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未回清风阁,南歌特意在山下小镇逛了一圈,先去给师父师娘买了几两燕窝,然后又去街角的铺子里买了些糕点,打算带回去给各位师兄弟分一分。
路过卖玉饰的摊子时南歌多看了两眼,摊主心领神会,连忙堆起笑脸一个劲儿地推销着自己的玉饰。
只见她拿起一根花纹精致的玉簪子就是一顿吹嘘,南歌摆了摆手以示不要,视线却停留在一对镯子上。
摊主见状笑得更灿烂了些,喜滋滋地道:“公子真是好眼光,这玉镯雕工细致,玉质上乘,是难得的佳品……”
南歌挑了挑眉,懒得再听摊主夸大其词,直接扔给她一锭银子。
“那就这个吧,劳烦老板帮我包起来。”
南歌的语气十分随意,心里却在想着北乐喜欢玉饰,肯定也会喜欢这对镯子,自己同她一人一个,正好。
摊主笑着应了。
南歌抬头看了一眼时辰,还差一刻钟才到酉时,此时镇上应当有清风阁的人巡逻才对,然而她却并未在街上看到熟悉的人影。
她也没有多想,只以为多半是清风阁改了规矩,本来秭归山虽然地处两国交界,但也算得上是世外之地,一般不会有人来此找茬,无需频繁巡逻。
不一会儿摊主打包好了,南歌双手接过锦盒道了声谢,而后径直朝上山的路走去。
只是离清风阁越近,她便越能觉察出不对劲,今日的秭归山未免过于安静了些,清风阁的大门也一反常态地是关着的。
南歌将在山下买的东西轻轻放在一旁,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盒子,思索片刻后将镯子取了出来塞进怀里,左手摸向腰间的软剑。
这把软剑是她去北祁之前沈岳峰亲自替她打造的,剑柄处还刻着南歌的名字,北乐也有一把。
她将软剑拿在手上,另一只手推向清风阁大门,大门打开的那一瞬,映入南歌眼帘的场景让她永生难忘……
武校场处横七竖八地躺了好几具清风阁弟子的尸体,他们的眼睛都还张着在,眼里满是惊讶,血迹一路蔓延至内院。
虽然猜到清风阁可能出事了,但也没想到会是如此惨状,南歌大脑一片空白。
忽然她听到有人在叫她:“小师姐……”
对方声如蚊呐,若非南歌耳力好,只怕就会错过了,是清风阁排行十一的弟子。
“陈凛。”南歌将师弟扶了起来,焦急地问道:“你现在感觉如何?清风阁的人为何都……”
陈凛抓着南歌的手腕,皱着眉摇了摇头,表情十分痛苦地道:“小师姐,快……快跑!”
话音将落,南歌便感觉抓着自己手腕的力道忽然松了开来,陈凛的手滑落在地上,人已没了声息。
“陈凛!”南歌红着眼喊了一声。
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就这样死在自己眼前,还是从前同自己朝夕相处的人,南歌忽然懂了谢吟川那时候的感受。
只是任凭南歌如何摇晃,陈凛都未能再有任何回应。
南歌抬起手颤抖着覆上陈凛双眸,将他的眼睛合上,又将他的尸身平放在地面,捡起方才扔在一旁的剑,起身朝内院方向走去。
陈凛让她赶紧离开,可是清风阁是她的家,她的家人如今都倒在地上死不瞑目,而她却连死因为何都不清楚,如何能离开?
若是此时有面铜镜在跟前,南歌就会发现自己的瞳孔已经隐隐带了些赤色,她心中越愤怒,瞳孔的颜色就越深。
刚刚走到内院门口,南歌便听到了一声凄厉的惨叫,当下运起轻功赶了过去,南歌剑一出挑开了纠缠在一起的二人,低头看了一眼方才惨叫的清风阁弟子,才发现他脖颈处有道很深的齿痕,竟是人咬的!
南歌怒视着眼前如野兽一般趴在地上的始作俑者,剑锋对着那人,冷冷地呵斥道:“你究竟是谁?竟与我清风阁有如此大的仇恨?!”
那人抬起头来,看清对方的五官,南歌忽然愣在原地不知所措,就连手中的剑都差点没拿稳。
“师父?!”南歌不确定地唤了一声,她无论如何也没想到残杀清风阁弟子的竟是沈岳峰!
这算什么?师父费尽心血创立的清风阁,如今却被他自己亲自摧毁?
师父又是何时变成了如今这般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竟是要靠饮人血来生活?
然而已经疯魔的沈岳峰此时根本认不出南歌,他咧嘴一笑,猛地就要朝着南歌扑过去——
南歌连忙闪身躲过,还试图唤醒沈岳峰:“师父你清醒一点!我是南歌啊!”
眼见着无法唤起对方的意识,自己又不能向着对方下死手,只好以退为进见招拆招,不停地闪躲着。
只躲不攻,难免会渐渐陷入劣势,她已经有些招架不住对方的招式……
就在沈岳峰指尖利爪将要抓向南歌脖子时,南歌眉心红光一闪,将沈岳峰震退开来,几米外的沈岳峰忽然吐出一口黑血,意识渐渐清醒了过来。
看到眼前惨不忍睹的一切,沈岳峰脑海中闪过许多零星的画面,忆起是自己杀了门中这些弟子,他痛苦地抱着自己的头哀嚎。
南歌方才受了内伤,不禁也吐了口血,她强撑着身体走向沈岳峰,将他正捶打着自己头的手拿了下来,哽咽着问道:“师父,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您为何会……”
为何会对师兄弟们下杀手?为何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她不过才离开了三年,而且这三年里也时常保持着与清风阁的书信往来,前几日都还好好的,怎么会突然就变了样?!
南歌心中有太多疑惑,却又不知道该从何问起。
沈岳峰刚刚张了张唇正欲开口解释,突然脸色一变,他抓着南歌肩膀焦急地道:“快!杀了我!杀了我南歌!”
南歌拼命摇头,师父养了她十年,她怎么能这么做!
沈岳峰见南歌迟迟不动手,便自己抓起南歌的手,用她手中的剑刺穿了他的心脏……
“师父!”南歌心中悲痛欲绝,她双手握着剑柄,颤抖着不知该怎么做。
而更让她绝望的是阁楼顶层纵身一跃而下一道身影,正是她的师娘!
原来之前沈岳峰发现自己不对劲后就将妻子锁在了阁楼,本是想保她一命,却不曾想她已然目睹了一切,心里接受不了,便选择了结束自己的性命。
南歌跪在地上身子发软,无声地呼唤着师父师娘。
此时一柄剑从后方贯穿了她的肩膀,她低头看了一眼胸前的剑,知晓了来人是谁,却不敢回头,她不知道该如何向对方解释这一切。
身后的人猛地将剑拔出,由于惯性南歌身子向后一倒,怀里的两只玉镯随之跌出地面,双双摔成了两瓣。
然后她便听到“咣当”一声,是剑与地碰撞的声音,大抵是后来的那人认出了她是谁,不敢置信地松开了手中的剑。
南歌双手撑着地爬起来,轻声唤道:“北乐……”
却不料对方抓着她的肩膀,力道之大让南歌有些吃痛,然后她便听到了那声质问:“是你杀了我爹娘?!”
南歌不答,是她杀的吗?杀了师父的那柄剑是她的,刺穿师父心脏时剑也在她的手上,那便应当算是自己杀的吧,南歌自嘲一笑。
北乐看到对方笑而不语,心中愈加崩溃,不停地摇晃着她道:“沈南歌你说话!是不是你杀了我爹娘?”
只要她说不是,她就会信。
可是最后南歌却点了点头,她不能让北乐知道是师父杀了清风阁的弟子,不能让师父这些年的名誉毁之一旦,更不想让北乐日后都活在愧疚当中。
……
南歌不知道她后来是怎么离开的清风阁,只知道最后北乐看着她的眼神里充满了恨意,她知道,她与北乐再也回不到从前了,她们之间隔着血海深仇。
谢吟川在谢宅中久久等不到南歌归来,便独自提着灯去秭归山寻她,刚走到山脚下,他便瞧见了失魂落魄的那人。
南歌今日穿的是他从前的一件白色衣袍,将军府中并没有女子衣物,正好南歌喜男装又懒得重新添置,便将素色的都给了她。
如今白色早已被鲜血染红,南歌的肩上有道很明显的贯穿伤,看起来是利剑所致。
她也看到了谢吟川,虚弱地勾了勾唇角,想要像从前那样对他笑,却不知此时的她笑得比哭还难看。
谢吟川三步并两步地过去扶住摇摇晃晃的她,南歌靠在他的肩上叫了一声“谢吟川”。
“嗯?我在。”听出了南歌语气中的悲伤,谢吟川温柔地抚了抚她后脑勺。
南歌将脸埋进谢吟川怀里,不让他看见自己仿佛决堤一般涌出的泪,闷声道:“谢吟川,我好累。”
这是南歌第一次同他说自己好累,朝夕相伴的这三年里她永远都像一轮炽热的太阳,笑着闹着给旁人带去温暖,从未露出如此脆弱的一面。
谢吟川正想开口安慰,却听到她又说了一句:“师父死了,我杀的。”
南歌的师父,是他的师伯。
南歌有多尊敬这个师父他不会不知道,更何况南歌素来重情义,绝不会杀害对她有养育之恩的人,这其中必定有误会。
“乖,先别想了,睡一觉吧,睡一觉就好了。”说着谢吟川一记手刀将南歌打晕,抱着她回了谢宅。
“沈姑娘这是怎么了?”从都中跟来的谢家随从见状关切地问道。
谢吟川将南歌抱进房里,小心翼翼地放在床上,拉过锦被替她盖好,再转头吩咐随从:“你亲自去趟边关营,去将莫军医请来。”
……
南歌这一觉睡了很久,几日过去了她都没有要醒来的迹象,期间还发过几次高烧,将谢吟川吓得连夜再去将已经睡着的莫离薅起来,自己则一直守在南歌床边。
南歌醒了以后不吃不喝,就像当初的谢吟川一样。
直到第七日,南歌忽然起身穿鞋,口中呢喃道:“今日是师父头七,我应该前去吊唁。”
“好,我陪你一起去。”谢吟川见状连忙也站了起来跟着她。
南歌闻言停下动作,道:“谢吟川,让我自己去吧,我不想让你……也与北乐反目。”
话虽这样说,但谢吟川怎么可能放心让她独自一个人上山,只好悄悄跟在她身后,好在南歌如今心思不振,倒是没有察觉。
他们到清风阁的时候,沈岳峰夫妇的棺木正从里面运出来,其他清风阁弟子的尸体都已被各自的家人领了回去。
北乐领着两个清风阁弟子站在前头,他们二人那日随北乐一同去了别处,并不在山中,是以逃过一劫。
年纪小些的看到了南歌,兴奋道:“是小师姐。”
另外一个瞪着她对身旁的师弟道:“什么小师姐,就是她杀了师父,十七,莫要理她。”
北乐也看见了她,瞥了她一眼,倒是没再说什么。
南歌默默跟在队伍后头。
等到沈岳峰夫妇的尸体都被埋进坟里,丧葬仪式结束,北乐打发走了来帮忙的众人,才面无表情地看着南歌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北乐……”
南歌轻轻唤了一声好友名字,却被对方厉声打断:“不要叫我名字!”
“你不是没有五岁之前的记忆吗?不是一直想知道当年都发生了什么吗?”
“我现在就告诉你,码头边那个荒废了十年的村子,就是你曾经的家,你知道那些村民都是怎么死的吗?是你,是你杀了他们!”
北乐的表情变得凶狠,声音也有些狰狞。
“我早就知道你是一个恶魔!当年你就是这样,杀了一整个村的人却忘了那段记忆,如今你还是这样,杀了我爹我娘,还有清风阁那些无辜的弟子,他们同你朝夕相处,你如何狠得下心?!”
“那日你红着眼的模样,我亲眼所见,你让我如何再信你?”
北乐之言字字诛心,师父从未向她提过她五岁之前的事,她也从不去问,却没想到竟是如此,原来自己从前就是个心狠手辣的人么?
南歌忽然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为什么而活着,若她当真如此不堪,师父为何要收养她?清风阁的悲剧真的是她带来的吗?
北乐似乎觉得这样还不够,十分冷漠地注视着她,语气冰冷地丢下一句:“沈南歌,总有一日,我会亲手杀了你。”
“但是现在,你给我滚,滚出清风阁,滚出秭归山,滚!”
最后一字北乐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吼出来,将在场的人都吓了一跳。
南歌不知道北乐为何不现在杀了她,若是现在杀了她该多好?
她神情恍惚地转过身,才注意到原来谢吟川一直都在她身后,眼眶瞬间蓄满了泪水。
谢吟川叹了口气,走上前来牵起她的手,温声道:“我们回家。”
家,多温暖的一个字,多温暖的一个地方,可是每每被她当作家的地方,最后都会落得一个尸横遍野的下场。
念及此,南歌忽然甩开了谢吟川的手。
“谢吟川,对不起,我不能跟你回去了。”
南歌低着头不看谢吟川的表情,强忍着哽咽道:“北乐说得对,我就是一个恶魔,是我杀了师父,是我杀了他们。”
“我就是一个灾星,离我远点,对你,对我,都好。”
南歌抬头挤出一抹笑,心里却仿佛在滴血,若是谢吟川也离开了,她就真的是孤身一人了。
“沈南歌。”这是谢吟川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她。
“虽然我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有时候眼见不一定为实。你曾说清风阁是你的家,那里都是你的家人,你怎么可能会伤害他们?”
还有十年前的渔村灭门一事,十年前南歌不过是个五岁的孩童,如何能杀了那么多人?
更何况,他是见过幼时的南歌的,无论如何他都不能将那个天真烂漫的小丫头同杀人犯联系在一起。
“南歌,我信你,所以你能不能也信一信我?”
“师伯之死,还有十年前的事,我一定会找出真相替你洗刷冤屈。”
两人隔着一步之遥对视着,恍惚间又回到了三年前,只不过这一次一蹶不振的人换成了南歌。
三年前沈南歌没有放弃谢吟川,如今谢吟川又如何能放弃沈南歌?
若这世界带给他们的只能是痛苦,两个人承担总比一个人独自承受要好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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