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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幼时吟川


南歌第一次去北祁谢家,走的并非正门,而是翻了将军府后院围墙进去。

谢家近几代都是单传,到了谢渊这一代,因为谢夫人早些年腹部受过伤,生下谢吟川后,谢渊就没再强求夫人孕育二胎。

与其他三妻四妾的高门贵族不同,谢家祖上与发妻是青梅竹马,曾一起吃过许多苦头,贫贱夫妻不能移,一生只有一妻,谢家祖训亦要求族中男子不得纳妾。

高堂早逝,谢渊死后,谢家便只剩了谢夫人和谢吟川母子。

丈夫死得不明不白,儿子遭人算计命悬一线,谢夫人心中悲痛交加,便着人闭了将军府大门,谢绝任何人的探望,连皇帝都被拒之门外。

将军府侍从不认识南歌,她自然也是吃了闭门羹的。

然而南歌从小顽劣,除了刚开始被沈岳峰带回清风阁的时候老实过一段时间,后来便没少无视清风阁的门禁规矩,带着师兄弟翻自家院墙出去玩。

为此沈岳峰将清风阁的院墙加高了一倍,却仍就防不住她,索性直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她去了,毕竟从名义上来说南歌并不算清风阁真正的弟子。

是以区区将军府院墙,自然也是拦不住她的。

只是南歌没想到,她才刚刚爬上围墙还没来得及跳下去,便看到了不远处的榕树下,那个传言中风华绝代的谢家小将军正坐在轮椅上盯着她。

少年脸上神情淡漠,大抵是刚刚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面色苍白如纸。

南歌若无其事地跳下围墙,拍了拍自己身上的灰,才嬉皮笑脸地走过去“套近乎”。

“原来你就是谢吟川,原以为谢家小将军是个有血性的人,却也不过是个遇到点挫折就妥协的懦夫。”

少女刻意压低了声线,离开清风阁时又特意乔装换上了男装,然而谢吟川却还是一眼就看出来这是个女孩子。

“你听到了多少?”少年的声音干涩沙哑,口吻异常平淡。

方才隔着院墙,南歌站在府外听了好一会儿,直到听到碗碎,府内的人不欢而散,她才慢慢攀上围墙,没想到她动作如此轻缓却还是被眼前这个少年发现了。

“也没多少,无非就是你娘劝你喝药,你不仅不喝还打翻了装药的碗罢了。”南歌漫不经心地靠在榕树上,慵懒地打了个呵欠。

听说自他苏醒后就没有喝过一口水,难怪如此虚弱。

“你这样做多伤你娘的心啊,你爹肯定也不希望他好不容易才保下了你,结果你却不好好爱惜自己。”

南歌本是好心相劝,却不料谢吟川听到这句话炸了毛。

“谁要他救我!我这条命本来就是他给的,谁让他又擅作主张将自己的命换给我!”少年腥红着眼吼完这一句,便双手掩面哽咽着继续道:“他走了我娘该怎么办?谢家该怎么办?”

谢吟川压抑了许久的情绪终于在这一刻爆发了出来。

他这一生极少会有如此失态的时候,爹告诉他男儿有泪不轻弹,更何况他从小就在边关各种战场里穿梭,早已对生死看淡。

他不怕死,可是他怕别人是因他而死,他亲眼看着爹在自己面前咽了最后一口气,临死前爹还紧紧抓着怀里给娘买的胭脂……

他们明明已经约好了等此次回了帝都,就将娘一并带到边关,一家人团聚在一起。

可是如今,娘却连爹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

南歌叹了口气,走过去轻轻抱住谢吟川,边抚着他的背边安慰道:“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少年的泪水打湿了少女的衣襟,却努力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谢吟川。”南歌轻声叫着他的名字,这次她没有压低声线,声音却是有些甜甜的,“不知道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的名字很好听。”

谢吟川没有接话,不过南歌原本也没期待过他会有回应,她只是想找个人好好倾诉一番,她也有一直藏在心里的秘密。

“我有一个姐姐叫北乐,是清风阁的大小姐,我很羡慕她,因为我其实是个孤儿,从小就没有家也没见过亲生父母,就连名字也是师父给我取的。”

“我也并不是一直都在清风阁的,五岁之前的记忆我一点也不记得,我总觉得自己忘了很重要的人,可是我记不起来,哪怕只是他的名字,甚至,连是男是女我都不知道。”

南歌自嘲地勾了勾唇,这些话她从未对别人说过,哪怕是北乐,她不想让清风阁的人担心自己。

“谢吟川,我知道你现在肯定很难过,但正因为难过,你才更应该振作,谢将军只有你这么一个儿子,谢家的一切今后都要靠你一个人支撑。”

“还有你娘,你说你爹走了不知道你娘该怎么办,那如果出事的是你,你娘又该怎么办呢?难道要他们两个白发人来送你这个黑发人吗?我觉得那样她会更痛苦。”

“我师父沈岳峰,是谢将军的师兄,就是他让我来找你的。我不懂你们打仗方面的事情,但是师父让我来保护你,所以就算是要上战场,我也一定会护你周全。”

南歌一字一句地叙说着自己想要告诉谢吟川的话,最后她蹲下身直视着谢吟川的眼睛,声音依旧轻柔——

“谢吟川,关心你的人还有很多,你真的要让他们失望吗?”

少女的眼睛很亮,眼神干净澄澈,却又仿佛像个旋涡,只是对视了一眼便引人深陷其中。

十三岁那年谢吟川失去了最疼爱最了解他的父亲,因为中毒他前十三年学过的武功全废了不说,并且今后再也习不了武了,这对他而言无疑是失去了一切。

可也是在这一年,他遇到了那个信誓旦旦说要护他周全的人,她的神情是那样坚定,让他情不自禁地就想卸下所有防备去信任她。

在所有人都告诉他应该坚强的时候,也只有她抱着自己,同他说哭出来就好了……

或许沈南歌注定是谢吟川生命里那道能救赎他的光,无论是在十三岁那年,还是再往前几年。

谢吟川认识沈南歌,并不是在将军府,而是在很多很多年以前的渔村码头。

秭归山原本就在边关,准确来说是在北祁和南桑的交界之地,既不隶属北祁,也不隶属南桑。

谢家在边关守的自然不是南桑,北祁与南桑一向交好,何况谢吟川与南桑的小将军陆衡二人年龄相仿,是至交好友,不过这是后话,总之此时两国防的皆是东楚。

身为边关将领,无事不得随意离开军营,军营重地也非寻常人能随意进出。

是以虽然与清风阁离得并不算太远,谢渊却很少去秭归山找他的师兄叙旧,沈岳峰也极少离开清风阁。

谢吟川五岁时曾去清风阁借住过一段时日,那年谢老夫人突然病逝,谢渊赶回去处理母亲的丧事,将谢吟川托付给了沈岳峰。

沈岳峰白日里要操持清风阁的事物,没太多工夫管谢吟川,后者正求之不得,趁清风阁弟子操练时独自下了山。

听说沿着山下小镇一直往东走会看见一个渔村,村子边缘靠海,谢吟川循着路线找了过去,一个人坐在码头吹海风。

那时候刚刚入夏,海风还没有那么炙热,谢吟川闭上双眼感受着海风吹过脸颊的感觉,很舒服,心情也渐渐平静了下来。

忽然他听到了一道稚嫩的童声在后脑勺响起:“喂,你怎么了?你是在哭吗?”

话音未落,谢吟川便感觉自己身侧多了个人,他睁开眼看过去,是一个瘦瘦小小的丫头片子。

“我祖母过世了。”

小姑娘执拗地问了句:“那你哭什么?”

“我没有哭。”他的声音虽然闷闷的,但确实没有哭出来,爹说过男子汉大丈夫不能动不动就流泪。

小姑娘歪着脑袋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却出人意料地说道:“可是你的心在哭。”

谢吟川愣了片刻,觉得她大概是还没经历过生离死别所以不懂,但还是耐着性子回答了她:“亲人过世了,我心里很难过。”

“哦——”小姑娘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然后递给他一个海螺,示意他听海螺里面的声音,“你听到了什么?”

谢吟川不确定地道:“海浪声?”

“才不是。”小姑娘连忙否认,道:“爷爷跟我说过人总会有一死,死后魂灵就会回到大海,所以你听到的海浪声其实是你祖母在同你说话。”

“她在告诉你不要难过了。”

小姑娘的眼睛亮晶晶的,仿佛一眼就能看到底,蛊惑着谢吟川去信了她的说辞。

恍惚地,他竟真的有些觉得海螺里的声音像是祖母。

这是谢吟川与南歌真正的第一次相遇,只是那时候她还不叫沈南歌,她告诉自己她叫丫头。

谢渊去了帝都半个月,谢吟川便每日都来海边找丫头玩,一连来了半个月。

直到有一日,他忽然跟丫头说他要离开了。

丫头问他:“去哪里?”

“去边关。”

“边关是什么地方?我能去吗?”

谢吟川摇摇头,道:“打仗的地方,你去不了,里头都是男子。”

生怕丫头不高兴,他又连忙补了句:“明年这个时候我再来寻你。”

丫头便笑了:“那我们拉钩。”

“好。”

可真等到了第二年,谢吟川带着许多寻常姑娘家喜欢的小玩意来找她的时候,却得知渔村早已被海盗血洗一空,已经没有活人了。

因为死的人太多,所以沈岳峰只是将他们埋了起来,并没有挨个替他们立碑写名字。

谢吟川不知道哪个是丫头的墓,只好重新替她立了个衣冠冢,将先前她送他的海螺埋了进去,每年入夏的时候都来祭拜。

……

谢吟川没有告诉过沈南歌,其实从她趴在墙头的那一刻他就已经认出来她是谁了。

他一边庆幸当年的丫头没有死,却又一边因为自己如今是个废人而自卑。

好在,无论是丫头还是沈南歌,她始终都是陪在他身边的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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