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满在房中踯躅, 百般思量也没个头绪,只觉得一方天地也随这黯淡的子夜缩窄了范围。
那原由她虽辨不出,到底不至于瞎了眼。
沈问待她,是与待旁人有所不同的。
而今回想, 自邂逅以来, 她待她就十分宽厚, 人虽张扬跋扈,两人想法、志向, 又水火不相容——到底沈问未曾为难过她哪怕一次,即便姜满哪处做得稍有欠缺, 沈问也从来是轻拿轻放, 堪称温和。
她看中她什么,当真只有这小有名气下的一副皮囊吗?
平心而论,若只是一团皮肉,姜满觉得自己, 确能卖出个好价钱。
这念头让她心中很不舒服,但事实渐渐逼近了, 她总不能佯作一无所知。
沈问好吃好喝将她供着,指派怀楼点拨于她, 又开放整间书房让她畅游学海, 这般仔细培养,总不会是为了养在身边逗趣。
姜满与那活过了冬天的促织,实质上并无分别。
虽是珍稀之物——正因为是珍稀之物,到头来,才要拿去送人,物尽其用。
君子不器……
姜满顿住脚步。
还真让沈问说对了。
她没有再多费神。说不害怕那是假话,但以沈问权势、以她如今身份, 这样的将来她恐怕无法避免。
姜满也想过能不能与沈问谈条件——可她拿什么去与人家谈条件?家产尽数抵给了沈问,坊场如今苦苦经营,还是靠沈问施的压,连她自己都卖作人奴了,她又要凭借着什么开这个口?
这般命运虽叫人难以接受,但她一介浮萍之身,随波逐流,不能为自己做主,却要为他人拼出一条洗冤之路。
她如今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姜满把妥善收拣着的、或是姜凌绝笔的书信翻出来。
这纸上字迹,确属于姜凌无疑。本朝重文,南渡以来,因着临安所在前吴越国的常年积累,江南两浙之地读书风气也日益浓厚,识字者较之于前朝、边地,自是更多的。那善于临摹之人世间常有,但到底是力求与他人字迹肖似,笔画间不免死板一些。
纸上出现了两个“满”字,都是姜凌才会那么写的,说起来还是别字。那“廿”字头,姜凌总写作“万”字顶,一点一撇一横便了事;至于下部的两个“人”,则被姜凌写作“上”。仔细盯着看,总觉得那不是个“满”字,倒像“万”字将“田”借了出去,结果水漫金山。
姜满想到闺中旧事,嘴角微微勾起,恍惚不觉间,泪竟簌簌下来。回过神,姜满立刻取了帕子擦拭,明日还要当差,如今哪里又是伤感的时候?
因心中始终记挂着上贡、官造、仿造各色澄心堂纸的区别,她一狠心,便把信纸边角空白处折了一段出来,用指甲细细刮了,裁下放入荷包之中。方才借着烛光细看,只觉得这纸张细腻非常,远非旁的上好江东纸可比,但要说与格物轩中所藏有什么近似之处,她却说不出来。
然而,要说这纸与格物轩中所藏有什么不同之处,姜满也说不出来。
正收拣着,忽听得外边有动静,姜满放好了信,便走到窗边查看。只见园中有两个模糊的身影,一个拿着灯笼吩咐着什么,一个正仔细听着话,不是柯叶与这南院中伺候的丫头又是谁人?
柯叶神情很是憔悴,想来是累得很了,此刻虽直着腰,两侧肩膀却含胸含得厉害,一只手揉着左肩,只在黑暗中留下一个几乎佝偻的侧影。
两人很快说完了话,姜满只佯作什么也没见着,坐在桌前等柯叶进来。
却见柯叶推门而入,目光有神,嘴角含笑,精神奕奕,哪里又有先前半分影子?
柯叶福了福身:“千金回来了。小的适才已吩咐过,立时便能梳洗——今日忙得这样晚,想来是累着了,可要备些点心,用过再歇息?”
姜满看她强打精神,心中微痛,又有说不出口的愁肠百结,好像她分明晓得那痛苦的名姓,却有一块大石堵塞在了咽喉,只叫她发出些呜咽的声音,只叫那些不能感同身受的,都全不知情。
她略定了定心神,尽量敛了情绪,却问:“柯叶,你如今都在做些什么?”
柯叶一怔,垂着手走到姜满身侧陪着,声音有些小:“回千金的话,小的如今只在各处跑腿打杂,认路、认门,不过费些腿脚,活计倒不算重。”
姜满垂着目。
若有个什么法子,能把柯叶要到格物轩当差,倒也便宜;如若不然,人只留在南院,想来也清闲些。
“千金。”柯叶蹲下来,望着她,“千金可是有什么心事?”
姜满将一侧矮凳抽出来:“你坐吧。”
柯叶怔了怔:“这哪里使得——”
“你坐。”姜满执意如此。
柯叶期期艾艾推辞一阵,到底都被姜满坚持的眼神逼退了,极小心地坐下来,两只手都不知道怎么放,只拧到一起,又交叠搁在膝头。
姜满等她坐了,才道:“我见你累了一天,实在不想你再在我面前强装无事。你我如今相依为命,同坐一桌又如何?难道还能折损了我——还是你怕折煞了你?”
“小的不敢——”柯叶又要站起来,被姜满拉住,复又坐下,忐忑之情,显而易见。
姜满又道:“好了,你舒缓舒缓腿脚,只听我说话。
“我原想着今晚你值夜,此事可以等到早上再说,但我虽没有什么要紧事,你却不同,想来天没亮就要四处张罗,因此趁着这时候同你讲了,也叫你心里有个数。”
柯叶点点头,有些惶恐:“千金请说。”
“卢平可能跑路了。”姜满语气平静,“那玉皇山就在西湖边上,离城池不远,山坡平缓,四处都有人烟,高恐怕不足百丈。我哥要么就已不在那玉皇山上,要么,在玉皇山上的,就只是一具……”
姜满吸了口气,道:“就只是一具尸体。数个月没有消息,哥哥恐怕已遇害了。”
“这——这——”柯叶满目惊惶,情急之下,竟扶了姜满一只手腕,“这是多晦气的话,呸呸呸,快,千金,你也‘呸’一‘呸’——”
“我哥可能已经死了。”姜满打断她。
柯叶面如纸白,倒抽一口凉气,到底没说出话来。
“此事来得蹊跷,我手头没有一点线索。爹走得也很突然,联想丧事前后种种,我总觉得其中还有机关,不过是谁也没想着会突然从临安杀出一个谁也得罪不起的沈女史,倒叫那有心之人,乱了后招。”
姜满强自镇定,只强压心头痛楚,与柯叶冷静分析:“卢平既骗了我,他在当时必已有此打算,不会是临时起意。若早有卷款携逃的念头,最早留在临安找人的他那儿子卢福,十有八九也没履行自己的差事。
“柯叶,你自幼在姜家长大,同家里各处的家人都是相熟的。那卢平、卢福二人能逃往何处,你心中可有猜测?”
柯叶一手紧紧握着自己的胳膊,又不时拍打着,显然在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两行泪几乎是从眼眶跌落而出的,此刻紧咬着牙,悲愤交加,一时没答话,姜满也不忍催促。
终于,她忍耐了百般情绪,说话时虽略有哽咽,倒也算条理清楚:“回千金的话,卢伯一家都是建康人士,几处宗亲也在上元、句容两县,出不了建康府治所辖。这么多年,未曾听说过他们在旁处有什么关系。”
“他们身家不清不白,如今又不是荒年,充作流民也没有门路。若要逃,一定是逃去亲朋故友所在了。”姜满思索片刻,“卢平家的,祖籍是不是在池州一带?”
“是,那婶婶是池州青阳县人。但她既讨生活讨到了建康来,在那一带,恐怕没有投亲靠友的可能。”
姜满微微颔首:“要找机会给允叔去一封信。”
说罢,她垂了目,陷入沉默。
卢平乃是姜饶预备留给姜凌的心腹之人,如此得力者却敢做这样的事,身为管事的姜允,真就清白了吗?
家中内外、大小之事,她临走前全权委托给了姜允代为打理。如今时局艰难,姜家偌大的一个架子不过堪堪维持。姜允若有中饱私囊的念头,只不要太过分,姜满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他若搅和到残害主家的事情当中……
沈问此前曾明白说过,她在建康留了人盯着。初时姜满以为这留人不过是防姜二爷与那宗亲若干图谋不轨之人,现下再想,姜满却不禁对沈问又敬重了几分。
沈问工于心计,虽是外人,许多事却比她考虑得要深得多。
“千金。”柯叶唤回了她的思绪,“说到这儿,小的这几日琢磨了个打算,也不知道能不能成行。小的想要设法调到厨房听差,能司采买职最好。”
姜满一听就知道柯叶的想法,思忖片刻,道:“恐怕不妥。你想去厨房,是为着能寻到常常出门的机会,对吗?”
“回千金的话,正是因着这重打算。”
“不管在哪一处,那专事衣料布匹也好,打点五谷禽畜的也罢,只要能负责采买,都是个肥缺。你且想想,从前在家中,除却跟着主家的近身之人,又当属什么样的最吃香、最为人巴结?”姜满抿了抿唇,“你有这个心是好的,但,初来乍到,这样的职位,即便侥幸坐上去了,也很容易遭人妒忌,暗下黑手。
“再者说,而今能叫你去帮衬的,多是肩挑手提的重活。你虽年轻,到底不是重劳力,这样的差事做不长久。且绝了这个念头吧。”
“是。”柯叶垂着目,并不反驳。
姜满轻轻叹了口气:“除你姐妹以外,我竟找不到可以相信之人。柯枝留在建康,大病初愈,尚且指望不上。真论起来,足以信赖的,唯你而已。”
柯叶闻言,有些错愕:“千金不信管事吗?”
姜满看了看她,摇着头,没有说话。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