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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投石


热水铜盆一干物什不时便如流水般送入南院, 姜满被伺候着洗漱了,看身边侍奉的两三个不甚熟悉的丫鬟,想起自己处境,不觉又有几分心慌。

将人打发了去, 她仍要柯叶安置在外间矮榻上歇息。各处烛火都吹灭, 独留下桌前一盏小小的油灯。

方才所言, 犹在耳畔,主仆相对, 平添两寸忧愁。

姜满道:“这全无头绪的许多事,却也不必急于一时。如今你只在这园子里仔细当差, 多少留些意, 宁肯落得个力有未逮,切莫行差踏错、折损了自己。我现下还保不了你,所幸蒙女史垂怜,今后或可出门行走。若这几个月能侥幸打听一些什么, 倒是好的,如若不能……

“此间事, 当真只能托付给你一个了。”

柯叶微微皱眉,面露疑惑:“女史要将您遣到别处去吗?”

姜满看了看她, 差遣在即, 自己来这桂隐园当的究竟是什么差事,到如今已不能隐瞒。

然而,这话要如何说出口,才叫她主仆二人间都能留下些许残存的体面?

姜满道:“沈女史已命我随怀楼姑娘见习,这些时日多读书、多作思索,为日后为她打探消息做些准备。女史与不少名流乃至高官有所来往,我身份低微, 虽不能如她那般座上与人对谈,到底又有几分自己居于人下的优势。”

柯叶虽是连连点着头,面上疑惑,却未减缓半分。

姜满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压得低了些:“你可知这是什么样的优势?”

柯叶福了福:“小的不知。”

姜满阖着目:“从前在家中打探到的那些道听途说,而今来看,实情分明有过之而无不及。你可还记得,女史初到临安,颇有盛名,但又是哪一桩哪一件告破了她的‘狼子野心’,究竟是什么让一个出身清贵的女流之辈,背上‘若为男子,必为奸相’的骂名?”

耳边静下来片刻,忽听柯叶低低惊叹一声,姜满睁开眼与她对视,看清了她眼中的难以置信,看清了她眼中的不甘与担忧。

然而到最终,两人都未开口。姜满只是眼睁睁地看着柯叶渐渐只剩下一副愁容,只是看她郁结难舒,而她别无他法。

行在有一颇得官家信赖的大宦官董朝安,身为天子侍臣,却只知道逢迎之道,名声极差,却是盛宠不减。此人做过最惹人唾骂之事,当属癸丑年送临安名妓宋宁宁入宫。

彼时刚刚改元宝祐,出了这样一遭,士大夫的反应可想而知。宋宁宁后虽离开大内,满朝文武的上书却未曾停下过,一时间,人人都想要董朝安人头落地,以清君侧。

三年过去,如今董朝安自然是还活得好好的,身居要职,受宠较以往有增无减。

此人与沈问,可谓来往密切。

若只是如此,说到底,沈问也不过是落得个交友不慎的骂名,至多再被说一句“蛇鼠一窝”也就罢了:她身份高贵,饶是寻常行动出格了些,庶民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士人总该有所顾忌,不敢随意评判才是。

然而现实如此,沈问毁誉参半,却是在三年以前就定下的——

这宋宁宁是沈问的人。

沈问为其赎身,养在门下,本就诡异,不足半年,却又经董朝安之手将人送入大内,这坊间评价如何好得了?

因着宋宁宁这重缘故,大臣上谏,劝官家以唐明皇、杨贵妃为鉴,这是姜满在闺中都听说过的事。天子乃是九五之尊,于臣子劝诫,自可以不作理会;但事情闹得如此之大,始作俑者的董朝安与沈问,哪里又能置身事外呢?

却不知那被赶出宫去、盛名一时的宋宁宁,如今又在何处。

姜满想到自身处境,不觉兔死狐悲。

柯叶犹疑不定,沉默半晌,似乎终于想出一条通畅的前路来,正要开口,张了张嘴,到底没有出声。

却见她拿定了主意,顿了顿,道:“千金想得远,原本是件好事。但您身家清白,与这沈家的勾连,也只是一笔笔债。账目虽巨,总有还清的一日,女史又怎么敢叫您做那等事?她如今虽是主家,逼良为娼,总占不得理。”

姜满默了默:“你所言属实,然而世间事,哪有这样便宜的。父丧、兄死,我身为在室女,至多不过分得几分薄产,要想主事姜氏坊场,绝无可能。酒坊家业,要么半数充公,要么便交由宗族打理,细想起来,那宗族父老,与手握欠条的沈女史,哪一个又愿意叫家产充了公?

“你长我几岁,对这人情冷暖,只会知之更深。真到那时候,我的处境好不到哪儿去。”她垂着目,神情几乎凝固了,“哥哥如今生死未卜,说起来,竟成了我的侥幸。”

“千金……”柯叶陪在旁边,到底说不出安慰的话来。

“柯叶你听好。”姜满抬起头,“若吉人天相,哥哥尚存人世,只要能够团聚,时局虽艰难些,到底没有什么一家人在一起解决不了的事。假如他……假如他遭遇了不测,要想安身立命,而今之计,足以依靠的人,唯沈女史而已。

“我为她作个探子,多少能有所积攒,但这积累也不过是全依赖于女史照拂,虽有光鲜的时候,却当不得真。身如浮萍,光鲜亮丽眼看在我,实际却在水。我是浮萍,那托起了浮萍的,除却沈女史,还会有谁?”姜满垂了垂目,复又望着柯叶,“这些时日我会尽力打听,如今先要知道哥哥在临安的旧址,若能寻着三五同窗,自是更好。

“具体所在,临安姜厨的旧仆、两地来往的建康家人,想来都是知道的。若是我被送走了,这件事,便只能托付给你。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总不能叫人就此蒸发,行踪不明不白。若真到了那一步……你无力抗衡,便去报官。哥哥是举子,陈尸堂上,衙门总不会不管。”

说完话,姜满默了一刻。

报官乃是最后的办法,到那时,姜家怕已只剩个空壳,一纸诉状,不过是争一口气。

乡里宗亲尚且靠不住,独剩柯叶一个人,怕也无从讨来最后的公平。

“千金,小的想说一句。”柯叶蹲下来,按住姜满一只手,意带征询。

姜满轻轻点首。

“女史对千金有何种安排,小的操碎了一颗心,却也帮不上忙。千金在闺中时就将各处打理得那样妥当,又饱读诗书,见识比起小的不知广阔多少,您既然说我们主仆所能依靠的唯有女史,小的信您便是了。万一中的万一,真到了那般局面,您今日的吩咐,小的会一一去办。”柯叶望着她,“只有一点,却要多说一句,给您提个醒。

“沈女史虽是姜家的债主,冷面之人,却未必无情。她将您带来临安,名义上是抵债,实际却也不异于一种保全。女史对姜家上下有大恩、大德,说来是姜家的亏欠,这亏欠之外,难不成就没有半分情分吗?”

柯叶顿了顿,放缓了语气:“小的吃饱穿暖,因着千金的恩德,才这样衣食无忧、虚长到十九岁,本该是小的念着您的情,却不想在您这儿讨了好;换作是女史,道理也是一样的。您自谦为浮萍,浮萍总不会凭空在那水面上生了根。依小的猜想,这也不失为是江流对虚浮之物的照拂,一分可定生死的情面。”

姜满心中一动,扶了柯叶,道:“你说的不错。”

“听厨房的姐姐们说起,这几日正行省试,千金既有机会出门,想来打听的事也算有个方向。”柯叶问,“可要小的做些什么?”

“不必。”姜满摇摇头,“而今你便谨慎着当好自己的差事,这等事有我操心。”

“是。”

姜凌在一道考学的人之中有数位好友,交情甚笃,信中都不时提起。其中两个于姓兄弟是吉州人士,彼此间书信来往得多,碰面机会少,但信中说不定就有线索;常年在临安的,有一位葛姓书生,是太学生,虽不知他是否参加本年科举,到底人名住址是清楚的,若有机会自如行动,姜满第一个就打算去寻他。

天蒙蒙亮,姜满早起梳妆,又用了先前怀楼所赠胭脂,只略施脂粉,顾盼间,倒也有几分神采。柯叶夸赞的话从梳头起就没停下来过,姜满只是笑,并不当真。

虽有主仆之别,柯叶与她到底是一同长大的。自幼见惯了的脸,饶是天仙之貌也该看腻了,亏得柯叶舌灿莲花,倒叫一旁伺候的小丫头听了笑话去。

她这几分薄色,能在寻常男子那儿讨得好,可放到沈问面前,又当真能有所作用吗?

姜满想起昨夜情形,想到她抚上自己的脸,双颊不觉间微微发烫;闭上了眼睛,却又忆起那酒中的珍珠,忆起沈问淡漠的眉目间,藏在深处的一丝情谊。

那般温柔的神色总让她想起初见时的情景。姜满有时觉得自己是看错了,有时又觉得,那才是真正的沈问。

匆匆赶到格物轩,怀楼、思久已候着了,姜满行了礼,见到思久就知道沈问已在房中,不想自己起早了些却还来迟了,又难辨沈问的真意。

她昨夜吃了那么多酒,今早正是头疼的时候,怎会比平素还到得早一些?

沈问此前就吩咐过,让姜满在屋中伺候,她不敢耽搁,虽惶恐了些,与思久怀楼还了礼、又说几句小话,到底缓缓挪着碎步进去了。

姜满哪里敢抬头,停在帘外,只默默福身,又小声道:“女史。消酒来迟了。”

却听那帘后主人并无动静,半晌,一页书翻过,沈问道:“才开春怎么就有了蚊子嗡嗡作响?怀楼,进来收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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