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即刻有人称是入内, 听得合上门的声音,姜满如梦惊醒,方知自己触怒了沈问。
可她究竟做了什么?
当真是昨夜表露出畏惧的缘故吗?
怀楼进来,在姜满耳边低低唤了一声:“姜家娘子。”
姜满侧过身, 却见她拉了拉自己袖子, 只垂着目缓缓摇头。
她今日悉心装扮, 不说如何盛装,多少还是费了些心思, 她如此,总不会是为了从妆点自己当中获得某种一戳就破的底气。
姜满如今已不再有底气。
她所能依托为底的、所能凭借与仰仗的, 已独剩下沈问一人。
然而她的主家, 此刻只视她为无物——不,连无物也算不上,姜满不过是只二月头就嗡嗡扰人的蚊子。
她的脸一下子因羞耻而滚烫起来,额头上仿佛架起了一块高高的牌坊, 叫她反抗的力气都被地基抽干了,于是动弹不得。
她该是何等的自作多情, 竟以为沈问会因此多看她一眼?
姜满一颗反抗的心还未生长就已浇灭了,一时间也说不出浇水的人是谁, 是听命行事的怀楼, 还是羞愤交加的她自己。
她只是一言不发,试着将自己当作一只安静的绝了食的蚊子,随怀楼退到香案前后,垂手候着。
沈问既然说她是蚊子,她今日就做了这蚊子。
书房内间又有纸张翻过,不知是翻书的是风还是她。
怀楼轻手轻脚过去挂上了珠帘,并未造成响动, 又立到案前福了福,于是去了角落。不一会儿,人折回来,手头带了几册书,放到香案上:“娘子近日听差,闲来无事时,便读这些吧。”
姜满一看,原是那《论语集注》,她日前才翻过的,哪里又会陌生?
想到那日沈问为自己取书,她佩帷的香气,与她近在咫尺的吐息,姜满的脸复又烧起来。
一半是羞的,一半是气的。
目光略在书皮上点了点,姜满敛了衽,低声称是。
帘后人忽道:“你当的是个什么差,怎的还未料理干净?”
姜满拧过头去,与沈问对视。
怀楼福下身,又拉着姜满的袖子,只说:“是。小的这就去办。”
姜满倒也不挣脱。怀楼不过是办着自己的差事,她待她已很亲切了,姜满总不至于与一个对自己多有帮衬的人置气。
但她总有个置气的对象。
此事却不是姜满先主动的。
沈问看过来,先是有些惊讶。
遥遥的,她的目光逐渐锋利起来,有了明确的指向,又像被火炼过了似的,径自刺向姜满的心头。
呼吸之间,沈问无疑是添了几寸薄怒。相隔两丈,她竟也因她的怒意而不住颤抖,好像四肢末端的符节都被沈问抢夺一空,听她的号令,不敢违逆分毫。
姜满没有躲。
她要怎么躲,她这么大一只蚊,若真叫人发现了,自是逃不出天罗地网,早早就被万里押送至大内给官家作个奇观,接着要么是就地处死,要么是发配恶地,难道还有第二条活路?
沈问见了她这样大的蚊子,不捉去送进宫里讨个好,还养在身边做什么?嫌这桂隐园安静太过了吗?
姜满非但没有躲,望过去,还在无言中火上浇油。
却见沈问冷笑一声,合了书,站起来。
怀楼低低抽了一口气,后退两三步,终于连姜满的衣袖也不拉了。
姜满见她起身,微怔了怔,只站在原地,暗地里紧咬着牙,不愿露怯。几息之间,沈问已到近前。
她眉间还带有疲意,脸色很青,昨夜一定没有休息好。
不知怎的,姜满头一处注意到的,竟是这件事——
而非她自己的处境。
姜满的双颊被沈问一只手钳了起来。
“还敢瞪我?昨日在西湖上自承要为我听风解语,今天就敢违背主家之意了?”沈问盯着她,“我看你真是自小吃了熊心豹子胆,早知今日,昨天就该把你踢下船、沉到那钱湖底做条孤魂野鬼!”
姜满闻言,心思却走偏了些。
她为何说她自小就大胆——在姜满未曾注意到的地方,难不成,她已触怒过她多次了吗?
想到此前因着那子曰三句的追问,姜满心里没底。
沈问的怒容就在眼前,她终于还是后知后觉地知道害怕了。
倒不是因为那沉尸钱湖的恐吓。
这是沈问啊。
她去惹怒她做什么?
姜满垂了目:“回女史的话,妾身是好奇那二月初的蚊子在哪儿,一时张望间却忘了尊卑,实在该罚。妾身自当请罪,还望女史责罚。”
沈问眯了眯眼睛,笑意更甚:“好。姜消酒,你很不赖。怀楼。”
“小的在。”
“你且说说,”沈问盯着姜满,目光不曾转移,几乎是一字一句道,“这屋子里的二月蚊,现在何处?”
姜满脸颊还被沈问钳着,嘴已使不上力气,此时嘴唇嘟着,想来极不雅观。她挣了挣,不料沈问竟钳得更紧,目光逼过来,姜满不敢再动。
怀楼开口,竟像忍着笑意道:“回女史的话,想来女史技艺高超,已擒住了那蚊子。”
沈问扬了扬眉:“姜消酒,你还有什么话说?”
她的笑意未变,但为何转瞬之间,那怒容便已失了踪?
姜满一怔,仍垂目道:“妾身竟没想着,那二月蚊原是自己,只缘身在此山中。”
沈问睨向她:“你倒大胆,自比庐山。”
“妾身姿容乃是女史评鉴过的,如若自谦太过,岂不是驳了女史盛意。”
沈问没开口,似乎又看了她一会儿。姜满始终没敢再抬头,她冒进太过,一时气急,说了许多不合规矩的话。
姜满只是觉得不能够选择忍受。
却非她无从忍耐,花自飘零,她如今又有什么不能忍耐的地方?然而今日被比作二月的蚊子,明日便可以是那点头哈腰的猪狗、路边冻死的饿骨。
姜满自甘堕落、委身于人,却不是为了做一件能叫人随意弃置的草芥、一缕被她抛诸脑后的幽香。
这世间有许多事是不能够去忍的。
沈问的手松开来。
姜满适时缓缓抬起了一双眸子,却听沈问道:“你说得不错,你不该是那蚊子。”
姜满怔住,她哪里会料着,沈问这般高贵之人,竟愿意因她的舍命一搏而收回成命?
本以为是一番狂风骤雨,沈问却顿了顿,忽然又说:“哪有这样傅粉施朱的蚊子?”
话音刚落,她的笑声已然远去。沈问拉开了门,思久错愕地朝屋内望了一眼,与怀楼对视,急匆匆跟着过去了。
“消酒姑娘。”却听怀楼长舒了口气,“您今日怎会如此草率?”
姜满一根骨头仿佛被抽离了身体,跌坐到矮榻上,筋疲力竭:“让怀楼姑娘跟着担心了,不一小心,恐连累了你。”
怀楼摇摇头,望了望沈问远去的身影,合上门,道:“好在女史没有计较。这样冒进的事您切莫再做了,女史原本只是怄个气,也不见得是同您置气,兴许是生别处的气也说不准。您这一番抱薪救火,走了运是以毒攻毒,不走运,得来的就只有雷霆之怒,又是何苦呢?”
“多谢提点。妾身再不敢了。”
怀楼没应声,只望向姜满,抿着唇,微微摇头,神情似乎有些无奈。
姜满看着一旁六寸方圆的香炉放了空,心中却是另有一番计量。她悄声道:“今日敷了妆,女史似乎不喜欢。”
“这却是姑娘想错了。”怀楼看了看她,含了微微笑意,“姑娘今日的妆容浓淡适宜,多一分难免越矩,少一分又如平常素净,如今不至于喧宾夺主,却又有自然的一番颜色,依小的想来,已是再好不过了。”
姜满悄悄望向怀楼。
怀楼一笑:“女史想来也是喜欢的。”
“当真吗?”
“当真。”怀楼轻笑着摇了摇头,“小的哄您做什么。”
姜满抿着唇,不经意道:“女史昨夜回得那样晚,又吃了许多酒,如今这么早就出去了,不想竟是思久姑娘陪着。”
“这些日子思久要乐极了,小的留在园中教您一些不足提的雕虫小技,可不是只有她陪在女史身边吗?”怀楼道,“好在思久性子虽活泛些,办事总是规矩妥帖的。咱们女史身边当差的人,性格各异,各自有各自的好坏,但说到本分,不无周全。”
姜满认真听着:“是。”
“今日事情多,思久一个人恐怕忙不过来。小的用过午饭就得出去帮衬着了,因此读书的事,还请姑娘略放一放,安排到午后,早晨咱们先将那高楼、船舟间的主宾之道拣着要紧的说了,您有什么疑惑,记下来等夜里一并提出便是。”怀楼掀开香炉,检查余灰,合了盖,又道,“餐食糕点的事是早就交待过的,您有什么需要,跟外头的丫头们说一声就是了,也不必预备什么赏钱,这是她们分内的事,莫养娇了习惯,纵了她们去。”
“知道了。”姜满微微颔首,有些好奇,又怕怀楼以为自己于沈问行踪有所打探,只隐晦道,“不知今日在外忙的是怎样一桩事,可有妾身能帮上忙的地方?”
“消酒姑娘好意,妾身心领了。不过,想来我与思久就已足够,那边还有许多粗使之人在,咱们过去也不过是打点一二,四处照看着罢了。”怀楼福了福,“今日是二月初八,那选考经义科进士的举子们,已该考完第三试。沈家在贡院外与西湖都设了流水宴,大宴十日,这事沈大人不方便出面,自女史来临安起,便一直是以女史名义行招待。细算起来,小的与思久也是第二回张罗此事了。”
姜满听了,心中一动,起身央求道:“怀楼姑娘,可否也带妾身前往?”
怀楼一顿,会了意:“姑娘想去打听打听令兄之事?”
姜满点点头。
怀楼望着她,微微抿着唇,尚未说话。
姜满立时知道,此事不能如她所愿了。
作者有话要说: 沈问:你知不知错?
姜满:妾身知错了。
姜满:下次还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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