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下?
姜满怔了怔, 心跳快得就像她正在逃跑。双颊仿佛沾染了酒气,一下子烧起来,姜满只觉得自己的头发着蒙,比那轻轻摇曳的烛芯还要烫。
她不记得自己是如何起身的, 等到意识回复于躯体, 姜满已福了福, 轻道:“愿为女史效劳。”
沈问走过来,一只手虚扶了她, 掌心距离衣袂尚且还有一两寸,姜满却觉察了她的温度, 又被那份温热感染。
她膝盖打直了, 认命般抬起头颅。沈问眼中含笑,唇边也有些微的嘲弄之意,实难知是拿她逗趣,还是讥讽于她。
只见沈问睫毛微动, 道:“你又想了些什么有的没的?”
姜满望着她:“人生四戒,不过酒色财气。”
沈问垂了垂目, 不置可否。
姜满屏住呼吸。她离得实在是太近了,沈问耳廓尚未褪去的颜色、她的吐息、她修长的脖子, 一切俱都那样真切, 只在举手之间。睫毛遮蔽了沈问眼中的神采,而她又因此变得更温和、更容易亲近些——姜满知道这只是错觉。
然而她仍是在错觉中追问了:“妾身想得不对吗?”
沈问摇摇头:“我这院里自有侍夜的女婢,用不着你。你留在这儿,或可歇个半宿,倒也谈不上如何苦劳。柯叶说你很难睡得踏实,在你那小斋与在正房歇息,又有什么区别?”
姜满执拗地注视她。
沈问微微皱着眉笑了, 右手抬起来,有些失神。但她神情忽然地又一滞,手旋即垂下,抚过姜满脸颊的便只剩下夜风。沈问的头偏向池塘:“我说过不会动你。我沈问,虽不是什么你心目中的闺秀,到底还不至于出尔反尔。”
姜满仍看着她:“是消酒没有这个福气。”
“可是哪个不懂规矩的在你面前说了什么讨打的话?我与你是一般的女子,”沈问的视线落在树丛、房檐、夜空上,但唯独不光顾于她,“纵使要玩乐,也不会挑你。”
“是消酒愚钝的揣测。”
“你猜的?”沈问转过来。她终于肯看她了,而且目光追得很紧,姜满虽在水榭中央,此刻却觉得被她逼到了墙角。
沈问道:“你缘何做这样有异世情的猜测?”
姜满恭温道:“女史看妾身的眼神,总是不同的。”
沈问抿着唇,半晌,叹息声几不可查,而后低声道:“我不会动你,我不会将你转赠他人。我请你来做女使,是请你充个陪客,探听我不便探听的,说我不便说的话,除此以外,断没有需要你的地方。”
她又看了姜满许久,问:“你安心了吗?”
姜满福了福:“是妾身僭越。”
沈问声音冷了一分,复又问她:“姜消酒,你安心了吗?”
姜满回望她,借来了胆:“女史是否有送妾身入宫的打算?”
话音未落,沈问闭着眼,深深吸了口气。她吐息一滞,却道:“我待你还是太亲切、太放纵了。是不是?”
姜满垂下头:“妾身不敢。”
“我从今日起禁止你说这句话。”沈问勾起她的下巴,强令她与之对视,“你再说一句,你姜家的拍户就少一家。信不信?”
姜满道:“女史切脉纯熟,诊得出妾身命脉何在。”
沈问眯着眼睛:“你在生什么气?”
姜满望着她,不语。
沈问有些气结,扶着额,到底没有同她计较。她坐回石凳上,自斟一杯,终是叹气:“我以为你谨小慎微,一棍子打下去也哼不了一声,却是我错看你了。你这样荒唐大胆的性子,换作别家,不晓得已死了多少次。”
“换作别家,妾身被打得半死,也不敢叫一句冤。”姜满双手扶在酒壶之上,“一切不过是因着女史的宽容。”
“你——”沈问抬起头,临了,却换了语气,“我说过,你不可以再讲这损伤身体的话。你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了?”
姜满轻声念了句:“只许州官放火。”
沈问这下子绝对是生气了。
她的笑意先于眼神无形中释放出威压之意,沈问笑道:“你不是只在闺中学那《女诫》、毛诗,闲来又看几本诗词选集吗?陆放翁的杂谈,你又是何时读的?”
“不敢欺瞒于女史,《老学庵笔记》中,对于香山居士诗句的品评随处可见,妾身因而才侥幸读过,知道那‘田登作郡’的典故,不是个望文生义的瞎子罢了。”姜满放柔了语气,哄她哄得不动声色,悄悄又带开话题。
沈问倒也赏脸:“你就那么喜欢他的诗?”
“先慈总要妾身背诵,久而久之,也就粗晓其中妙处。”
“那日在钱湖边念的诗……”沈问喝了酒,转而看她,“下一句,你想起来了吗?”
姜满不料她会突然提起此事,顿了顿,正要为其斟酒——她的手被沈问一下子按住。
姜满的心扑通扑通跳着。
沈问看穿她了。
“回女史的话,”姜满双手不敢用力,沈问的掌心正覆盖着她的手背,稍有妄动,就能被她轻易察觉,“那下一句乃是,‘未能抛得杭州去,一半勾留是此湖。’”
“那日为什么不肯说?”
姜满一怔。
沈问含了笑:“还想要瞒我?”
那句“妾身不敢”差些就脱口而出了,姜满不受控制地握紧了壶帽,叫它偏移几许。沈问的手旋即离开,她将瓷帽合好,说了实话:“女史,此诗是香山居士离任前所作,写的虽是西湖,景物间却隐约可见农事、民生。即便并非恋栈之作,在那样人来人往的地方,妾身以为,谈论此诗,并不合宜。”
“你知道我的‘一半勾留’是谁吗?”沈问看着她。
姜满福了福:“妾身不知。”
“我才不是田登。”沈问取出手帕,在唇间按了按,慢慢起身,睨了她一眼,“你我之间,谁是那个只许‘放火’不许‘点灯’的州官,你心里该有些数才是。”
姜满顿了顿,没有多言语,乖巧称是。
沈问不再同她计较,只道:“今夜我见了一个极讨厌的人。”
“是。”姜满仔细听着,先躬着身子取了地上放置的灯笼,又陪在沈问身后一步,以防她吃酒后脚步蹒跚。
不料,沈问夺了灯柄,朝水榭四角扬扬下巴:“蜡烛吹了。”
“是。”姜满只觉得于礼不合,到底周围只有她们两个人,要将这一干物什留待旁人收拾,怕也不合适。她悄悄看了眼桌上未曾动过的小菜,与那半壶渐渐凉透了的残酒,目光落在沈问的筷箸之上。姜满抿了抿唇,几乎与沈问并肩,两个人打着灯笼把四角的烛火吹熄了。
沈问仍不把灯笼还给她,领在前头半步。寂静的院落中,唯有正房门檐下立了两盏微黄的纸灯,远处石灯的烛光只是浅弱的,像仔细分辨才能看清的星星。姜满同星星一道,簇拥近在眼前的光亮,簇拥着持柄的她,像簇拥月光。
沈问的声音像河流在絮语:“每每见了他,我就要做噩梦。说来也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之人,至少比起我来,算不上如何罄竹难书——可就是如此。多奇怪的一件事啊,我有时在想,要是我死了,说不定就是他害死的。如若不然,为何总会连夜连夜地做梦?”
人在身旁,姜满有说不出的紧张。她根本是屏着呼吸在说话:“女史做的是怎样的梦?”
“总梦见在一个小屋子里,也不见光,分不清白天黑夜。”沈问语气无甚起伏,像只在叙述一件平常的事,“我被捆在一把椅子上,吃喝拉撒,就地解决,身上又脏又臭,好些皮肤都腐烂流脓了。但我只是痛,也说不清真相是否如此。我毕竟是看不着的。”
姜满听着,却觉得自己的肌肤也发烂发臭起来,心中一紧。
“在梦快醒的时候,我一般都能挣开绳索。可是每一次当我以为可以逃掉的时候,外面就会进来人,说一些不知所云的话,将我蒙杀。”沈问侧过头,竟微微一笑,“也不晓得是不是被子枕头的缘故。怎么每一回都是窒息而死呢?”
话音刚落,姜满的眉头被人抚摸着。
那是沈问的手。
沈问什么也没说,只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地轻轻抚过她的眉毛,她拧作一团的眉心,像抚平衣裙的皱褶。她的眼神一定是平静而坚定的,与之对望,姜满不由去想,她自己眼中,此刻充斥的是惊涛骇浪吗?
要不然,沈问为何会这样温柔地看着她?
“我今晚一定又会做这个梦。”沈问望向她道,“要是梦见了,我叫你,你就来看我。好不好?”
姜满回望她:“女史今夜一定不会再被这噩梦侵扰。若妾身未能言中,赶不走这噩梦,妾身就入梦来救你。请女史信我。”
沈问怔了怔,眉眼中,含了一丝情意。
她凝视着姜满,像是细细看她,又像是在辨认她每一寸,铭记她每一寸。沈问微微颔首,道:“你说话要算数。”
姜满敛了衽:“一言为定。”
石灯开道的小路渐渐近了,灯笼的把柄不知何时已被塞到了姜满手中,又或是她自己接过去的也说不定——姜满侧着身,走在沈问身前半步。分明是她未曾走过的路,因有了方向,她竟大着胆子在前引领于她。
二人已恢复主仆姿态,沈问倨傲轻狂,姜满谦卑温顺,可她晓得她不是那样的人。
她也仿佛融入了她的秘密。
站在屋檐下,将灯笼交付于他人,姜满回望水榭,黑暗中,只觉得它与夜色已是浑然一体。一切都藏得好好的……
像一种保全之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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