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日渐渐,圆月隐隐。
一名黑发男子牵着戴着兜帽的女子从前方而来。四人正好堵在不大不小的小巷。
“见谅,借过。”那名男子率先道歉,牵着躲在他身后的女子离开。女子有些好奇,被牵走很远,悄悄回眸,清风拂过,一只澄红的眼睛露了出来。
凌逍脚步凝滞了一瞬,心头突突直跳。
再这样下去,怕是要对银灰红色产生过激反应了。他还真不知道这对他的影响如此之大。
“阿逍,怎么?”李青风见他回头,跟着瞧过去,女子早已回头,跟着男子拐入另一条街巷。
“没事,刚刚看到了一点红色。浓郁的红,但是很干净、透彻。”
“是吗?”
“青风,你说,有生灵的眼睛能变成那种澄澈的深红吗?”凌逍直直望进李青风的眼睛。
“有哦。魔族灵族都有,我好像在哪里见过,很漂亮。”李青风像是想到了什么,露出了些许怀念的神色。
“嗯,很漂亮。”两人眼中似乎都有一点红色的影子,然而却不相同。
“血的颜色啊。”
“诶?青风,你的联想好奇怪。”
“为何?明明就很像血的颜色。”李青风有些不解。
凌逍细数他的“罪状”:“前些日子吃的浆果,你说里面的核跟骨头的很像,血桃,你说我像刚刚喝完血……”
“啊,没办法的事。本来就很像。”李青风毫无反思,“总是调侃你真是对不住,但请继续坚持下去。”
“诶?”凌逍前面出现一条垂柳,被李青风轻柔撩起。
前些日子下了点雨,河上弥漫着稀薄的雾气,河面是有些混浊的涟漪。
一滴水从柳条的末端落下,正好滴到凌逍仰起的额头。
两人继续往前走,远处有蒸腾的水雾冒出。李青风的手搭上凌逍的衣服,悄悄在上面蹭了几下。
“临别礼?”凌逍偏头能看见上面的深色水痕。
“不算吧。为我的挚友撩起一根柳枝算不得什么。”李青风装傻。
“呵。说起来,青风……你会跟我一起……”离开吗?
“什么?我们现在不就在一起?哦,你是说以后,以后肯定还会见面的,即使凌少爷出不来,开门的能力还有?”李青风已经走开了几步,在昏暗的黎明回头,凌逍能清晰看到他脸上的笑容,像摔碎的白玉。
“青风,我们以后还会见面。”凌逍快步跟上,语气笃定。
“嗯嗯。”李青风不知看什么又入了神。
“下次,还是希望我能来得及抓住你。”
“嗯嗯,嘿,抓住了。”李青风的大手将他的包住,抓到他前面晃悠,像个露馅的包子。
“今日是圆月。”
“嗯。你喜欢那种弯弯的?”
“不是很喜欢,像弯刀一样,感觉下一刻就会飞过来,”说着,凌逍左手做了一个挡刀的姿势,接着换了一个将刀打飞的动作,“像这种,会有拿剑的冲动。”
“嗯?好奇怪。不过那种尖锐的也不多见。”
“是吗?我好像,最近经常看到,印象很深刻。”
“是吗。我很少看你望天。比如,”李青风低头凑上来,“即使你说着圆月,你也没有抬头。你为何不抬头呢?那么凌少爷,为何不抬头就知道今晚是圆月呢?明明之前也没有……”
凌逍左手冲上去,将他的未尽之语堵住:“四舅说的。”
“嗯嗯,”李青风乖巧点了几下头,在凌逍收手后,又开了个新话题,“阿逍,你这次回去,怕是难逃一些……嗯……处罚?”
“为什么会处罚?”
“你伤已大好。若是在长元门,先慰问几句,直接丢去关禁闭。”李青风对这种处罚似乎十分熟悉。
“青风,你被关了几次。”
“不记得了。”
温暖侵入黎明的寒凉,李青风停住脚步。对街的食肆开着一个小门,泄着橙色的光芒和浅淡的水汽,夹着稀碎的人声。
一名男子深一脚浅一脚经过,从那扇门进去,里面的人声亮了一会又低下去。
二人走进去,刚刚的男子正单独坐着一张方桌,一名穿着朴素短打的少年从里面出来,手上提了两屉热腾腾包子,看到二人,顺脸露出殷勤的笑来:“二位客官请坐。现在人少,上得快。”说着,他将包子放到方桌上,对男子说了什么,赶紧跑过来。
少年赶到他们面前,虽然凝滞了一下,还是热情将他们引入座位。
少年身量不高,还习惯性弓着背,凌逍只看到一个黑乎乎的小脑袋将他们引到了一个还挺干净的位子,然后麻溜地报了几个菜名。
李青风不喜和人交流,板着脸出神,虽然他认为自己是“面带微笑地望着某处”。
凌逍觉得听的几个菜都有些无趣,太早了,只能提供一些早点糕食,这让他有些后悔,时间可是很宝贵的。他随便点了几个,少年风一样走了。
门没关,有点冷,凌逍握紧右手。
人少,上得的确很快。凌逍还没和李青风回想起进来之前断的话题,热腾腾的包子豆浆就到了。少年眼神复杂,坐到门后的板凳上打哈欠,时不时瞥两眼过来,让青风吃得更不自在,凌逍也难得不顺意。
“阿逍,你怎么今日用了左手。”李青风刚吃掉一个小笼包,呼出的热气都带着可口的肉味。
凌逍低头,后知后觉:“难怪吃的不爽利。”即使这样,他还是用左手夹了个包子。
“既然这样为何不用右手?”青风有时候真的像个孩子,或者只在特殊之人面前才像个孩子。成熟的人总是知道分寸的,他却时不时丢掉分寸,好像是为了推远故意将人惹得不快。
“因为右手不能用啊。”只这次,请不要继续问下去。
“右手怎么了?”
凌逍不受控制举起右手,那里被一双大手裹着,他的右手像露出的肉馅。
“哦!怎么才发现……”大手缓慢张开,离开了他的右手。温暖的包裹离去,寒冷总是难以忍受。
凌逍眨了一下眼,没有李青风,没有温暖的食肆。一切都裹在黑暗中,除了从各种缝隙钻进来的月光。今晚大概又是一轮圆月。
他们早在多日前离开。
他们早在多日前分离。
“逍儿,再忍忍,很快族长就放你出去了。”四舅的声音在门外,很低很轻。
“四舅!”凌逍大喊一声,门外的人影一个哆嗦,“小——心——族——长——”这句很轻,不过完全没有安慰到门外的凌芸。
“小!逍儿!小心点啊。四舅前日才被放出来!”凌芸的气音飙了进来。
“还请见谅哦四舅。”
“真诚点。四舅走了。”
“诶?!等等四舅!”凌逍的声音很急,但他依旧悠闲地躺在床上玩着右手。
“什么事?”凌芸听起来也很焦急,但凌逍很笃定他现在一脸都是八卦。
“这么想知道?”
“嗯。”
“不是什么大事。四舅可知道什么起死回生的良药?”
“追命?不过你已经错过了,下一次不知是几百年后。”
“可有近期的?”
“近期,没。逍儿,怎么突然对这个感兴趣?”
“那可有什么保命的器具?”
“有挺多。如果没这事儿,你已经到手了。”
“是吗?”凌逍起了点心思。
“不要打歪主意。这是凌氏的,只有凌氏子孙可以用。”
凌逍翻了个身:“无趣。”
“嘶——所以为何……”
“那四舅可知道什么‘有进难出’之地?”
“这挺多。随便弄个阵法,保你几月出不来。”
凌逍掂量了一下自己和青风目前的实力差距,道:“再久一点,难一些。”
“嗯?四舅听说,有一奇处,名曰‘君莫离’,只听过进的。”
“嗯嗯,还有吗?”凌逍漫不经心叠着纸鹤。
“‘吞日’,进去不知岁月,再出垂髫成耄耋。”
“啊,像我们这样驻颜的修者也会这样吗?”凌逍难得失误,将纸鹤的翅膀折了。
“驻颜虽然不知岁数,但里面不能修炼,老去也是迟早的事。”
“哦,这么惨?”
“嗯,再有灵渊,据说是上古冤魂所聚,不过被灵族把守,随意一名守护者,族长也要苦战。”
“是吗?”一个清亮的声音响起。
外面突然没了动静。
凌逍随意弹了弹手指,端正坐起来。
窗被敲开,月光一股脑倾洒进来。少年背着女孩站在框中:“表哥,何事?”
“不错,”凌逍面带微笑,轻轻鼓掌,“小逛进步很快。”
凌逛扒在窗口,脸上溢着欣喜:“多谢表哥!其实这次,是,我们正巧在附近。远远说这边的花开得最好,我就带她……”
少女拽了一下少年的马尾,跳下来,一张与哥哥八成相似的脸上都是嫌弃:“哥哥很担心,我就带他来看。”
“嗯。”凌逍慢慢走到窗前,月光有些冷。他不经意地瞥了一眼望风的凌芸,有些疑惑:“小逛小远是怎么知道的呢?”这件事除了四舅只有族长知道,处罚也是秘密进行,对外只说修炼。
凌逛凌远伸出手指,毫不迟疑地指向自己父亲。
“真可惜。”凌逍看着四舅牵着俩孩子悄悄离开,直到他们消失在视野,关上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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