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能起来?]
窒息。
冰凉的液体在他鼻腔中微微荡漾。
面前好像是一片辽阔的水面。
皎白的月亮就在他眼下,刺得他睁不开眼。
噗咳!
咕噜噜——
凌逍踮起脚,贪婪地吸取潮湿的空气,才缓缓睁开眼。
是一片白色。
湿黏感逃得无影无踪。
胸口有些重,他喘着气看过去,是一只熟悉的白靴。
[可舒服。]
男子已有了面目,却是浸了水的书画一般,无论如何也看不清。
舒服个屁。脚挪开。
男子收回脚,伸了个懒腰坐回秋千上。
[最近可好。]
凌逍胸口闷闷的,喉咙发痒,狠狠咳了几下才坐起来。
还不错。
脆弱的花叶依旧在重复着出生毁灭的可悲一生,将凌逍身上割出一道又一道血痕。
[快等不及了。]
凌逍懒得理他,又躺回花丛中,悠然闭眼。
[很快。]
[很快……]
凌逍睁开眼,圆滚滚的月亮还挂在黑夜之上。
今日他将与李青风见面,还有师傅。
是时候出发了。
晨曦洒遍街道时,凌逍与李青风在客栈前相遇。
明明很紧急了,李青风藏在兜帽下的脸依旧没心没肺地笑着,惹的凌逍还未打招呼就送上一个爆栗。
“怎么了,有什么烦心事?”
“倒是拿出一点紧张感啊,青风。”
“换间房,等会儿师傅也要来,不要上次那件。”
凌逍想了想,直接带他换了间客栈。
进了客房,李青风才摘下兜帽,露出黑色长发和缠了一只眼的白皙面庞:“呼,舒服了。紧张感?”
他将披风摘下,坐到床边晃着脚折纸鹤:“紧张不起来,因为有你啊,我甚至觉得,让他们知道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
“虽然这话中听,青风自己也要紧张小心,通知师傅吗?”
“嗯,最近一只眼已经很熟练了,师傅也给了抑制魔气的东西,”说着,李青风将颈间的黑色细链条挑出来,拔出衣内的黑色小锁,“这个,是师傅不久前寻到的……”
李青风轻笑一声,靠到凌逍肩上:“我何德何能啊,能有这样的师傅,能有这样的阿逍。”
凌逍实在觉得李青风有德有能:“因为你值得啊。”
“哈哈,不说这个,”李青风将黑色小锁藏回衣内,“头发我一直小心保护着,但快到半月之期,黑色有一种‘摇摇欲坠’的感觉。”
“嗯,所以戴上兜帽啦。”
“嗯,眼罩,”李青风解掉布条,露出许久不曾见光的澄红的右眼,“有吗?”
“有,”凌逍勾着细长的链条,将银色眼罩在李青风面前晃几下塞回怀中,“先染发。”
凌逍将刚送上来的一盆清水端到桌上,李青风乖乖坐好,将头发撸到前方。
凌逍捧起一掌热水,浇到李青风发上,黑色如同遇见什么洪水猛兽,急急褪去,露出银灰的长发,也不曾染上洁净的清水。
李青风余光看到一片银灰,不自觉惊叹出声:“这么快?”
“嗯,所以不能沾太多水,而且,水也完全不会被染黑。”
“为何会这样?”
“不清楚,”凌逍戴上手套,于盆中倒一滴药液,“但有这样的效果。”
“啊,确实呢。很多事实都不能解释清楚,只能接受。”
接受……
凌逍挽发的手停顿了一瞬:“不能解释清楚啊。”
“只能接受咯。阿逍,戴手套是担心手被染黑吗?”
“不是,药液不能直接接触手心这类地方,以后你若是袭击染,也要小心些。”
“嗯,其实是为了能见一面才来的……不知为何,有种‘赶紧多见几面’的感觉。”
“我么,好像也有。青风,带好手套,一盆水,只要倒入一滴药液,然后像这样,”凌逍将李青风的长发浸入盆中,在捧起水浇到接近发根的位置,“靠近发根的地方,能感受吗?”
“能。”
“到那处就可以了,若染到头皮都是也没问题。”
凌逍在淅沥的水声中将李青风的长发一点点打湿,染成黑色。
“又下雨了么?”
“没有,今日天气很好。”
“那日一直下雨呢。”
“哪有一直,断断续续的。”
“那啥之后你没有休息吗?”
“没,说好要守着你的,”凌逍捧起李青风全黑的湿润的长发,“好了,等干。”
李青风声音懒懒的,拉得老长:“啊,感觉我越来越废了。”
“怎么会,青风一直很厉害,只是最近麻烦事多了些。”
“对哦,”李青风似乎一直在等这句话,回得可快,“我啊,很厉害的。只是最近哦最近。”
“嗯,最近。”
“我一直很厉害。”
“嗯,一直很厉害。”
李青风小小声道:“这个能快些么?”
“师傅等会儿会来……可以。”话音刚落,凌逍的手套微微透出一点红光,一点点攀到湿润的发上。只片刻的功夫,湿发就完全干了。
凌逍将水盆摆得远些,将眼罩递给李青风把玩,取出木梳仔细给他梳发。
“这个链条好细,这是栀子花么?”
“嗯,第一次打这种精致的小物件,不太熟练,这是废了好几个才出的。”
“可有受伤?”
“没有,安心。以前也打过,不至于受伤。”
“那以前呢?”
凌逍手指不停,准备扎一个发髻:“会了就好。有发带发冠么?要见师傅,总不能太懒散。”
“有,”李青风将眼罩覆在右眼上,将发带发冠翻出递给凌逍,“正合适。”
“自然,还有别的……大概是,”凌逍故意卖了个关子,“惊喜吧?等你发现。”
李青风将眼罩取下来,就着阳光翻来覆去看了几遍,也没瞧出新巧的花样:“云纹?草木花纹?”
“都不是,这个惊喜好像……”凌逍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簪,小心插入发髻中,“好了。”
李青风对着镜子戴好眼罩,双手向上摸索,走过发髻,轻轻包住凌逍的手,笑着说:“很好哦。”
“自然,这可是……”凌逍突然感到异样的气息,与镜中的李青风对视一眼,迅速将客房收拾妥当。
二人深吸一口气,打开客房门,清鸾真君正好走到门口。
清鸾刚进客房就关上门,并下了一道屏障。
“师傅。”
“师傅。”
“嗯,”清鸾定定瞧了李青风几秒,随后扫视一遍客房,“辛苦了,很不错。”
“是。”
“不必拘谨,一段时间不见竟生疏成这样了?那逍儿还得常来长元门走走。”
“是。”二人一左一右,在清鸾身边坐下来。
“凌逍,我身为李青风的师傅,很感谢你。”清鸾站起身对凌逍深深鞠躬。
“师傅,这是我应做的。”
“凌公子确实做到了当初所说的,也确实值得我这一礼。”
“我并不怎么喜欢摆架子,凌公子身份特殊,实在不知如何相处……”
“逍儿也是如此。”
“青风的事,我也是一直瞒着。如今是瞒不下去了,我打算过段时间坦白。”
“青风如今已为魔族的事,族长尚不清楚。”
“最近实在没什么好机会。我已知玄珠,逍儿可看了青风的黑锁?”
李青风贴心地将小锁翻出来展示。
“是,可以锁住魔气。”
“正是,我已探查过,虽是魔族之身,青风暂时还能接受人族的修炼方式,但不长久。且他现在虽为实境界,却是魔族血统催出来的,若将实境界力量展现出来,必定会暴露。”
凌逍瞧了李青风一眼,大概有了点数:“青风毕竟刚刚步入虚境界,无法将实境界的实力完全发挥出来也很正常。以后我会尽力减少他公开场合出手的机会。”
清鸾以手抚眉:“我会继续寻找可以掩藏魔气的方法。但与邪修的一战不远,我无法亲自照料到青风这边,逍儿呢?”
虽然按照目前的计划,二人在同一地点,但……
“恐怕不行……我会尽力赶回去。”
就是有这样的直觉。
“我们终究无法永远待在他身边。真正要看的还是青风。”
李青风立刻表明态度:“若非绝境,绝不会暴露魔族的身份。”
“青风不是魔族,是我长元门弟子,是本君的徒弟。”
“也是我的……未婚夫……”
清鸾挑了一下眉,道:“凌氏族长可想过这种可能?”
毕竟是有这种风险。甚至族长可能和青风的生父认识。
“应有过。”
“好,有劳逍儿费心。”清鸾站起身,凌逍李青风也赶紧站起来。
“不必送,本君还有要事,”清鸾转向有些发懵的李青风,“青风,记得回来。”
“是。”
清鸾真君来去仓促,客房内又只剩下凌李二人。
原本只是觉得青风偶尔的“可爱”瞬间,但似乎并不是这样。
凌逍绕到李青风身边,仔仔细细观察着他的面部变化:“怎么了?是不适应魔族吗?在师傅面前也走神?”
李青风像是才反应过来,快速眨了两下眼睛,道:“师傅也这么说。不过我觉得没问题。大概是最近太辛苦,累了。”
“那我把把脉?”
李青风不动声色地将手从凌逍手中抽出一点,道:“魔族的躯体,也能吗?”
“没事,我回去就学。”
“长元门找了好久也没找到,不知放在哪个角落了。”
“所谓把脉,凭着心意就可以吧?”
“诶?”
凌逍拉着李青风的手,细细解释:“你的心不变,我对你的心意也未变。那凭着不变的心意,即使是有了些许变化的躯体,也是通行的吧?”
李青风愣了一会儿,似乎才想通。
“回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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