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逍的日常依旧被填得满满当当,甚至步入虚境界后他所需要接受的更多。从文到武,他像个永不停止的陀螺,而数月前的相遇与经历,不过是陀螺在某次旋转中做的一场美梦。
青风已经两月又三日不曾给他送音讯。即使有时太忙来不及做音讯,他屯积的纸鹤也塞了满满一个抽屉。
他将今晚的纸鹤叠好,正发愁如何完好地塞进去,一束光点打到光洁的桌面,缓缓汇聚成一只纸鹤的模样。
凌逍在月光下小心翼翼触上纸鹤脆弱的头部,它的翅膀快速颤动两下,一段熟悉的声音飘了出来。
“今日出关。有趣之处?自然可以。不过阿逍可以离开凌云城吗?今日安好,阿逍可安好?”
凌逍脸上的紧张褪去,露出里面的欣喜。他将今晚的纸鹤放到堆满纸鹤的抽屉——几十只纸鹤瞬间化作星光,消失在明亮的夜晚。
他剪灭温暖的灯火,信步走到院中。凉风习习,竹影斑驳,在墙边、地面摇晃,梧桐飘飘扬扬落下几片叶子,盖到茵茵的绿草上。
凌逍靠在树边,缓缓闭上眼睛。
鸟鸣清脆,凌逍从梦海中挣扎上岸,徒留一脸疑惑。
怎么会,睡着?
凌逍来不及细想其中的关窍,眼皮沉重,似乎被什么催着进屋,于是入了里间。再醒来,又是一片昏暗,那是黎明的时刻,可是他一天开始的时刻。
“游历?”凌霜手边是翻阅到一半的书册,凌芸正在左侧整理册目,顺便悄悄抬眼看戏。
“不错。逍儿境界已有很大提升,理应游历一番,开拓眼界,帮助突破。”凌逍搬出自己早已想好的理由。
“凌氏族规,少族长继任族长前非必要不得离族,”凌霜重新展开一张白纸,先取来私印在上面盖了一下,“少族长如今的实力,并不适合游历。若按以往的规制,少族长只需等待虚有境界。”
凌氏家族,新一任族长继位后百年,要从族中婴孩中选出新一任少族长候选。若是族长没到百年或未等少族长足以继位就死去或被撤位,则由房长协同处理族中事务。凌逍赶上时候,一出生便以雷属性力压群雄,当选为少族长候选,离开父母,接受对应的教育,最后正式成为少族长。
为了少族长的安全,也为了教导到位,除了必要的任务,少族长被禁止离开凌云城,直到少族长实力与族长相当,才可自由离族,但族长必须知道少族长的动向,直到继任族长。继任族长后,则事事以族为先。
凌氏一族正是靠着每一代精心培养的实力超群、忠心于族的族长,才能绵延至今。虽然对少族长和族长的禁锢一直为部分知情者诟病。
“逍儿目前的实力,加上护命法器是足够的。”
“少族长百年才选出一位,是我族悉心培养,以任族长之位。若是少族长不幸遇难……”凌霜抬笔,在纸上写着什么,“而且凌少族长独自一人,不可。芸房长,怎么看?”
装模作样处理族务的凌芸猛然被点名,微微一愣,迅速提出自己的意见,因知凌逍素有分寸,帮他说话:“此前少族长与在下提过,是与长元门一位虚有境界的弟子一同游历。”
“是吗?少族长与长元门弟子关系何时这般好了?”凌霜终于停笔,将那张白纸提起来晾了一下。
“是,一见如故。”
凌霜沉思片刻,微微点头:“不错,那少族长有何打算?”
这是准了?
凌逍稳住心思,道:“目前只打算去‘君莫离’。”
“目前?君莫离倒不是个好地方,”凌霜将纸递给凌芸,道,“之后若还有安排,本君身为族长,是必须知晓的。”
“是。”
凌芸看到内容,眉头一挑,小心收下,没给凌逍一点眼色。
“黄沙漫天君不见,幻影如真君莫离。”凌霜好心补充了一句奇怪的话,就放他们离开。
“四舅最近很忙?”走出很远,凌逍才慢吞吞看向凌芸的衣袖,那里藏了族长刚刚写好的手信。
“有些。族长知道我们和长元门的事,想借我们与长元门加深关系,”凌芸叹口气,接着道,“似乎邪修打算干票大的。愁人啊……我凌氏香火还没那么旺盛呢……阿肃若是知道……嘶……”
“四舅,你这又是从哪儿学来的。真君可不像……”
“嗯。其实他从我这儿学了不少呢。嘛,毕竟这么大个家族,实在压得紧,四舅偶尔看些闲书、听些杂谈喘个气。说起来,小逛还挺喜欢这些呢。”凌芸语出惊人。
“四舅,放过小逛吧。听说他前些日子因言语粗鲁又被罚了。”
“无妨。谁没被罚过呢?”
“四舅,族长写的什么?”
“哟,不愧是少族长大人,这就知道了,”凌芸缓缓将纸张从袖中抽出,塞到凌逍手上,“这可是准许凌少族长离族的手信,收好。”
“族长很轻易就答应了啊,倒省了不少麻烦。”
“嗯。因为现任族长大人从前经常悄悄离开,你倒还算老实,避开房长,直接向族长求准许。”
“多谢四舅。”凌逍将手信收好,此时正好到了凛竹院,凌逍谢过凌芸就进入院中。
“逍儿,四舅很早之前,就感觉你和以前有些不一样。”凌芸在他后面轻声说。
“是吗?大概是又成长了一些。”
“四舅知你一向谨慎。这次帮你,正是相信你。但还是有句话,”凌芸停顿片刻,“族长的话你也明白。那就作为四舅,问两句。你十几年的书可有白读?十几年的剑可有白练?”
“没。多谢四舅提点。”凌逍转身向他行了个礼,目送凌芸离开。
有些东西早已刻进骨血。
凛竹院和他离开时没有两样。
包括他早已收拾好的行李,只等通知族长一声。
清风拂动他的发稍,在他平静的心湖掀起几串涟漪。
清风……他不喜欢这种突然出现的清风。这风要么送他进入不明所以的幻境,要么将他的心弦拨乱。
凌逍将左手小指的紫色戒指轻轻摘下,从抽屉中取出一个匣子——里面放着打好的链条。
凌氏的工匠用心得很,特意选了雷藤的新条,编入水雾石粉末凝成深紫色链条,凌逍对此颇为满意。
他将戒指套入链条,戴到脖子上扣好,塞入衣领中。
“这里安好。青风一切可好?君莫离,传说是个有进难出之地。你可愿意与我共赴?我可能戴着那根发簪,用你送的罗盘引路,走到长元门?”
大概是最近看的那本闲书中,涉及甜言蜜语的地方太多,凌逍也受到一些影响,录完才察觉到有些不对劲。
但,他手指无意点到纸鹤,纸鹤以比平时更快的速度掀动翅膀,消失在温暖的夕阳中。
夕阳缓慢与明月交替,明星闪烁,缀满这片巨大的黑色幕布。
今晚是弯钩一样的月亮。
青风的纸鹤姗姗来迟,凌逍轻手轻脚点上纸鹤。
“一切安好。那个罗盘师傅已经改过,我已将长元门加入。但是,因为凌少爷实在不太认路……特赠引路纸猫一只!但是我还不具备这样的能力……多谢清鸾真君相助!也请凌少爷好好感谢真君!”
纸鹤化作白色光点聚拢着,在那团小小的明亮中,缓缓出现一个小小的影子。
光点散去,里面的黑色小猫轻轻一跃,跳上凌逍的肩头,神气活现地踩来踩去。
好可爱。
“啊……”凌逍伸出手指想要触摸,反被纸做的小黑猫打了回去,“这就不怎么可爱了。”
其实还是很可爱。
“现在就走?”
小猫用单薄的爪子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副迫不及待的样子。
“嗯。是时候走了。毕竟是私印,也适合在这样的夜晚悄悄离开?”
凌逍将一切准备好,趁着夜色离开凌云城。
正直季末,凌霜还在挑灯处理族中事务。
他突然抬头,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但很快埋回繁杂的事务中。
“黄沙漫天君不见,幻影如真君莫离。嗯……够呛。”
“说起来,这几件不应该摆在这里吧?谁又偷懒……本君这么忙竟然还偷懒……”凌霜批到一半开始查人。
“啊……新任房长还没上手吗?十年了啊……偷懒也要适可而止。”
“果然,还是不应该将逍儿放出去。”
长元门。
“青风,”清肃真君今日男装,一脸严肃,“你可确定要去?君莫离虽然不算危险之地,但传说有进难出,运气不好几十年才能出来。”
“嗯。”李青风乖巧站着,不为所动。
其实他也觉得奇怪,当时乃至现在,他都知道此去君莫离有些不妥,但依旧坚持着,哪怕没有足够的坚持前去的理由。但,他只仅仅觉得奇怪罢了。就像风略过河面,他平静地看着那涟漪逐渐平息。
“不行,请让师伯跟去保护你们!”清肃真君十分认真。
“师兄逃什么?师妹都没去呢,您倒挺积极?”清鸾的声音突然出现在清肃背后。
“告辞。”清肃站起身,迅速离开。
“注意些。”清鸾顺走一杯热茶。
“是,师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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