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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黄封酒


夜色朦胧, 远不及亭下沈问明艳。姜满望了一刻,只觉得她的悲喜,实难揣摩。

方才在廊下遇见明明还有一副好心情,为何回到自己院中, 她的愁绪, 又如此深重?姜满觉得错在于她, 是自己不该去看那《文选》,若不是因着她, 沈问哪里又会有这样一番感慨。

可这始作俑者,半点责罚却也不曾受过, 姜满看她, 愈发明目张胆,仿佛行无所忌,仿佛她的僭越只是理所应当。

沈问的手指轻轻搭在酒杯上,眼帘一掀, 望过来,把杯子复又放下, 一个字也不肯吐露。

姜满知道她是不满于她的自作主张,盗钟掩耳似的垂了目, 斟酌地拿起酒壶, 只往杯中滴了两三滴,于是扶着壶口又将手中物什立好了。

沈问的双眼一下子捉住她:“这就是你倒的酒?”

端看杯中,仍是半满状,较先前几无区别。

姜满道:“想来明日女史还有要务在身,可不能贪杯。情志最易影响酒量……”

“姜消酒。”沈问喝住她,声音较以往还要冷上几分。

无须过多言语,换作往常, 在这威压之下,姜满已是该下跪告罪的了。

但她没有。

非但不肯认错,姜满竟又斗胆往前,视线缓缓朝上,最后望着了沈问。沈问表情中已然失去了笑意,眉眼极深极冷,像深宅大院,像侯门宦海。

姜满未曾退过一步。

却听她道:“女史的身体若有损害,痛心的是千百人。对于主家的喜怒,妾身从无刺探之意,然而古人的愁绪、未展的抱负,总会引起今怨。凭吊古迹如此,对比古今亦然。小酒怡情,醉酒伤身,只愿女史珍惜于这副千百人挂念的贵重之躯。”

“我要是疯了瘸了的,这临安府开心的又岂止于千百之数?”沈问看了看她,阴晴不定,“你倒会说漂亮话,口口声声不去刺探,然而你这言语,你这行动,若说不是窥探于我,又是什么?”

“旁人如何去想、被什么蒙蔽,实乃妾身力所不能及。”姜满回望于她,“但若诚心劝诫,为女史采用,以至于分毫无损,却是如今的消酒或可一试的。”

沈问一时不答,眯着眼睛,扬起下巴:“话也不让说,酒也不让喝,这就是你奉行的本分、你的主仆之道?”

姜满微微低头,只能看见她唇角的弧度,道:“是。妾身惶恐。”

沈问端起酒杯,嘴唇轻抿。她的脖子似乎略有起伏,但大半的风景都被衣领挡住了。姜满见她终究是喝了那半杯酒,略略感觉到安定。

却不想沈问下一句就是:“你痛心吗?”

姜满眼神凝在半空之中,被蛰伏已久的沈问在眨眼间捕获。她无从知晓自己那一刻的表情,只是见到沈问眼神的内容一下子变换了,像深厚的乌云遮蔽了满月,而后又被撕裂得稀薄,月色破空而出,挣脱夜风,挣脱夜空。

今晚不曾见到月亮,姜满眼里的,唯独沈问一个。

“不喝就不喝吧,我便做一回齐威王。”沈问拿了筷子,在杯中蘸了蘸,举起来,“邻居的私酿,尝一尝?”

“多谢女史。谢郎中说了,妾身不能饮酒。”姜满垂着目,不肯抬头。

她说她是齐威王,姜满便是邹忌了——那个问出“我孰与城北徐公美”的邹忌。姜满总觉得这比方不怀好意,邹忌有妻妾、宾客的所求,姜满得以被人垂青的,只有一副皮相。

她却不像邹忌,只像徐公。

“尝尝。”那筷箸仍停在原处。

一滴酒落在桌上,洇湿了绒布。满桌佳肴晦暗难辨,一缕酒香却由此扩散开来,姜满只觉得它绕过了梅香直抵鼻腔之后,稍有些犹豫:她不晓得自己该不该因为守孝,第三次违逆沈问的心意。

凶服已除,一份孝心,存在心底也就是了,不必拿出来叫人看见。姜满看向沈问,夜色全然地沦为她的陪衬,沈问比平常看上去还要雪白两分,那双眸子落在精雕细琢般不偏不倚的位置,恍惚间,她还以为她在发光。

沈问眉梢微微挑起,姜满知道她的耐心要耗尽了,于是一口含住。

橘子味?

姜满轻轻吮着,筷箸上残余的黄酒早就被春夜水榭下的微风夺去了温度,酒香虽仍是性温,冲在最前的,却是这抹喧宾夺主的橘子味。好一个风味渐进的酒种,舌尖感受到的层次极其复杂,这原本是烧酒才能办到的事,黄酒本不易醉,又才热过,原应是温和的,又缘何能够呈递出如此繁复细密的味道?

她还要再品,可惜这一滴酒大半落在了绒布上,姜满此刻只能尝到很轻的木头味与皂角的涩味。筷箸微微颤动,姜满不察,望过去,沈问也看着她。

沈问好像一直在看她——但她由始至终都是这般的眼神吗?

姜满嘴唇轻轻一松,沈问收回了筷子,放在一边,别过了目。

周围仿佛着了火那般,万事万物都在一片冷寂里燃烧起来。原本忐忑着的分明是沈问,她那样善于掩饰喜怒的人,几个来回间心事毕现,足以想见内心何其震动:可姜满竟觉得,自己后来居上了。

她绝没有怀着旁的心思,至少与沈问对视以前,姜满不曾想过其它。一直到她望见沈问变幻陌生的神色,沈问眼中的隐忍——那份隐忍,像一团青色的火焰,姜满这才后知后觉起来。

她终于有了自知之明,终于晓得自己闯下何其大祸。

姜满吃了沈问的筷子。

当了沈问的面,她竟从她的筷箸里吮吸着一滴冷却的酒。

四下焦灼,树影、石花、荷叶,最后是整座池塘的死水,一切能够燃烧的、不能燃烧的物什都滚烫了、沸腾了,姜满听见噼里啪啦的声音,像风在丛丛花叶间煽风点火,又好像被点燃的是轻罗、是纱帐,是她的裙摆,最后连中衣也荡然无存,她所着寸缕均被火焰吞没。

到最后,姜满以为自己浑身赤/裸。覆盖她的只有羞耻,可如今叫她燃烧的,又是什么呢?

她顺着火焰望过去。

姜满只觉得自己的胆子越来越大了。那是个欺天的人,几次争夺间,既讨回了性命,她又如何能够不大胆?

沈问紧抿着唇,眉头微蹙,若不知前情,姜满还以为是酒与风惊扰了她,叫她夜里犯起难熬的头痛来。眼下她一定受着某种挑衅,某种煎熬,但其中缘起,却又不像黄酒,不像夜风。烛火下,姜满亲眼见到她的耳朵变得粉红,仿佛是酒染的。

只是不知这染红了她的酒,是那邻家的黄酒,还是她姜家的消酒?

沈问像是被她盯得不耐烦了,眼神杀过来,几乎是要吃了她。

姜满按捺着加紧脚步的心跳:“好酒。多谢女史赏赐。”

嘴上虽这么说着,一双眼睛,却又不甘示弱。

沈问清了清嗓子,右手径自过来将那酒壶取了,不再要姜满来斟。她倒了七分满,送到唇边,顿了顿,却又只抿了一口,道:“比你家雪溪,如何?”

姜满说了实话:“此酒别有新趣,但比起雪溪,尚有不如之处。”

“笑话。”沈问睐她一眼,“黄酒拿什么与烧酒相争?”

“既是女史命令,便没有什么争不得的。”姜满垂着目。

沈问气息微微一凝,忽笑道:“你好巧的一张嘴。”

姜满顿了顿,说:“承蒙女史垂怜。”

沈问告诫般地睨向她,姜满未曾躲开,不知是不能发作还是不愿发作,沈问睫毛一垂,不再看她,久久没有言语。

此刻她晓得自己为何不是城北徐公,而非得是邹忌了。

只有邹忌才能入朝,才能面刺、上谏、谤讥,惹得君王不悦,却又仗着昳丽的形貌,次次全身而退。

姜满不知如今齐威王怀念的是谁,要将她比拟作的,又是何人。她虽未经人事,一场幻觉,却叫灵敏的姜满嗅到了其中三昧。

难怪如此……

难怪沈问看破了她,不笑她想法的荒唐,只恨她自化于物。

沈问唾弃姜满那以色事人的念头,可在她眼中,姜满又确实是一抹颜色:一抹可以侵吞的颜色。

她果然是与旁人不同的。

姜满看她,像在观赏春雪融化。

那个女人是谁?

沈问揉着眉心,半晌,忽地转过来,视线正巧与姜满撞上。姜满仍然没有避讳,这叫她愣了一瞬间,但沈问的神色极快地就又流畅起来。

她的轻佻与倦怠,此时都像极了掩饰,只听她道:“今夜为何跟到此处?”

“因为女史想要消酒如此。”

“你凭着什么来断言?”她微微扬起头。

姜满垂了目:“凭消酒的本分。”

沈问看着她:“你的本分?”

“回女史的话,”姜满道,“为女史分忧,正是妾身的本分。”

沈问的眼神,无可奈何。

那神情就好像张扬跋扈的她终于踢到一块铁板,偏偏她刺不破、砍不穿,只得自己与自己赌气,分明知道破绽在何处,却又因故无法痛下杀手。姜满知道她待她是特别的,从前只怕她下了这个杀手,担忧那时日的远近,担忧她误触她的逆鳞。

而今,姜满却只想知道那逆鳞在何处。

她想知道她无法痛下杀手的缘故,想看清沈问的城府,想止住自己日益放大的、如昏头般膨胀的胆量。

那一滴橘子酒,在姜满心中渐渐生根发芽、开花结果。她的知觉又实在是太精准、太敏感了,姜满稍一品味,根本做不到自欺欺人。

她内心有无从压抑的酸涩正向四周扩散。

却见沈问望着她,缓缓开口:“如此,既要为我分忧……

“姜消酒,你今夜就留下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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