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氏与长元门的势力范围紧紧相挨，但处于势力中央的凌云城和长元门并不算近。
凌逍出了几条街，才找到心仪的空地放出回涯剑，凝聚心神，锋利的长剑慢慢变大——他为了方便出行，特意学了这个，仅几日便已掌握，如今勉强算得上得心应手。
他轻轻跳上悬空的长剑，刚取出罗盘，蹲在肩上的小猫就自顾自折起身体，跳入罗盘中央的小槽。
罗盘在黑夜中悠悠飘出一线细烟，指向凌逍。小了一圈的猫咪挣扎了几下，扒上凌逍的手指从槽中爬出来，舒展好身体后，熟门熟路地顺着手指一路往上爬，灵活得很，最后在凌逍肩上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卧倒，细长的尾巴还催了几下凌逍耳垂。
凌逍虽觉得耳垂被挠得有些痒，还是稳住了逐渐上升的飞剑。他调转方向，将罗盘放好，细烟飘向前方。
“得绕过去……”
冷风股股灌过来，又被透明的屏障挡开。凌逍在夜空中穿梭，兴奋的纸猫在他肩上踩来踩去，明亮的星子小小坠在上方，温暖的月亮久久望着他们，直到星藏月隐，天光乍破。
凌逍飞进细长的光线，在温暖的日光中到达长元门。
猫咪在他肩头耸动，伸出薄薄的爪子执着指向一个方向。
清鸾真君缓缓走来。
“真君。”凌逍恭敬行礼。
“凌公子，来得很快。”清鸾应礼，示意他跟上。
“青风一早去演武场指导师弟了。看时候也差不多，你可要去白铭峰等他，或去演武场找找？”
“多谢真君，在下对白铭峰心驰神往，上白铭峰就好。”凌逍并不想去人太多的地方。
“嗯，又是青风说的？”
嗯……青风请见谅。
凌逍亲眼见着清鸾真君将佩剑放大到切入岩壁，再缩回来，一时无言。
“上来。”
“是。”
清鸾真君行剑的速度快了很多，虽然无风，纸做的小猫还是非常迅速地扒住了他的衣领，用尾巴。
清鸾真君将他送到长风院，在凌逍还在对满院白色愣怔时打开篱笆小门，道：“进去等吧。本君要事在身，失陪。青风已经得到消息，很快就会回来，凌公子不会久等。”
“多谢真君，告辞。”
“告辞。”
大概是真有什么事，清鸾真君去得匆匆。凌逍轻轻关上小门，呼出一口白气。
李青风得到消息回到白铭峰时，凌逍早已被放进李青风的小院。
白铭峰真不愧“白”，仅长风院，入目皆盖了厚厚的白色披毯。
凌逍肩上趴了一只无精打采的猫咪，薄薄的一层，黑黑的很显眼。他就这样驼着猫咪，“咯吱咯吱”走着，缓缓在雪中推出一条条蜿蜒扭曲的小道。
明明是这样晴朗的好天气，树稍、屋顶依旧紧紧裹着冬衣。树旁有一个小石桌，池塘波光粼粼，印着石桌和大树的一角，耸出几支尖尖的绿苞。
凌逍随便捡起一根树枝在石桌上面戳弄着，莹莹的白雪扣下一点剥落的棕黑色，存不住一点阴影。
凌逍伸手拍了一下石凳上厚厚的积雪，冰凉的倒不像看上去那样柔软。他小心垫上衣摆，优雅地坐下，意料之中地陷进去，把肩上的困顿的猫咪惊了个半醒，轻轻挠了几下对它来说过于宽阔的肩膀，好像在“咪呀咪呀”地撒娇一样。
“不凉么？”李青风有门不走，撑着篱笆跃进来。
“无碍，感受不到。”凌逍将肩上的猫咪托到手上，小巧的猫咪刚落入他的手心就化作灰烬，隐约能听到“喵嗷——”的声音。凌逍对猫咪的消失没个准备，惊讶和失落完全没来得及隐藏，直白出现在少年的脸上。
李青风完全不感到愧疚，“咯吱——”坐到凌逍对面，调侃道：“现在倒有个少年的模样了。”
“少年是什么样？”
“真实？阿逍之前呢，不管发生什么，泄露的情绪都像是经过精准把控呢。不知不觉都忘了：‘啊，凌逍还是个少年呢！’的这种感觉。”李青风坐下来的那刻，所有石凳上的厚重积雪都消失不见，他的胳膊碰到石桌，石桌铺着的白毯也化作清风，逐渐消失。
“啊，那挺糟糕呢。你不讨厌吗？”凌逍把手上的灰烬抹匀后猛地伸过去，试图涂到青风的脸上，毫不意外被他挡下了。
“嗯……不知道为何呢，其实换个人肯定就会不舒服……”
“那青风也不喜欢吧？”
“说不喜欢，倒不是完全不喜欢。啊，那副少年老精的样子，唯一值得喜欢的，只有阿逍本身了吧？”
“客气客气。”凌逍见不能得逞，收回手。
“毕竟阿逍已经很努力了。不过有些东西是深入骨血的，无论如何都抹不干净。”
“青风这话实在有些奇怪。”
“不管怎么说，风哥哥像凌逍这么大的时候，凌逍也才刚刚出世？”
凌逍恼凶成怒，矮身挖了几块雪团就扔过去，但晶莹的雪团像是受到了什么阻力，只停在李青风的臂膀周围就掉下，从他腿上弹下去，融进厚厚的雪毯。
“哼哼，”李青风颇为得意，“这里可是白铭峰。”
凌逍看着他得意的样子，满心满眼都溢着轻松愉快。
“因为是白铭峰所以这么白吗？”
“不是，只是师傅喜欢。”
“青风，那你喜欢什么？我还挺喜欢竹子呢。”
“没什么特别喜欢的，非要说，栀子花？不过感觉栀子花和竹子挺配，来着。”
“嗯，挺配的。我们在说什么？”
“不知道，”李青风笑容没有减下去，“那正事？君莫离君莫离！”
“嗯。青风对君莫离可有了解？”
“了解不多，那地方挺神秘的。说是有进难出……不过还是要快些出来啊。我师妹就快进入虚有境界了。”
长元门弟子进入虚有境界后需要离宗游历，但必须三人共行，或者与境界更高者同行。
“这么着急游历？”凌逍手中正捏了几团雪，看样子要做点什么。
“嗯，我啊，压了好久了，总觉得，差不多了啊。我和师兄不想跟长老同行，就等师妹了。”李青风故意把声音压得沧桑。
“继续等着，就算师妹现在进入虚有境界，也要等她摸到实境界门槛呢。早呢早呢。叶子。”
“给，”厚厚的积雪自行消融，如潮水退去，留出几片绿叶，李青风将叶子拿起来，雪潮涌回缺口。
“唔，挺听话呢。”
“确实。这还是我第一次这么玩呢。”
“嗯？第一次？”凌逍双手不停，瞥向李青风。
李青风也捏了个团子，大概是突然起了竞争的心思：“师傅刚把我接来的时候，完——全——把我当成小孩子。那个时候我也比阿逍大呢。都没玩过。这是特别针对阿逍的哦。”
“哦。”凌逍对此没什么兴趣。他突然发现他两辈子加起来，也只勉强和和青风混个同龄。
“说回君莫离。我查到资料，说，‘黄沙之上，海市蜃楼’。那个，是幻境吗？”
“嗯，我这边也有前辈，说‘黄沙漫天君不见，幻影如真君莫离’。”
“啊，那可能是个十分巧妙缜密的幻境……要留个心眼咯。”
“青风当真要去？”
“嗯。阿逍不想去了？”
“不不，还是要去的。”
“为何？若是被困在那种地方，我自然可以，凌少族长可不行。据说凌氏管得很严。”
“嗯，也有一部分逃避的想法吧。啊，不要课业……”
“哈哈，真的像个少年人。”
“青风，我本来就是少年人哦。”
“嗯嗯，总是忘记呢。那什么时候走呢？”
“尽快可好？青风没有收拾好吗？”
“收拾好了，不过你刚来就走吗？”
“嗯。我没跟族长说会来长元门。”凌逍环顾四周，压低声音。
“哦，好的。”李青风学着放轻声音，没一会儿笑出声来。
“有个十分严肃的问题，阿逍，你可识路？”
“嗯，四舅有图纸，我引进罗盘了。”
“嗯，说起来，”李青风像是看到了什么稀奇事，“阿逍今日的发簪，格外相配呢。”
“才发现？”凌逍心情不太好，瞥了他一眼。
“嗯。本公子的眼光是真的好呢……当然，凌少爷戴着也格外好。”
“呵。”凌逍不再理他，将自己捏好的两只白团子推到桌子中间，引来青风的艳羡。
“阿逍，你当真厉害……”
“青风，你捏的什么？”
“嗯？我？”李青风用结实的小臂护住自己惨不忍睹的作品，“有吗？什么时候？”
“青风，请不要这样。若要撒娇，请向你的师傅师伯撒娇，毕竟他们那里你还是孩子，但是，我这里——”凌逍掰开青风护得严实的手臂，“不是了……好吃——惊令人。很可口嘛，窝窝头？”
“不是，是猫。”
“啊，很可爱呢。”
“谢谢，我也觉得哦。”
浅浅的雪迹爬上石面。石桌的中央，立着一个大大的白色团子，两边各窝着一只雪白的猫咪，青色的眼睛朦朦胧胧，印着两个相似的背影，一前一后，逐渐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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