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了二鼓, 思久终于将人接回来了。
她原本出去得早,在那巷口等着,人回来时,灯笼中的油蜡眼见退下去一指宽。姜满原是在书房候着的, 只等门口有人来报信, 夜里没了差事, 便能各自散去——姜满将灯笼接过来吹了,放在一角, 与怀楼面面相觑。
沈问似乎吃了些酒,双颊泛粉, 脚步虚浮, 几乎是倚靠在思久身上。却看她一双眸子较往常更为朦胧,好似含了情,又好像雾中冰霜在松枝上结了转瞬即逝的霜花。
一屋子的酒气叫姜满有些担忧。沈问像是吃了许多盏,这酒发得如此之快, 不像寻常贩售各色酒种,倒像烧酒。若真是烧酒, 她此刻身子想必乏得紧,虽说神志清醒, 但又有什么事, 要她顶着这样难受的躯体、深夜进到书房忙碌?
莫不是吃醉了?
思久将沈问扶到矮榻上,沈问一手傍着靠背,兀自不语,吐息速度很快,想来身子是十分不舒坦的。怀楼她们仿佛已见惯了这等场面,一个煎茶解酒,一个备水备食, 姜满手握一张才拧干的丝帕,立于矮榻外侧,靠近也不是,退后也不是。
她家上下,吃酒向来有度,这醉酒之人是何种姿态、又需要照顾些什么,姜满无从知晓。
好一会儿,她犹豫着,跪坐下来,轻轻握了沈问的右手,为她擦拭。
她似乎不讨厌这样。
沈问的手心很烫,肌肤细腻,手背的触感让人想起煮熟了的鸡蛋白。她的手与姜满的一般大小,只是指侧又有稍薄的笔茧,偶然便牵绊住丝帕,想来沈问平素写字时,握笔总握得很紧。
姜满手握一张润湿了的帕子,细细抚过沈问右手的每一寸。
她的指腹与关节,原是姜满触碰不得的,然而此时此刻,一切却在姜满的手中显了形。她柔中有骨,青色的血管藏在无瑕的雪色之下,因为握在手中,姜满知道她远不如她看上去那样冰冷。
冰雪将融未融,春寒料峭间,沈问自有沈问的温度。
姜满距离这温热,只有一帕之隔。
她仔细拭过她每一根手指,从掌心到指尖不曾缺漏。每每如此,姜满的手指便握住她的,好像在丈量她的尺度,又好像一场长短的较量。
姜满的手忽地被握住了。
她微微一颤,只见沈问不为所动,手指发力,却不是要她,只紧紧攥住丝帕。
水从她的指缝漏下来。
沈问眉头紧皱,双目半睁半闭,只看向角落。她的呼吸声较先前更轻更慢了,眉宇却无形中隐隐表露出更深、更重的痛苦。
姜满回过神来,起身另取了张帕子打湿、拧干,复又跪在沈问榻前,双手将丝帕呈上。
沈问把旧的给她,稍坐起来一点儿,两只手交替擦着,并不要姜满帮忙。
姜满将帕子处置了,又从上头取了腰枕过来,送到沈问腰下。两人此间未曾对视过哪怕一次,姜满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得飞快,兴许是染上了酒气的缘故。
适逢怀楼煎好了茶、已湃得凉了,沈问略一清嗓子:“白露前脱壳的那一批,养得如何,死了几成?”
听她言语清楚、条理清晰,姜满的担心有所减轻。烧酒易醉,过饮又伤身,她夜里才回来,沾了寒气,最怕感染疾病。
只这话叫姜满听得云里雾里,沈问还有养虫子的闲情逸致吗?
“回女史的话,”怀楼等沈问吃了半盏茶才道,“有一半都过了冬。其中品相上佳、叫声响亮的花镜,说来也有三四只之多,如今都用鳜鱼仔细喂着。只是,精神却不大好。如今这天,蚊虫都死绝了,小子们原本说去庄子里挖一挖,到底没个收获。”
原是在说促织。这促织与一般小虫别无二致,养到深秋已了不得了,沈问的促织竟能活过冬天?
却见沈问眼皮垂了垂,茶盏推到案上:“挑两只个头大些、颜色鲜亮的出来。那斗性强的不要,只选能活久一点的。”
怀楼一喜,垂首道:“是。恭喜女史。”
沈问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沉默片刻,忽道:“过来。”
虽未曾指名道姓,不知为何,姜满却晓得她在唤她。
姜满应了一声,走过去,见沈问眉眼一抬,她几乎是不自觉地就跪坐下来,倚在榻前,微微仰头,望向沈问。
一只手抚上了姜满的脸颊。
姜满微微发怔,竟说不出哪一方更烫一些:是那推杯换盏、酒劲正浓的主家的手,还是她已自醉、变得滚烫的一侧脸颊。
今夜数度回避的视线终于碰撞到一起,而后顺应了天机。
她们的目光彼此交织。
姜满心中颤颤不止,沈问一双眸子仿佛浸在酒里的珍珠,分明有那般的华彩,那般的异色,她的莹华却隐身于酒,成了酒的陪衬,酒的裙下之臣。
她又与世间万物都不相容。
姜满越过酒气,拨开水波,探寻她的真面目。好像她们原本该是无间的,分享不能言传的亲密,在你来我往中辨别谜面与谜底。
她再度怔住。
那些喜欢斗蟋蟀之人,往往书案前、博古架上,都放有玉罐金笼,即便到了寒冬,每每把玩、亲自打理,总是有的。格物轩半分这样的痕迹也寻不着,方才沈问谈起促织的事,其间语气,也并无勃勃兴致,难寻一丝期待。
怀楼所答的,就更是奇怪了。
姜满忽然意识到这促织是沈问要拿去送人的。
她不由屏息。
今夜回来便问起促织之事,她现下又这样仔细看她,究竟是为了什么?
“既然这么怕我,”沈问忽地开口,温度已然退却,“何不离我远一些?”
姜满冷不丁听到这么一句,正要解释,那沈女史已匆匆起了身。思久放下手中物件,急急来扶,却见沈问右手往上一抬,竟躲了去,拉开门就往外走。步速虽不快,但因她眨眼工夫之前还半坐在矮榻上,一时间难免有匆忙之感。
思久拿了蜡烛,灯罩也来不及取,一只手护着烛火快步跟上去。门外侍夜的数个女婢紧随其后,姜满正要追,左手忽被人带了一下。
她侧过身子,只见怀楼摇了摇头:“夜深了,消酒姑娘且去歇息吧。”
姜满嘴唇微启,如鲠在喉,说不出话。
“书房里这些物什小的来归置,您先走一步也无不可。”怀楼一面收拾着一面道,语气如常,“女史心意难测,喜怒没个定数,未必是您触怒了她。实情如何,过几日便知道了,如今追上去,却免不了吃一通闭门羹。”
姜满只觉得心神不宁:“妾身来这几日,从未见女史那般匆忙,其中必有妾身的缘故。只这过错犯在了哪儿,如今全无头绪,难免焦急了些。”
怀楼复又摇摇头:“小的也不曾见过,愧对了,却是帮不上忙。”
姜满一顿,怀楼在沈问身边当差四年,这般情形都从未见过第二次,可想必是自己惹恼了沈问。
但她究竟做了什么?
“消酒姑娘。”怀楼停下手中的事,慢慢道,“女史日理万机,偶有假寐、出神,听不见人说话,实在是劳心太过的缘故。咱们原本理着东边的事,女史忽然说起西边,再常见不过。
“这一句言语、一种表情,放在旁人面前,与放在女史那儿,偶然便有不同。其中深意,唯独女史可以分辨,咱们居于人下,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若过了界,反而不美。”
姜满难以放心,先前沈问神色变化就发生在她的眼前,即便是因着别的缘故先行离开,但那一副陡然冷下的神情,必是因她而起。
她竟不自觉露出了畏惧之色吗?
可一个是主,一个是仆,她畏惧她,乃是写在分内了的,沈问又缘何动怒?
“小的多嘴一句,女史待消酒姑娘,确与待他人不同。”怀楼望过来,等到姜满与之对视,才道,“万事万物都有阴阳两面,因为您的缘故,女史今日轻易便冷淡一分,姑娘可又想过……
“这平日里,因着您在,格物轩中,又平添多少热切?”
怀楼眼里似有深意,只蜻蜓点水般,风一过就又了无痕迹,倒叫姜满无从辨别。
姜满听了话,不知该作何感想。她来的时日尚短,难以分清此言真假,唯独心神微动,好像湖面的水虫活跃起来,船桨一歪,便偏舟到了逆着春寒的湖心深处。
她只收拾着茶水,行动尽量利落,与怀楼分担庶务,又好像是怀楼照顾她,叫她一颗翻覆的心暂且止歇。
然而波澜终究是扩散开来了。
姜满跪上了矮榻。
腰枕上仿佛还有沈问的余温。
回到南院时静悄悄的,柯叶不在,小楼黑着,只有路边石灯偶见几许火苗。姜满进屋点了油灯,又将蜡烛吹了,独坐一刻,眼前是浸透了的灯芯,心头却有无法扑灭的火种。
沈问今夜为何到书房?
这样的事已不是头一回,早在她初入临安那一夜,沈问就传过她,一样的疲乏的身姿,一样的淡漠的眉眼。
彼时彼刻,她辗转忐忑的情志,竟与今夜完全重叠。
虽不知那收受沈问促织的,该是怎样显贵人物,但此事既由怀楼管着,要问什么话,将人传到正房吩咐就是了,何必来书房迁就于她?
此前沈问毕现疲态,流连于格物轩,尚且可以用殚精竭虑、日理万机来解释。
可今夜,沈问吃了许久的酒,已无法视事,缘何还要过来?
越往深处想,姜满越紧张。
若不是为了事……那就当是为了人。
沈问特意来看她的。
姜满只觉得这是自作多情,忍不住站起来。但她反复踱步,冥思苦想,竟得不出第二种可能。
早已消除的酒气,隐约又回到姜满脸上。
她为何如此?
她为何如此关心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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