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歌最终还是跟着谢吟川回了关内谢宅,现下边关安定,谢吟川又非主将,可以不必日夜都守在边关营。
自那日与北乐彻底决裂后,南歌接连梦魇了好几日。
时而梦到北乐拿着剑架在她的脖子上质问她到底为什么,时而又梦到清风阁的师兄弟,前一秒大家还在嬉笑打闹,下一秒全都开始狂吐鲜血倒在地上,死前还盯着她的方向喊道“师姐救我”。
之后画面一转,她又回到了清风阁出事那日,师父抓着她手上的剑让她杀了自己,陈凛催促她赶紧跑,刚刚起身却又看见师娘从阁楼一跃而下,正好落在她跟前……
“不要——”
南歌忽然猛地坐起身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前的发丝早在睡梦中时就已被汗水打湿,此时正紧紧贴在她的脸上。
这一夜她又是如此惊醒。
噩梦惊醒后,南歌再难入睡,索性后半夜就不睡了,一个人爬上屋顶喝闷酒,望着秭归山的方向出神。
其实在关内是看不到秭归山的,可她就这样静静地望着,好似能看到远处的灯火闪烁,恍惚间似是回到了那时候……
她还记得自己第一次喝酒是在五岁,那时她刚刚跟着师父回清风阁,对清风阁并不熟悉,不爱说话,也不喜欢随意走动,生怕会因为自己不懂规矩而惹得清风阁的人不高兴。
某日,北乐忽然神神秘秘地拉着她去了一个地方,说是看见五师兄偷偷摸摸地在树下藏了东西,瞧着五师兄那副小心翼翼的紧张模样,里头埋的定然是个宝贝。
北乐拿起铲子就开始挖周边的土,南歌原本不想做帮凶,她本就不是清风阁的人,万一得罪了五师兄今后怕是更加艰难,可是北乐又是阁主的女儿……
南歌进退两难,最后还是选择屈服于强权,毕竟五师兄再厉害,肯定也不敢对自己师父的掌上明珠发难吧?
两个小丫头哼哧哼哧地挖了一会儿,什么宝贝都没见着,只挖出来一个精致的瓶子,北乐将瓶塞拔下来,扑面而来的气味闻着十分香甜。
“这是什么?”南歌没见过酒,有些好奇,偏过头问北乐。
可北乐哪里知道,她倒是见过酒,不过不是眼前这种,是以她只当是什么美味的琼浆玉液,当下便和南歌两人你一口我一口地分着喝了起来……
等沈岳峰找到她们的时候,她跟北乐两个人都早已醉得不省人事,足足昏睡了两日才醒,从那以后清风阁便多了一条门规:不许带酒进清风阁。
听说五师兄还为此受了罚,不过五师兄心胸宽阔,不仅不与两个小丫头计较,还在下次偷偷带酒回去时拉着她们一起品尝。
当然,五师兄好心归好心,却也是有着他自己的算计,毕竟清风阁就这么两个丫头,师父宝贝得紧,有她们作掩护才能不被师父发现。
南歌和北乐哪里看得穿五师兄的小心思,只觉得五师兄真真是天底下最好的师兄,有好东西都不忘了她们,是以清风阁自此又多了两个酒徒。
南歌十一岁那年,有几个穿得很贵气的人造访清风阁,在师父的书房里待了半日,后来五师兄就跟着他们回了中州南临。
是那时候她才知道,原来五师兄是南临皇帝的胞弟,南临皇帝病重,崩逝就这几日的事了,五师兄作为南临皇室唯一的血脉必须回去继任皇位,主持大局。
从那以后,南歌便再也没有见过五师兄。
忆起往事,南歌弯了弯唇角,举起手中酒坛又灌了一口,心里却在想着,若是五师兄知道了此事,不知是否会同北乐一样也站到了自己的对立面……
“师兄这才走了几年,你怎么就把自己搞成了这副样子?”
熟悉的声音从屋檐下方传来,南歌举着酒坛的手停顿了一下,有些不敢相信地看了过去,那个与记忆里的少年五官长相一模一样,只不过气质更加坚毅成熟的青年正站在屋檐下含笑看着她。
原来早在一刻钟前,方世清就已经到了谢宅,只是南歌心里想着别的事,并没有注意到他。
方世清得知清风阁出事后,赶忙加急处理完手头上的政事,又说服了丞相暂代南临事务,而后便快马加鞭赶来了秭归山,在清风阁耽搁了许久,将将得了空就去了边关营。
谢吟川幼时在清风阁待过,自是认识方世清的,听到随从来报,边关营的守夜将士领了人来找他,连忙让随从将人请进来,一见才知正是清风阁的五师兄。
“谢师弟。”
“方师兄。”
二人见面先客套了一番,方世清才直奔主题道:“小师妹可是在谢师弟这里?方某想见一见小师妹,劳烦师弟通传一声。”
“方师兄客气了。”
方世清好歹是南临的皇帝,又是南歌的师兄,谢吟川哪里会拦他,是以才有了方才那一幕。
许久未见,南歌以为是自己酒喝多出现了幻觉,抬手揉了揉眼睛,却发现檐下的那道身影仍未消失,意识瞬间清醒了大半。
她诧异地看着对方,踌躇道:“五师兄?”
方世清施展轻功上了屋顶,拿过南歌身侧的酒坛坐在一旁,闷了口酒道:“我去祭奠过师父了,十四同我说是你杀了师父。”
南歌低下头没说话,只是眸色暗了暗,方世清口中的十四,就是沈岳峰出殡那日怒视她的那位清风阁弟子,也是曾经依赖过她的师弟。
“师兄不信。”南歌此时的情绪万分低沉,方世清自然看得出来,他轻笑着揉了揉她的发顶,就像小时候那样。
“我们南歌虽然自小闯过不少祸,却并非心狠手辣之人,从未真的伤人性命,更何况还是自家人。师兄不知道你咬紧牙关不肯说出来的真相到底是什么,又是为了维护谁,但是小师妹……”
“你确定这个秘密是哪怕与北乐反目,哪怕今后会一直背负着天下人的骂名,你也要守护的吗?如此可真的值得?”
南歌抬起头,方世清的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凝重,看着她的眼神里也满是心疼。
他好像看穿了一切,做了帝王后他不再如在清风阁时那般自由随性,所以他懂得小师妹也有她不得已的理由。
南歌郑重地点了点头:“师兄,值得。”
看着眼前这个神情坚定的姑娘,方世清心疼之余是欣慰,不知不觉间,原来那个只知道跟在他屁股后面闯祸的小丫头,如今也已经成长到可以独当一面了。
“那就按你自己的想法去做吧。”方世清笑着道:“南歌,就算全天下都认为你是罪人,只要你清楚自己是什么样的人,就不必对任何人感到愧疚,你没有错。”
闻言,南歌的眼眶又不争气地红了起来。
谢吟川说她没有错,可是谢吟川终究不是清风阁的人,他代表的是他自己,是无论南歌做了什么都会坚定地站在她这边的谢吟川。
如今五师兄也说她没有错,哪怕五师兄先见的是北乐是十四师弟,可他仍旧会十分认真地告诉她一句,她没有错。
“谢师弟是咱们师父的师侄,按理你也可以叫他一声师兄,有他在你身边,师兄放心。只是咱们清风阁素来不站队,更何况师兄并非北祁人,日后也不能常来看你了,往后的路只能靠你自己撑下去。”
方世清此次本就是偷跑出来的,天亮就该动身回南临,往后也不知道还能否再见到她,自然是要将一切利害同她说清楚。
南歌懂他的意思,这些日子以来的阴霾散了许多,难得真诚地笑了出来:“五师兄,多谢。”
方世清临走前特意避开南歌单独与谢吟川谈了会儿话,南歌好奇偷听,却被方世清的随从挡了回来。
等他们聊完,南歌拐弯抹角地想从二人口中探听些消息,可惜两个人嘴巴都紧实得很,半个字都不肯松口,气得她瘪了瘪嘴,也不搭理他们了。
看到南歌低沉了半月,如今总算是振作起来了的模样,谢吟川无奈地摇摇头,笑了。
他与方师兄能聊什么呢?无非就是方师兄叮嘱了他一些话——
“谢吟川,虽然南歌不是从小被捧在手心长大的,但也曾是我们清风阁的宝贝,就算所有人都不向着她了,她也还有我这个兄长,若是日后让我得知她在你这儿受了欺负,即便是我身处南临脱不开身,也定不会轻饶了你。”
“谢吟川,你一定要护好她,若是不然,终有一日我会带着南临大军,踏平北祁。”
方世清所言句句肺腑,是以后来他真的带了南临将士前往北祁替他的小师妹撑腰,只是那时候,他的小师妹已经孤身一人提着剑闯了帝都……
方世清走后,南歌便每日都跟着谢吟川去军营,美名其曰道:她是谢吟川的保镖,定要步步跟随形影不离。
南歌虽然重新振作了起来,却也因此有了新的麻烦,毕竟,她仍然是那个脾气暴躁又护短的南歌。
这一日,接替了谢将军之位的瞿千城又开始找谢吟川的麻烦,谢吟川本人倒是没什么所谓,南歌却忍不了这口气。
只见她抽出一旁武器架上的剑直接架在瞿千城脖子上,速度之快竟是没给对方丝毫反应的时间,紧跟着她抬起右脚踏在瞿千城跟前的桌案上,未举剑的手肘放在膝盖处,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不仅如此,南歌还睥睨地盯着瞿千城威胁他:“你若再敢对谢吟川口出狂言,我定要割了你的舌头。”
瞿千城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当即震惊道:“你!我是边关营的主将!你怎敢对我如此?!”
南歌的女儿身并未刻意隐瞒,再加之她今日穿的是件绯色女装,瞿千城只觉得眼前这个小丫头胆子实在太大了些,他可是朝廷命官!
以往他总是拿官级去压军营众人,无一不是忍气吞声,却未料眼前这姑娘是个比他更狂妄的,不仅不按常理来,闻言也并不惊慌,反而勾唇一笑。
“我为何不敢?我又不是你们边关营的人,拿你的名头吓唬谁呢?”
南歌将剑往他的脖子又靠近了半分,剑刃划破了他脖子上的皮,隐隐沁出血来,将瞿千城吓得不敢动弹。
“听说你刚来边关营就想让人扔了谢将军的东西,谢家世代镇守边关,就凭你,也想妄图取代谢将军的位置?”
“谢将军不在,谢吟川照样能比得过你,我劝你还是趁早滚回你的帝都,你爱怎么耀武扬威就怎么去,我才懒得管你。”
南歌说这些话时眼神恶狠狠的,面上却又笑着,让人琢磨不透她的心思。
瞿千城见南歌不吃硬的,自己堂堂一个主将又拉不下脸来,只好冲着谢吟川道:“谢吟川,还不快管管你的丫鬟!”
谢吟川原本面无表情的脸听到这句话迅速垮了下来,冷冷地道:“她不是丫鬟。”
“谢吟川,你是要造反吗?!”
瞿千城话音刚落,谢吟川冰冷的眼神就扫了过来:“我若要造反,第一个就砍了你的脑袋。”
“瞿千城,我已经不是三年前的谢吟川了。”
自从谢吟川再次回到边关后,虽说他不苟言笑,却一向循规蹈矩,哪怕是面临着瞿千城的百般刁难依旧面不改色,如现在这般不留情面倒是少见。
瞿千城是祁怀康的心腹,三年前的寇乱一事对方未必不知情。
每每想到此谢吟川都难以扼制内心的怒火,可他已经不是三年前那个天真的谢吟川了,要分得清轻重缓急。
瞿千城见这二人说话做事一个比一个狠,简直都不要命了,不由得瞠目结舌。
一边在心中暗道两人都是疯子,他才不跟疯子计较,一边悄悄远离桌案,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瞿千城走后,南歌将剑插回剑鞘,对着谢吟川吐了吐舌头。
谢吟川无奈叹气:“你日后莫要再为了我出头。”
“他都那样说你了,我生气。”南歌瘪了瘪嘴。
谢吟川闻言嘴角微微上扬,却故作正经地问她:“你为何生气?”
“我……”
南歌一个“我”字说了半天却寻不到合适的理由,是啊,她为什么生气呢?
谢吟川继续打趣道:“生气没有用,只会让你长更多皱纹……”
“啊?我长皱纹了吗?!”南歌才听到“皱纹”二字就急了,她才刚刚及笄,正是花一样的年纪。
谢吟川终于憋不出笑出了声来,果然捉弄南歌才是这世间最有趣的事。
“谢吟川!”南歌叉腰,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
谢吟川见好就收,正色道:“过几日我们去见见阿越吧。”
“阿越是谁?”她倒是也认识一个阿越,只是不知此阿越是否就是彼阿越。
谢吟川眸光微动,道:“祁怀康第十三子,当朝的十三皇子,祁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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