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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谁含恨


姜满被安置在了沈问套间的纱橱中过夜。此处一干寝具都是现成的, 只一张卧榻不设顶架,好在天气仍阴凉着,倒也无须纱帘防蚊。姜满候在一旁,等沈问梳洗歇下了, 又才换过这正房丫头们取来的寝衣, 也不知是给谁预备的, 总之并非来自于问取斋——姜满不会去细问。

贸然发问,容易惊扰了他人, 若真要问什么,求的便是一击即中。

这世上能有什么人, 是叫沈问极讨厌、却又不得不去见的?

她平常晚间出门都是那般小心, 身边连个驱车赶马的也不要,宁肯带着思久或怀楼步行来回、低调行事。今夜如此,想来一是她不必避讳,二是, 沈问并不怕旁人知晓,她与那人间有所往来。

答案是想得着的。

陪在套间里的乃是常伴沈问出入格物轩的一名贴身侍女, 今夜也同沈问出门去了。姜满未曾与她仔细说过话,好歹时常碰面, 混了个脸熟。

毕竟是在沈问处过夜, 又有许多不方便的地方,半夜就要起来当值也说不定。姜满洗漱之后,并未拆掉发髻,只同那侍女说了些闲话。

她大着胆子说了句:“董大官人今日不曾为难女史,女史吃酒都多吃了一杯。”

“可不是,女史今儿个心情好着呢,连带着咱们也轻松, 讨得了好。”侍女赔着笑,“姜家娘子不如早些歇息,如有需要,叫一声就是,茶水廊下流动备着新鲜的,随时都能取用。”

姜满含笑:“多谢姑娘。”

沈问确实是见董朝安去了。

从建康辗转来到临安,姜满幼时去寺庙里总也睡不下的毛病似乎也治好了大半。这些日子她睡眠日渐好转,能睡上半宿,偶然醒来,只不要饮水、说话,又能迷迷糊糊养一会儿神。

她渐渐也在这种分摊到每一个日夜的折磨中摸索出办法来,不去多想、舍弃忧思,将烦恼都留待白日。心神归于平静,不作惊扰,只是图一个梦乡,倒也没有姜饶刚过世时那般困难了。

今天的姜满认起了床。

躺在全然陌生的卧榻之上,她的心思如何也静不下来,像茶碗里新打捞的浮沫,惹人惦念,惹人厌烦。姜满也不晓得自己究竟是哪一种,又从何处借来了扰人清梦的茶饼、香料与姜葱,叫她无从回归于梦乡,叫她的心弦攥于他人之手,只不能自控地为她撩动。

姜满知道自己在想谁。

两道槅门以外,已沉沉入梦的,就是她惦念的人。

沈问从无透露真心的时候,今夜的话,像是姜满大胆妄为后得来的意外,却又像她放纵下的有意为之。沈问的界线还是那样冷冰冰的,而一切却又伴随她的话语、她的表情,变得模糊起来,像一场冬天的葬礼,像清冷的山谷之水,忆起身为春雪的前身。

她今夜会做个怎样的梦?

又是梦见被人杀害吗?想到沈问平静至极的陈述,姜满的眉头却皱了起来。

她那语气决计不是开玩笑,可那样的梦境,如若反复出现,叫她咀嚼得已失去了感知,又何必留姜满在此——姜满以为自己对于沈问确有安抚之效,尽管她不知道那是出于何种原由,然而沈问的“检验”,沈问见到她时所获取的那一份安全,不会作假。

身处那样的高位,原来是如此战战兢兢、时刻担忧着被人所害吗?

姜满忽然地想起姜凌。

显赫如沈问,尚且有得罪不起的人,姜凌一个没有靠山的商人之子,在这偌大深沉的临安,还不是任人欺凌?

她说了要入梦去救她……

如今断无搜寻姜凌的线索,可就在同一屋檐下,却有单凭一个姜满,就能保全的安眠。

她忍住心中那股莫可名状的钝痛,将鞋袜套好,秉烛对镜略作检视,于是不再睡了。

后半夜将近,就连晚市也步入终局。在这深宅大院之中,能听闻的、无从窥见的,属于天子行在浮华的种种,均已陷进夜色的催眠。

门前屋檐下,铜壶里盛装的沸水咕噜作响,一个小厮与掌灯的侍女,并不设男女大防,对坐了围炉说着小话,赶跑倦意。门口席地而眠的侍女早已酣睡,姜满看了会儿,没有出去打搅他们,只折返回来,穿过槅扇门,一手扶住屏风。

侍夜的侍女下一瞬就发现了姜满,动作极慢地端起床脚脚踏上围了灯罩的一盏小烛,走过来,每一步都放得极平、极轻。姜满见状,也不敢妄动,只与她默默走到外间,才敢开口。

“耽搁姑娘当差了。”

“姜家娘子哪里的话。”那侍女几如蚊声,与姜满窃窃私语,“您有什么吩咐?”

“女史睡下了,可曾醒过?”

“是。因吃了酒,没过多少工夫就歇下了。今日睡得还算踏实。”

姜满微微颔首:“你出去歇会儿吧,这里有我。”

那侍女顿了顿,向姜满一福身,不卑不亢:“姜家娘子,女史身边离不得人,若有什么需要的,小的熟门熟路,办起来倒也轻便些,不至于耽搁了女史所需。还请您体谅体谅,只当小的是个透明人,遇着您有什么差遣的,发一句话,小的候在近处,也好为您办妥。”

姜满一怔,回过味来。她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身份不上不下,虽非一般奴仆,但也决计使唤不动沈问房中的人。这侍女有所顾虑,不愿让姜满顶了差,也算谨慎,原本没什么可挑剔的。

只这后面一句……

怎么说得像她、像她要对那架子床上安睡的人,动什么坏心思?

她觉得脸有些烫,侍女应对得这样快,可见一来这对正房之人不算新鲜事,二来……她姜满,在桂隐园诸人心中位置,也就略见一斑了。

正不知如何是好之时,内间传来隐隐约约的低语。侍夜的侍女反应如电,朝姜满行了礼便即刻快步往内间去,步履虽加快了,动静仍然极轻,显然训练有素。姜满有些担心,也跟着进去。

沈问在呓语。

侍女将帘子收了起来,举着烛火略看了会儿,眉宇间尽是担忧之意。她却不曾将沈问唤醒,只留了蜡烛仍放在脚踏上,自己默默退到了一旁。姜满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梦中人,始终放心不下,大着胆子走到了近前。

半边掩帘遮蔽之下,角落依稀的烛火几乎称不上是光。姜满在黑暗中辨认沈问,认出她的轮廓,却看不清被褥上哪些是汗,哪些是泪。

沈问额前、耳侧细软的碎发全打湿了,一张脸白得失去了血色,嘴唇被她自己咬得深深嵌进去一块儿,像缺失了心血的人。足以入画的眉毛此时却变作无法逾越的峰谷,沈问眉头皱得极紧,眼皮微动,仿佛溺入水中。

姜满无意间伸出的手差些就要碰着她的脸颊了——她握了拳,竟不知是否要唤醒她。

她答应过要救她,可这究竟是个什么梦,姜满的手,能不能够着梦里的她?

只见沈问左右挣扎着,不断低声喃喃:“小久,小久……小久……”

姜满犹豫了。

最开始听清她的呓语,姜满略怔了怔,以为是给自己起的别名。

她脑中一瞬间闪过了许多稀里糊涂的念头,台州话念“消酒”原是这样的吗?还是说,这是临安本地特有的口音?南渡后,临安毕竟有大量南下来的北方士族、巨贾定居,口音较周围郡县有些差别。姜满初来乍到,说的听的,仍是官话,却不知这“消酒”是不是念作“小酒”,说来倒也有几分俏皮。

然而,沈问眉宇间的沟壑越来越深,当她亲眼见到泪水从她睫毛滑落下来的时候,姜满便知晓罗床上的绝非是汗,而沈问口中呢喃的“小久”,也绝非是她。

她的一颗心尚未来得及奔向偏颇便直直地被拉回了正道,姜满望向黑暗中渐渐清晰的沈问与沈问梦中深重的痛楚,肺腑一揪。

她还不值得沈问如此挂心、如此揪心、如此痛心,沈问分明是在求救,可这一声声从梦境里刺穿到了现实的呼喊,却又像是她的舍命相搏。

是沈问宁肯舍掉自己也要去救、去见、去奔赴的人啊。

梦的那一头,占领着沈问心神的,绝不是她姜消酒。

姜满阖了阖目,她清醒了过来。她清醒了过来——旋即便行僭越之举,一只手像初次触碰珍宝那样捧住了沈问的脸颊。

她根本不晓得自己在做什么,在冒犯什么。

但姜满知道一件事。

她要保全于她,哪怕只是为她战胜一个梦。

“沈女史。”姜满安抚她,拇指轻轻拂去沈问的汗水与泪水,低声道,“沈女史,醒一醒,那只是梦。”

她靠近她,像承诺过的那样:“我来救你了。”

“小久、小久、小久……小久——”沈问大滴大滴的眼泪割破她无形的铠甲,刺穿胜雪的肌肤,她似乎已转醒过来,像溺了水的人刚刚挣脱于深海,像握住了什么力量,让她游到漩涡以外。

沈问深深吸了口气,仿佛下一瞬就又被某种极可怕的东西钳住了喉咙,她的泪水根本是止不住了。姜满为她擦拭每一滴眼泪,默默无言,只是望向她,想要在黑暗里与那一双不可方物的眼眸相逢。

她知道她们最终会相逢。

在注视下,沈问睁开了眼睛。姜满就在她眼前,她也无从回避。

有那么一瞬间,她全然地怔住了。姜满退了一点,手离开她,不曾开口,只细细看沈问,确保她真的苏醒了过来。

泪眼中,沈问也像在辨认。姜满无从知晓她在辨认一些什么,只是由始至终注视她,与她对视,只要沈问肯看她,她看见的就只有姜满的不曾转移。

那一份安全,正如姜满所预料的那样,渐渐浮现于沈问眼中。

沈问穿过了黑暗,穿过角落依稀的光,最终认出姜满。

她的眼泪却又弥漫开来。

姜满顿了顿,沈问已挣脱苦海,她该安心了,她也该放下心了。可这一刻姜满却觉得自己的心溺了水,沈问每一滴眼泪都在淹没她、吞噬她,淹没她的理智,吞噬她的喜悲。在痛苦中她有些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谁了,然而沈问却好像比她更痛苦、更无法呼吸,她流泪的样子较之于在睡梦里反而要来得压抑得多,此刻别过了身去,无法目睹的眼泪似乎要在这种逞强中徐徐消弭。

一声几不可查的叹息,不知出于谁人之口。

姜满跪得直直的,伸出手去,探寻着触及沈问的肩膀。

而后,将人揽住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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