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天气正好,深蓝色的幕布沾了飘忽的白色云絮,阳光也不很刺眼。
入虚仪式的主角是凌逍,却也不是凌逍。他套着厚重繁琐的礼服,按照前一日的排演在几位房长的带领下,跨过两重门,走过宾客、族人相夹的宽阔长路,踏过白玉台阶,走上祭坛。
族长凌霜按着数十年不变的礼词,但看底下一些族人的表情,应该有些删改,毕竟他只呆站了一会儿就被叫过去。
凌霜将一枚紫色戒指交到他手上——凌氏族人,只要进入虚境界,就会分配到一件法器,大多是护身法器。凌逍身为少族长得到的这件相必相当珍贵。他顶着热烈的目光接过戒指,一触即可感受其中亲切活跃的精纯虚力。
凌霜脸上现出近期的第一个笑容:“凌少族长,请。”说完,他退下祭坛,跪坐到祭坛下方的空位上。
凌逍将戒指戴到左手小指,转身面对大家,将左手亮出来,磅礴精纯到可以实化的虚力泄出,流风突起,吹响不远处的枝叶花鸟,唯有坐席的族人宾客纹丝不动,一点碎发也未散乱。
凌逍接过一位房长递过的弓箭。长弓朴实无华,浮着悠扬的云彩,却仿佛压了整个天空的重量;利箭半透明,是凛冬的长河,触之生寒。他深吸一口气,拉开长弓,瞄准对面牌坊的“凌云”二字直射而出。
利箭一路化作白色的光点,逐渐缩小,将众人的目光都吸引过去。凌逍悄悄在厚重的礼服下活动酸疼颤抖的手腕——好重!
利箭最后化作一条几不可见的细线,直直进入“凌云”二字之间,留下明显的深色痕迹。
一片安静。凌霜第一位鼓掌,接着掌潮涨起。
凌逍将弓交给房长,向族人宾客深深鞠躬,在房长凌芸的带领下离开祭坛。
跨出两重门,一直庄重严肃的凌芸长长出一口气,终于出声:“做得相当不错。可紧张?”
“不紧张。只是云箭最后只剩一线了。”云箭是在入虚礼上测试凌氏族人能力的工具,射出后很快就会化作光点消失。进入虚境界的凌氏族人需对着“凌云”牌坊射出云箭。能力越强,则弓箭越重,箭飞得越远,射到牌坊时剩得越多,当然也有不到牌坊云箭就消失的。
“一线也了不得了。数百年来能做到这个地步的,几乎都是少族长,还有一位后来也成了族长呢。”
“房长大人看起来也很紧张?”
“还好。毕竟这是四舅成为房长后的第一件盛事嘛。逍儿可有什么感觉?”
“有些趣味,但也挺无趣的。”
“你这回答倒挺有趣。”
“昨日从小厅走到祭坛那边,足足走了四个来回,除了族长大人和云箭,都是一模一样,怪有趣。”
“嗯。没有这种经历。你走了四回?我们当时也只走了两回。”
“不过这种场合的确无趣。本少爷手都麻了。”
“不愧是凌氏百年不遇的天才。”凌芸毫无感情地夸赞,笑容倒是挺灿烂。
“四舅,清鸾真君身边坐的,是青风的师兄?”
“嗯。顾青云,长元门掌门首徒。”
“哦,”凌逍在礼服下活动臂膀,“看着相当厉害呢。”
“请不要做多余的事。以后有的是机会切磋。但今日,少族长接下来只需要换下礼服好好休息即可。”
“无情无情。”凌逍跟着凌芸进了先前等候仪式开始的小厅。
“等着,一会儿有人送衣服过来。”
“好。”
凌逍直挺挺地站在等待的小厅,里面布置精致大气,漫着醒神的香气。
原本陪在他身边的房长之一——凌芸刚进来没多久就被族长叫出去,虽然他们就在门外,但凌逍好歹得了片刻空闲。他穿着繁琐沉重的正装,一举一动多有妨碍,径直找了个位子,小心坐下,环顾四周的布置,从垂挂的小帘,到雅致的盆栽,从袅袅的香炉到肃正的题画。
这间小厅的挂画很有意思,不是磅礴海潮鸟语花香,也没有什么优美的题字,只是并排挂了三幅色调阴沉的彩画,凌逍仔细瞧去,内容还是连续的。
第一幅画中央有一件正在碎裂的物品,像日晷,也像罗盘,正处于一个黑色漩涡之中,漩涡周围还跪着几个小人,没有样貌,单从衣着可判断地位不低。似有悔声高喊直击双耳。
第二幅是一片无际的青黑色丛林,丛林内部幽而深,似乎能夺人魂魄。画面上方是一小片阴沉的天空。仿佛狂风青浪席卷而出。
第三幅画了一个瘫坐在地的模糊背影,背影周围全是扭曲狂舞的黑色,和清澈无云的天空形成鲜明的对比。是谁心碎是谁决绝?
一切都是如此安静。
黑色漩涡仿佛活过来,试图向凌逍展示其中神秘的虚无。
凌逍不敢轻举妄动,缓缓吐出一口清气,一切静止模糊倒退。
一个激灵,凌逍猛然抬起头,发现自己正撑着脑袋坐在位上,板正的礼服陷了好多深浅不一的褶皱。
清澈的阳光从门外冒冒失失闯进来,声音重新汇入他的双耳。
“是,族长可还有吩咐?”凌芸在对族长永远这么恭敬有礼。
“无。快到了,将少族长叫醒吧。”
“是,族长慢走。”
凌逍缓缓抬头看向厅堂的画作,根本没有黑色漩涡,也没有青黑色的丛林和扭曲的背影,也没有海潮花鸟,是传说中凌氏第一位族长,族长仙风道骨,眉目风流。画作两旁,也不是什么大家题字,是这位族长不堪直视的手迹临摹。
凌逍对那字迹还算熟悉,是传了千百年的典型“反面例子”,到凌逍这一代,除了第一代族长,还有第十九代族长和第三十代族长,这三位糟糕的书法从不外传,一直警醒着历代房长和族长。
凌霜真君正是第三十代族长。
兰花的香气逐渐流远,凌芸踏入小厅,正看见凌逍坐在椅上出神。
凌芸将坐着的凌逍扶起来:“衣服就快到了。礼服怎地坐出这么多褶子。”说着,凌芸弯腰,和凌逍一起将褶子撑平。
“见谅,不知怎么就睡过去了。”
“无妨,都会这样。对了,虽然之后你不必出席,可有精力去看看?”
“不必。都会这样是……”凌逍的疲乏感自射箭后越发沉重。
“云箭啊,毕竟很消耗体力的。看你之前还好……后劲来了?”
“嗯……有些累。”
“虽然你、李公子不在,但可以跟他师傅师兄聊几句?”
“聊着呢睡过去?”
“哈哈,那挺惨的。”凌芸幸灾乐祸。
“房长,少族长。”送衣的小仆终于将衣服送来。
凌逍撑着眼皮,进里间将衣服换好,跟着凌芸回到自己居住的小院。
凛竹院静悄悄的,没有风,高挑的翠竹悄悄在墙上地上留下细瘦的影子。
凌逍只觉得全身都浮在疲乏的海洋中,稍稍反抗动弹,只会沉得更快,湿得更多。
凌芸刚把他送进来,就以拿吃食为由离开了凛竹院。凌逍趁此机会从抽屉中抽出一张符纸,抖着手慢吞吞折纸。
“禁闭结束第二日。今日是入虚仪式,黑色礼服绣满流云,我仔细看过,每一片云都是不同的。我的云箭,在牌坊上留下的痕迹很深,相当厉害了……”凌逍开始点头,“我族确实有很多奇怪的惯例。我正式成为少族长那日,也直接加了冠。今日入虚,看到那顶白玉冠,突然想到,我还未到弱冠之年……”
“青风,我最近得知一个很有趣的地方,可要一同……”
凌逍撑着最后的清醒将纸鹤收好,伏到案上,沉沉睡去。
凌芸提着食物回来时,凌逍已经趴在案上睡去。
院中阳光正好,清风拂掉几片将落不落的枯黄竹叶,顺着窗飘进屋内,悠悠扬扬滑到凌逍脚旁。
“可好些?”凌逍醒来时,看见凌芸正在把玩几片细长的竹叶。
“做了个梦,更累了。”
“难怪。可要吃些东西,四舅去小厨房看看。哦,先前的食物已经被吃掉了。”
“不想。”
“长元门刚离开。”
“是吗?还以为能说上几句。”
凌芸将一个小匣子放到桌上,推到凌逍面前:“李公子托顾公子转交的。”
“顾师兄?”
“嗯……看着是位相当不错的君子。”
“评价这么高?说起四舅,您一直守着?”
“嗯,”凌芸正在折腾那几片倒霉叶子,“毕竟我要负责射完箭的族人安全。唉,不知道我的逛远什么时间能拿弓呢?”
“不会太久。”凌逍打开匣子,是一枚巴掌大的罗盘,还有一根白色玉簪。
“这么开心?现在可要吃些东西了?”
“突然有些饥饿……不过,之后我可能离开凌云城?”
“之后?”凌芸仔细想了一会儿,道,“少族长的确不能随意离开凌云城,不过入虚之后可以以游历为借口离开。”
“那四舅可知‘君莫离’在何处?”凌逍……关上匣子。
“不知。但有图纸。你要做什么?”
“尝试一下新方法。”凌逍将匣子收到柜中锁好,紫色的戒指闪着微光。
改日打个链子挂起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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