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
凌逍一手托着李青风干燥的长发，一手将盛了乌黑药水的木盆挪开。
“雨停了。”
“嗯，”凌逍取出木梳，小心搭理刚刚染好的黑发，“等会儿我们就回去吧。”
“说好的私奔？”
“私奔什么……那青风还要继续吗？”
“不了不了，”李青风低头掰手指玩，“要回去了。”
“记得跟师傅说一声，要好好商量一下。还有，刚刚查看过，你突破虚境界了，身上魔气也重，玄珠多少能压一些。”
李青风突破的欣喜被冲得差不多，恹恹道：“嗯。”
“日后，若你不想暴露身份，察觉到有什么即将喷涌而出时，记得收手。”
玄珠染就的黑发在阳光下闪着微弱的灰色光泽。
“收手的话，会打不过。”
“不要一个人，”凌逍突然想到即将到来的荟英坛集，怔了一下，“如果……保全自己，等一等。”我？
“行吧。”
随后一缕黑发也被打理顺滑，凌逍将李青风掰回来，正对自己。
李青风似乎有些不好意思，眼神闪躲，直到凌逍捧住他的脸。
“看什么？”
“好看，你看，一红一黑，全是我喜欢的颜色。青风一下就凑齐了。”
“哪儿……有你不喜欢的颜色吗？”
“青风不喜欢？”
李青风眨得飞快，异色的眼瞳在逐渐变为黑色的睫毛后怯怯躲着。
“你看，玄珠多厉害，眉毛，”凌逍抚上他的俊眉，而后向下，制止睫毛的颤动，“睫毛，都变回黑色了。”
“嗯。”
“很好的，不要躲。”
李青风定定瞧着他，问道：“既然很好，为何需要掩藏呢？”
“因为这不是人族的特征，青风一直都是人族对模样，若是不掩藏，会引起……”
“那我有机会再变回来吗？”
“大概，有机会。”不，已经没有可能了。
李青风的眸子暗了一瞬，很快打起精神：“日后遇到那个老家伙，定不要手软，听到没有？”
“绝不手软！”
“怎么缠啊，”李青风低头摆弄白色的细布条，垂下的黑色发丝正好将澄红的右瞳挡住，露出的黑瞳幽深如海，“不太会。”
“我来。”凌逍自告奋勇，接过布条，微微挺身，一点一点缠住李青风闭上澄红的右目。
雨好像真的打算停了。鼻尖都是雨后的清新气味。
“可还适应？”凌逍拉着缠了一只眼的李青风赶回橙花盛开的地方。
“很适应，好像以前这么持续过好长时间。”
“这样也很好啊。眼罩想要怎么样的？我想亲手打。”
“别，”李青风睁大左眼，“不是说不准，但从药剂到染发，甚至缠眼都是你做的，如今连眼罩也？”
“嗯，眼罩。这是我应该做的。”明明前世此时，你已平安回了长元门。
前世，青风是为何变为魔族的……
似乎……
凌逍的头隐隐作痛，关于之后的记忆还是模模糊糊，连个大概的影子都没有。
“没什么要求，不要太花哨就好。”
“用白银，雕点栀子花什么的……还要什么？”
“云草？”
远方的橙色正逐渐消退，凌逍急忙拉起李青风向前跑：“花要谢了，快些！”
“这么快？！”
“嗯，花谢了我们就不知道往哪儿走了。”
“可是，”李青风指向前方，“只要往前走就可以了。”
凌逍愣了一下，似乎意识到了问题：“确实……不过我们早点去，还能看到凤凰火凋落的美景。”
“很美？”
“书上说很美，我想和你一起看看。”
“哦，那跑起来啊。”
于是两人又跑了起来，虽然有更简便的方法。
温凉的风跑掉树叶挂着的雨水，跑过潺潺的溪流青苔，跑起黑色的长发，最后不知踪迹。
橙色的凤凰火像是完成了什么使命，痛痛快快地离开枝头，橙色的火苗扑的满天都是，纷纷扬扬落下来，触地成灰，融入草地，化作虚无，徒留藤蔓光秃秃缠在树上。
“呼——呼——”
凌逍大口喘气，轻飘飘的凤凰火飞到他面前，又被热哄哄吹走。
李青风紧紧握着凌逍的手，好害怕就着湿黏的汗滑开。
脚步声逐渐清晰。
凌逍回神才发现二人紧握的手已经分开，正要问些什么，顾青云和林青柔走了过来。
“李师兄？！”
林青柔急急忙忙跑过来，围着李青风转了一圈又一圈，最后被赶来的顾青云按住。
“青风，怎么回事？”
李青风看了凌逍一眼，道：“什么东西飞进眼里，左眼尚无大碍，右眼之后严重了些，不能见光。”
“青风一只眼不能见光，不留神有雨水将他头发浇湿，于是披下来绑了发尾。”
顾青云皱着的眉头盛满怀疑：“那也……而且左眼好像也不太对劲……”
“现在无碍，只是见不得光。待回了长元门，还要劳烦师傅瞧瞧。”
“当真无事？”
“当真无事。师兄不必自责。”
“你原本好……算了，”顾青云摇摇头，“回宗门再说。凌公子呢？”
“凌云城。”
“嗯，尽早出发？”
“是。”
“那等会儿就回去接青元他们。”
“好。”
顾青云和林青柔离开后，凌逍长长舒了一口气。
“怎么了？”
“不知道怎么同师兄讲话，也是我理亏。”
李青风不知道他深藏的心思：“我出的事还能怪到你身上吗？连保护自己的能力都没有，将来如何保护你？怎么看都是我的责任。”
不是。若我没有重生，没有做这些多余的事，你现在还好好的做人，而不是魔族。
“而且，阿逍突破虚境界了……这么快就赶上来了。”
“嗯。”
李青风看凌逍心不在焉，捅他腹部一下，转身离开。
“不走么？想在这里留多久？”
漫天的橙花模糊了李青风的背影，给凌逍带来莫名的危机感。
“等等。”
凌逍追了上去，与李青风并肩而行，消失在花雨之后。
短短两天，发生了太多事情，几人都有些疲惫。
“有劳诸位，”苜久托着一个封红条的白色小罐站在院门口，“我和麟琅正要回遣巡府，可愿同行？”
“多谢。”
苜久看李青风脸色苍白，还绑了一只眼，有些愧疚：“李公子可有大碍？遣巡府有不少伤药。”
“多谢，并无大碍。”
苜久察觉到李青风的视线，坦然道：“此乃罪人骨灰，虽然只有一半。”
“罪人？”
“是，虽然已死，还要交予境主判决。”
“是……”李青风喃喃，“卑榭和孤……”
苜久将罐子收好：“孤弦，凌公子跟您说过了啊。”
李青风还在发愣，对自己的话都有些茫然，闻言只得向凌逍求助。
“嗯，请问诸位何时出发？”
“随时都可，诸位准备好后唤我们一声即可。”
凌逍带着李青风进了木屋，轻声问道：“青风，你怎么知道？”
李青风盯着虚空的某一处：“不知道，就，突然，冒了出来。为什么。”
“为什么……这种事不也经常发生吗？”
“经常发生？”莫不是在骗我。
“或许，你去探查时无意间听到了孤弦的名字？亦或者，是想说孤身一人？”
“可能？”李青风早忘了当初的缘由，于是此事就此也翻了过去。
几人离开遣巡府，找到枉因时，发现寄宿在枉因的三人已经在门外等候了。
“师兄，师兄，师姐。师兄……”肖青元看到李青风回来的装扮，急急忙忙跑过来，两只爪子颤颤的也不敢乱动。
“怎么，没走？”虽然凌逍并不意外。
凌逛拉着凌远的手，凌远虽时不时回头，步履依旧坚定。枉因闭着半扇木门，里面有些昏暗，不见人影。
“无论如何还是凌氏族人。而且，母亲也很支持。”
“已经说好了。此事一了，母亲就会来接我们。”
“不错，回城吧。”凌逍望向对街。李青风他们似乎还没商量好。
“青元，那边没有找到转生寻魂草，枉因这边可找到或能替换的？”顾青云想起肖青元的任务。
“没有。倒是李师兄，怎么了？”
“走吧，李师兄没事。”顾青云一锤定音。
“……”李青风正要说什么，察觉到了对街的目光。
四目相接。
“跟他们一起走吧。”
八人由凌远带路，“浩浩荡荡”回到不必迎的牌楼旁。
李青风和凌逍慢慢缀在后方，肖青元时不时回头，再被顾青云和林青柔一起按回去。
“青风，我们相识多久了。”
“两年？”
“我想到一件事。”
“嗯。”
“是时候订婚了。”
“……”
“过一会儿就要离开咯。”
“会见的。”
“快快，青风，趁没人注意……”
李青风不知想到了什么，耳朵都红了：“绝不可以。”
“给我点头发……诶？！头发不行吗？”
李青风看了一眼凌逍拙劣的“可怜相”，叹口气，松出一缕黑发，割断拍到他手上。
“多谢多谢。”
凌逍取了干净的帕子包好，小心翼翼收起来。
“不必谢，呵。”
“你要做什么？”
“以后青风就知道了。”
“之前也是……”
“嗯……确实呢。”
“逍少爷，”季禾回头，懒散道，“好慢。”
不知不觉，他们已经落后一大截了。
“青风，你拿刀做什么？”
二人一愣，反应更快的凌逍立刻抢过刀收好。
“没什么，衣服沾了脏东西，用刀划掉呢。”
“小心些。”
“知道。”
顾青云叹口气，放过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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