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满拥着一袭斗篷, 回程路上,匆匆地辨别着方向。沈问的斗篷很沉,挡了夜色,又隔绝料峭的风, 像厚重又足以遮天蔽日的帘帐, 拒切实的人间于梦境之外。
斗篷的主人, 自不会在。
从头到尾,只是姜满被困在了帘帐里。
她自持了把柄的右手伸出斗篷掌着灯, 像黑暗中仅存的火种。今夜再无人领路,姜满要走自己的路。
过了一道门, 眼前或深或浅的影子忽地就熟悉起来, 姜满只恨不能迷途。她若是迷失了,自然还有借口:偏偏到如今,姜满想,她却成了整座桂隐园中再清醒不过的人。
从正房到问取斋要由北向南穿过整座园子, 先后有四五道影壁,均是极精细的雕刻, 时节的花、四季的景,原叫姜满流连。她步履加紧, 到最后根本是狂奔起来, 将一切抛在身后: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在违逆什么。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在追逐什么。
穿过月洞门之时,另一道烛影隐隐约约由远及近了。姜满停下步子,一手扶着膝盖喘气,只觉得心跳如雷。
肩上华美厚重的斗篷压得她再也站不起来,却见灯笼柔和的光打到了近前,柯叶脚步一滞, 这才躬下身子,扶住姜满的胳膊:“千金,可还受得住?”
“不打紧。”姜满拉着系带,不曾动作,“你怎么还没有歇下?”
柯叶将灯笼接过来,烛火一吹,院里便只剩一丝火苗,为姜满点到后半夜。柯叶许是以为她解不开,灯笼放在地上,又为她解着斗篷:“原已歇下了,只是睡不着。”
姜满不知为何心中一紧,差些要出言阻止。然而她终究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将解下的斗篷从柯叶手中取回,自个儿叠了,抱在怀中。
她默了默,道:“这是女史的斗篷,明日我还回去。”
柯叶应话的声音慢了一瞬:“是。”
肩头轻松下来,姜满的步子却变笨了。先前的奔跑仍未褪去它的痕迹,她的颈间、衣袖间,全是沈问的香气。原本奔跑的是姜满,可现下被追逐着的,竟也是她。
心跳极快地跟了上来,姜满按了按心口,慢慢地往前走。柯叶并不催,她今夜有些反常,一句请安问候的话也没说过。姜满原本是留意到了的,可她分不出神来。
如今,她自己也不过是堪堪维持而已。
问取斋的人早就各自安歇了,走到屋檐下,借着孤独的一盏灯,姜满认出门口靠着窗台的位置,铺了一床半新的地铺。褥子中央凹陷下去一团,丝被几乎是全掀开了,只堆在角落处,一层叠一层的,像钟山黑暗中的轮廓。姜家的宅子就在山脚下,她娘刚过世那会儿,姜饶夜里每每抱着姜满在院子里来回散步,又牵了姜凌,说些行商中有趣的小事。
枕头极平整,一点痕迹也见不着。
柯叶今夜应该就没合过眼。
姜满道:“就是我不在,你要值夜,也该去房里睡。你白天原本就够费神的了,夜里哪里熬得住,染上了风寒可怎么办?”
“劳千金挂心了。小的在账房也不过打打杂,没什么要紧事,哪里能丢掉了本分呢?”柯叶开了门,将屋中油灯点着了,这才折返回来,“再说,何处又有主家晚归,做奴仆的先在屋子里酣睡的道理?这样的事,小的是万万不敢做的,只是千金这一句话,已叫人暖在心头。”
本分……
姜满看着她。
这些日子,柯叶常常被传到书房问话,偶尔也由她代为跑腿,为账房递送些消息。职位虽低,她担的事情却决计不轻:账房的活,最怕就是有错漏,因此劳心得很,许多人都是华发早生,可见其辛苦。平常她睡眠虽浅,到底是惦念着姜满的缘故,白日若有空闲,就是靠着根梁柱也能昏过去,何来睡不着一说?
既是连眼皮子也不曾合过,柯叶心中必有担忧之事。
姜满与之对视,当即明了了她的心事——她的心事就是她。
姜满取了烛台引火,走去内间,将斗篷整整齐齐放在了床头,又折回来坐下,请柯叶坐。柯叶推了两次,坐下了,又为姜满倒水。水壶提起来,她手头顿了顿,正要起身:“小的去取些水来。”
“不必了。我在正房已梳洗过,如今也不渴。”姜满知道自己猜中了,拍了拍柯叶的手,轻轻摇头,“我只是过去伺候。女史发噩梦了。”
柯叶全然怔住,好半晌,才低声道:“千金……”
“女史发了话,她不会动我。至于转手将我送去别人宅邸这一类事,短期之内,应当也不会发生。这是她亲口应承的。”姜满目光垂落下来,看桌布的流苏穗子,只觉得似曾相识,“我愿意信她。”
这问取斋许多物件,不论大小、新旧,都像是从那正房里径直取过来的,连墙上壁画,都是如此。每样陈设、摆件,在此地住久了,姜满原本想着挪过,这阵子养病正空闲着,也实际动过手。只是每次一动,用不了多久,她又觉得还是原来的好:如此才发觉有人用了心。
但直到这时,她才隐约地猜到,是谁用了心。
沈问对她用的心,又何止这一处。吴游虽是个值得信赖之人,办起大事,想来是很妥当的;他交往谈吐,也极不俗。可从建康来临安这一路,她受的关照,可谓细致入微,因着男女大防,许多事只在细节,无从彰显,姜满如今回过了味,再去看,就不同了。
再说这日用、餐食的事,背后若没有沈问的授意,也决计不会如此润物无声。她是个心思细的,可心细如姜满,到底也没能在最开始时就觉察出异常。
这些全都是为了她吗?
事到如今,姜满已不再怀疑。
然而,事无巨细受着这份照拂的,当真是她姜满吗?
她的心一下子变得极坏,像一池困在砖石间的死水被投入了一整块磨开了的墨锭,于是任谁也无法清白起来。姜满甚至想起了许久以前的事,想起她们初次见面,沈问问她的小字、她思索的模样,想起她坚持询问她的名讳,与她得到答案后出神的样子。
有那么一瞬间,姜满对父亲留给自己的最后这样东西,生出了不满来。
她叫消酒,那梦里的人,也是一种“酒”。
沈问唤她时眼里那不变的冷意,那一抹微不可查的温柔,说不定就是因为此。
真是事事都要顺她心意才行——姜满捏紧了一片衣袂,指腹将衣料正反拉扯着。
却见柯叶脸颊微红,回话时,连声音里也藏着羞赧:“小的错想了,脑子里尽是些见不得光的事,还望千金宽恕。”
姜满有些失神:“你哪里见不得光。我才见不得光。”
“千金?”柯叶抿住唇,将将退下的忧虑眨眼间就又恢复于眉眼当中。她双手扶在姜满的手上,怯怯问:“千金,可是遇着了什么事,有没有小的能帮上忙的地方?”
姜满松开衣袂,久久不语,默了,模糊地发出一声叹息,像夜色中无法安眠的花瓣。属于沈问的香气还缠绕于姜满衣领,只要一低头,她隐忍不发的模样就会浮现于她脑海中。
姜满的心微微一抽。她吸了口气,道:“将谢郎中开的药丸取一粒来。”
“是。”柯叶哪里还有心思问她先前的话,忙不迭去了。
服了药,柯叶去找水将味道压下去,又花了些许时候。等到人再回来,姜满开口便问:“家里那边,你找着机会送信了吗?”
“是。差些忘了,今日已将信托人往建康递送了。姜厨的人有两个仍在铺中留守,说是坊场那边贴了些钱,也够生活,如今只忙些杂事,小的去看的时候,发觉余下的诸般酒种,存放得都很妥当,应是费了些心思的。”柯叶道,“听说您来了临安,那刘掌柜很高兴。我们见面说起老爷难免伤感,叙了些旧事,也不好再说别的。您若想要见见姜厨的人,只找着空闲的时候到后门就行,人是一直在的。”
姜满听了,问:“哥哥的住处,他们知不知道?”
“说是不曾去过。但大公子到姜厨坐过几回,那时说通常歇在太学背后车桥一带。”
姜满点点头,车桥就在钱塘门附近,据吴游说,那太学的葛与权就住那里,姜凌许是同他住一块儿也说不定。
她正要再问,不想柯叶已不问自答:“另外还有一事要禀。卢伯与刘掌柜是老相识,从前他来往临安多次,都是歇在刘掌柜处的。年前,人确实来了一趟临安,但只字未提大公子失踪一事,两人一块儿吃了几顿酒,后来就没了影。
“据说中瓦子也有一家茶铺的茶博士见过卢伯,前几日还来问——我没将事情原原本本同他说,但依小的猜想,刘掌柜许是不知情的。小的上门时,他以为年前就已将人找着了,听到我说起,很是吃惊。”
姜满顿了顿:“那茶店的博士来问我家掌柜做什么?”
“他们吃那几顿酒,少不了要叫上周围友商的。卢伯许是摆了个阔,便混了个眼熟,逃离临安前,又找人借了钱也说不定。那茶博士就是讨债来的,可是欠条也没一张,哪里有人搭理他。刘掌柜最后一次见卢伯是正月十四,如今都这么久了,难道人还能跑回临安借钱不成?于是没有理会。”
“原是这样。”姜满想了片刻,“卢福呢?”
“回千金的话,刘掌柜不曾见过卢福。”柯叶为她续水,边道,“这事小的也觉得奇怪呢,他都找上刘掌柜叙旧了,吃了这么多次饭,一次也没带上他那儿子。刘掌柜原本问起过,卢伯只说卢福还在建康家中当差,绝口不提卢福跟着来了临安找人的事——许是怕牵扯出来自己跑路的腌臜事也没准儿,毕竟卢福当时就是留在临安的那一个,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也说得通。”
姜满睫毛垂了垂,轻道:“好。那就等允叔回信吧 ,辛苦你了。”
“千金这是哪里的话。”柯叶扶了姜满回到内间,见到床头放的斗篷,神情略显迟疑,到底没有问什么,只笑道,“自您过了那垂髫之年,已再不曾见您跑动过。今夜看您跑回来,夜色又深,小的还以为是个别的什么人呢。”
姜满拉了拉衣领:“见园里静得很,一时忘了分寸。”
柯叶微笑着摇摇头,抬眼望着她,神情关切:“药用了一阵,您身子可好受些了?”
“嗯。劳你挂心。”
“跑一跑虽出格些,只不要太急、伤了身体,我想于千金倒也没有坏处。”柯叶扬了扬眉,“不叫旁人看见就是了,谁能说您一句坏话?”
姜满闻言,抿了抿唇,几若无声:“还是不能失了妥帖。”
柯叶含笑:“是。”
“你要提醒我才是。”姜满不动声色,“叫我不要忘了本分。”
柯叶叹了口气:“是。小的下次照做就是了。
她顿了顿,又说:“只这一件事,就由着千金吧。”
姜满一怔。
“不过您也得叫个把风的人,今日是夜深了,可打更的还醒着,再迟一些,那厨房的也该有动静了,叫人看见了倒也麻烦。”柯叶道,“千金只叫着小的为您看顾,有我在,也好为您备些茶水,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姜满看了看她,点在她额头上:“快些去歇息吧。”
“是。”柯叶仍笑,话说完,为她放下帘帐。
白天沈问没到格物轩。听思久说,人还在正房里,如今尚未出过院落。
昨夜侍夜的那侍女实在是个机灵妥帖的人,姜满记忆犹新,便向思久打听她名姓。闲来无事,两人便说着闲话,怀楼只在旁边听,既不阻拦,也不出言附和。
那侍女原叫石青,是桂隐园的老人了,据说小时候就在台州沈家伺候,随沈问一道来了临安。她身份虽不高,平常也很少出正房,但因着常年陪在沈问身边的缘故,园里的人都很敬重她。
姜满认真把名字记下,却听怀楼道:“姑娘昨日后半夜才回的问取斋?”
话音刚落,姜满还没说什么,思久已跟听到了什么极精彩的离奇传闻一般,握了姜满的胳膊追问道:“我说您怎么没回来,姑娘跟着女史去正房了?”
姜满含着口气,没出声。原本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也就沈问的梦须得避讳几分——可叫两人这么一问,尤其是被思久这样期盼地看着,姜满竟觉得很是荒唐,好像她原本就该对此讳莫如深。
不管在昨夜,姜满究竟做了什么,又想了些什么。
“二位跟在女史身边已久,我有一件事,想同两位打听。”姜满默认了,却道,“妾身知道女史不比一般人,在外养些美男子,也是有的。只是不知,进得她房中的,又有几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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