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风,你太让我失望了。
——你为什么一点都不像你母亲呢?你太让我失望了。
——小子,我走了。你一个人也能过得好好的吧。
——为什么。你值得我留下吗?
李青风睁开双眼,澄透的右眸闪着红光。
你值得我留下吗?
老家伙,你不值得我挽留吗?
李青风翻个身,彻底没了睡意。
几日前,他开始做一些莫名其妙的梦。明明是那样真实,完全可以推敲得出来,可偏偏不是真实的。
他一遍又一遍看着那具骸骨的余灰于风中消散,一遍又一遍听着或埋藏于幼年或从未听过的话。
——你想知道她是谁吗?
——阁下何人?
——孩子,将她最后的灰烬拾起来。
——谁?
——拾起来,孩子。
——……
——拾起来。
——“别碰!”
——嘁!
——走了。
——李长风,你太让我失望了。
为什么,你就不肯放过我呢?
明明那么失望了。
真的没有听过吗?李青风抱膝坐在榻上思考这个问题。明明,感情都是真的。
这间暗室做的好极了,当真一点光也无法进来。但不知是步入实境界,还是魔族的不同构造,他能将所有物品的虚看得一清二楚,不受控制地。不过闭上一只眼会有所缓解。
真正的黑暗就此离他远去。
越是黑暗,越是色彩斑斓。
“啊……”好美啊。
这是师傅他们眼中的世界吗?
还是,母亲眼中的世界呢。
今日,好像凌氏会使者前来。已和阿逍通过信,没有他。
凌逍难得这样坐在镜前,仔细端详自己的容貌。起因,族长说他变了些,兴许是长得开了。
是吗?
轮廓分明的脸,英挺的眉,艳红的唇。只是……
凌逍摸上自己的眼,虽然依旧是明亮的,但好像有什么深藏其中的火苗快要熄灭。深深探究,他也会为那个幽冷的角落心惊。
这就是沧桑吗?
凌霁在刻有“长元门”三个大字的石碑前停留片刻,道:“若我凌氏也是个宗派,也要找块这样的石头。”
凌宣有收藏石头的癖好,深以为然:“虽然虚力薄弱,但的确是块好石头。”
“宣儿可曾来过长元门?”
“不曾。听闻长元门由数座山峰组成,有些好奇。”
“确实,”凌霁正要说什么,抬头瞥见一人,道:“来了。”
清鸾带着顾青云和李青风轻巧走下求真梯,先向二人赔了罪:“霁房长,宣房长,是某的不是。”
“怎么会,在下和宣房长特意来的早,本想悄睹长元门风采,却连累真君如此。”
“二位若想参观长元门,随时奉陪,”清鸾让出身后恭敬的二人,道,“这是长元门弟子顾青云,李青风。”
“听闻二位都已步入实境界,可喜可贺。”
“凌少族长如此年少便已成为实境界真修,更是令人钦佩,”清鸾夸了一通,邀请二人上山,“时候不早,掌门也该等候了,请。”
“多谢。”
踏上求真梯便是演武场,前方的元海殿与两侧的听雨居和诉真楼都是长元门迎客、待客之地。穿过元海殿便是处理宗门外交事务的闻风殿。
若是平时,应将凌霁凌宣安排在此处。但情况特殊,凌霁凌宣此行低调,只有相关者才知此事,商讨事务安排在了赤火峰,居住地点则在白铭峰。
长元门由山峰组成。各山之间并不相连,于是架起长桥,平时隐而不现。长元门弟子只需将腰牌怼进长桥两头镶玉木桩上的凹槽处,长桥便会出现,持续一盏茶的工夫。
前方隔着云雾便是赤火峰,掌门清明真君的居所。顾青云告罪一声,取下腰牌放入凹槽,一条长长的木桥从缥缈的云雾中懒懒现身。顾青云取出腰牌,跟着几人上桥,半盏茶的功夫就到了赤火峰。
赤火峰听着像个常年炎热、火土秃红之地,但恰恰相反。峰上植被茂盛,抬眼望去一片翠绿。走在峰上十分凉爽,间或几声叶响鸟鸣,相当清净。
长元门五大护峰:青木峰、赤火峰、金祀峰、白铭峰、墨淼峰,由历任掌门及长老守护。大多划分为三块区域:修炼、自己及弟子居所、处理事务。
顾青云快步走向前方,带着四人来到赤火峰处理事务的区域。
钻进竹林,直接出现一处雕梁精致的小院。几人绕过回廊,错过假山流水,面前就是一间雅致的厅堂。
清明真君正站在堂中等候。他戴着精致的发冠,半披着墨色发丝,罩着白色广袖,相貌秀美,不算很瘦也不很高,眉间一抹艳丽红点,正衬着他粉色的嘴唇。
这是为了见客人,特意化了妆,气色看起来好了不少。上次还套了大氅来着。
清明真君声音醇厚,大步向几人走来:“有失远迎。”
顾青云和李青风自觉关门退出去,守在两侧。
李青风不久前得知,部分魔族已与邪修秘密结成同盟。魔族中,以接风侯为首的守旧尊主势力,一直对利用邪修持反对意见,为此甚至联系上了真修。
据传,接风侯是纯正的人族,有个身份尊贵的魔族妻子。亡妻后靠着这层关系一点点探入魔族势力中心,最后成为魔尊的心腹,破例封侯。
啊,想起了不太好的东西。
不对,怎么又在出神。
最近他的状态有目共睹地变差,一回神,果然发现顾青云投来的担忧目光。
李青风无奈地挂起笑,轻轻摇头以示无碍,并将揣起的手放开。
门内的动静是绝对听不到的。
李青风静静立着,为自己的不恰举止愧疚着。不自觉又出了神。
啊……
门内突然有了能让他们察觉的动静,李青风一个激灵,站得笔直。
很快,清鸾推开门,带着凌霁凌宣走出来,清明也走出来寒暄一番,才真正结束。
接下来就要去白铭峰了。
师兄顾青云站在掌门身后,悄悄向他身后告别。
“听闻青风受了些伤,可好些?”
“有劳霁房长挂心,青风并无大碍。”
“本君有些治眼伤的药,不知可能帮上忙?”
“怕是不行了,”清鸾语气带着悲伤和惋惜,“青风的右眼,怕是今后都要如此。”
啊……演得好。但是今后都要如此……
“可有影响?”
“影响不大,但就这只眼睛出了问题。”不如把头发的事也说一声……
大概是为了安慰什么,凌霁突然转到李青风的眼罩上:“这眼罩不错,衬得青风翩翩君子。”
“多谢,”李青风想到凌逍,心情好了不少,“这是阿逍打的。”
“……不错,阿逍的手艺精进不少。不知过年可能讹些手艺品。”
清鸾有意道:“那就有劳诸位替在下留一份。”
“青风,”刚踏上白铭峰的厚雪,清鸾就拍上李青风的肩,“不舒服?”
“有些,不过无碍。”
“青风还是去休息?这里师傅足够了。”
凌霁凌宣也看出他状态不佳,道:“去吧,莫让我们担心。”
李青风也担心再待久些暴露异常,应一声便离开了。
凌逍正在明星堂处理族中事务,余光瞥见族长凌霜拿出两张颜色不同的符纸。
“霁房长和宣房长传了消息来,和长元门的商谈还算顺利,”凌霜换上另一张普通的符纸,浏览后笑出来,“听闻少族长为李公子打了个眼罩?”
“顺利便好,”凌逍搁下笔,“是,青风右目不便示人,用眼罩遮着方便很多。”
“不便示人?”
“正是。”
凌霜很快猜到了什么,脸色不太好:“你之前说,遇到了魔族树胎?那里出的事?”
“正是。树胎内魔族的身份尚不清楚。”
“少族长觉得是谁?”
“虽然青风没有注意到,或者不敢妄下推断,但,”凌逍顿了片刻,还是将自己的猜想说了出来,“逍儿推测,是和青风有亲密关系的魔族。”比如,他的生母,曾在冰棺中看见的岳母前辈化作的骸骨。
太像太巧了。且不论前生今生,都只有青风发现树胎,也对树胎流露出了不一样的情感。
“啊,真是好大一出难题,”凌霜将符纸烧毁,“本君的态度是一回事,其他几位房长的态度是另一回事。”
只要有一位房长态度不同,李青风今后就不会好过。
“嘛,左右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早晚的问题,”凌霜提了提眉,道,“虽然与接风侯接触不多,但此人能有今日的成就,一定不是善罢甘休之人。”
“接风侯?”那位以人族之身成为魔尊手下大将的接风侯?
“嗯,少族长不至于摆出如此惊讶的脸,”凌霜再次叹气,“虽然也是推测,但十之八九。毕竟木渊的尸身只有接风侯才知道,这位侯君可不念多少旧情,或者说对遗物没什么旧情。”
隐约的不愿细究的推测得到证实,凌逍不自觉感到寒冷。
那李青风怎么办?他离开之后,李青风怎么办?
这个想法犹如过眼云烟,慢悠悠从凌逍心底飘过,而后轻易被忘却。
[那与何关?]
“怎么出神了?少族长等会儿是不是还要去演武场练剑。”
“正是。”
凌逍拿起笔,想起自己满满当当的安排,于是什么都来不及细想了。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