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久闻言, 圈住姜满胳膊的手忽地松下来。却看她惊讶不已,看了看姜满,复又望向怀楼——再转向姜满时,脸上只带了藏有言外之意的微笑。
姜满听不到她言语, 自然也无从猜测那言外之意。她已狠下心来问了, 总不能徒增笑耳, 话出口,又要有个答案才行。姜满因而望着怀楼, 目光不曾动摇过。
怀楼叹息了声,无奈极了。她去取了张小凳过来, 在二人面前坐下, 欲语还休:“消酒姑娘……”
“妾身知道这么问为难了二位。”姜满道,“我只是不想直接去问女史。”
“您,您还打算去问女史?”怀楼忍了忍,“姑娘, 咱们三个一处当差,说几句私房话, 倒算不得什么大错。只这间事,半点不能泄露出去, 更不能因为些许好奇心, 就去扰了主家的清净,这是万万不可的。想来这道理您一定明白,小的也不过啰嗦些,反复念两句罢了。”
“是。”姜满垂了目。
她哪里有胆子去问沈问,这样的话,光是问出口,就能要了她半条命。
更不要说沈问会如何答她, 又如何惩戒于她的荒唐行事……姜满想到她房中人无意间的暗指,回忆起沈问眼泪的温度,于是再也无法抗拒答案。她一双眼睛继而抬起来,直视怀楼。
怀楼怔了怔,无奈道:“您啊……”
思久忽道:“你要是说了,这算不算中美人计?”
怀楼瞪过去:“那你说吧。”
思久撇了撇嘴,睐向姜满:“姑娘,我俩要不说,你真要去问女史吗?”
姜满思索片刻,点点头。
怀楼闻言两手抱在腰腹。粗看还以为她只是坐姿端庄,可姜满一瞥,这就瞥到她右手手背的筋都起来了,显然用了力。然而,怀楼面上丝毫不显山露水,道:“消酒姑娘,咱们主家也算一代风流人物,木秀于林,招人嫉妒。这坊间明里暗里的传言是避不了的,可您是本家的人,不能跟着人云亦云。”
姜满抿着唇,稍稍错过视线,欲言又止。
沈问在外豢养面首,这事说得言之凿凿,恐怕不是凭空捏造的。
“以咱们女史身份,桂隐园清静下来,不至于门庭若市惹人注目,却已是再三整顿的结果。送礼送什么的没有?那金银财宝,入了眼便收下,看不上就退回,可人哪里是那么轻易能退的。”
怀楼顿了顿,与思久相视一眼:“你是不知道,有些个美男子,那是自幼教导着的,原本用来伺候些达官显贵,不想见了女史一个女人家,也是那套搔首弄姿的做派。咱们是当差的人,什么都得忍,尚且看不惯;何况女史那样只能顺着不能逆着的主家?
“但即便是这样的人,女史也得收下了养着。消酒姑娘可知道为什么?”
姜满听传闻坐实,一时便无法再那么专心了,只摇摇头:“妾身不知。”
“那些送回去的,”怀楼叹了口气,“一般很快就死了。”
姜满一怔。
“人死了,就容易叫人做文章。知道的晓得是那原本的主家发落的,不知道的,难免偏听偏信,背后又有有心的人祸水东引,这下场可就不是能够轻易承担的了。”怀楼道,“比起犯一个‘邪淫’,将人玩弄致死,这样有违伦常的名分,咱们女史担不得。一般物用,事情不好办,东西便退回去,收了再送还的情形也是有的,这只看女史的心意,而不看送礼人的面子。
“只是送了人来,虽不顾及那送礼之人的颜面,却要顾及‘礼品’本人的生死。这些个美男美女如今都养在庄子上干农活,有要嫁娶的,由女史拨钱、亲自送了嫁妆与彩礼叫他们除名,如有不愿的,也不强求。自打壬子年末反复敲打以来,这送人来的,已再没有了,如今庄子上也就六七个人是这般出身,都是些苦命人,即便不留在庄子里,怕也要出家的。”
壬子年末……第二年一开春,那宋宁宁就被送到宫里去了。姜满手指搭上额头,掩饰着表情,她忽然发觉自己有些陌生:思久、怀楼,也是壬子年来的桂隐园,姜满第一时间想到的为何不是朝夕相处的两个同僚,而是那一面之缘也没有的宋宁宁?
再开口,姜满却道:“还有女人?”
思久忽笑,眼里藏不住的打趣:“这您就不懂了吧——”
“思久。”怀楼扔过去一个眼刀,目光流向姜满,却又是平静如水,“那些个侍妾、面首的,虽是可怜人,身份到底上不得台面。就是送礼来的时候,也都或装入箱中、或在外转交,从没有哪一个是径直出入的。这么多年来也就一个例外,可那宋小姐,是女史光明正大请到园子里作客的,情形自然不能与一般人等同。”
宋宁宁是名妓,比起寻常以色事人之辈,只会更惹人猜测。那流言怕是什么样的都有,姜满在闺中打听到的,也不过其中万分之一。
寻常人,沈问避之不及,宋小姐这样树大招风的,她反而迎到门里……
姜满咬住唇,睫毛垂下来。
怀楼接道:“如今也三年有余了,坊间要如何风传,咱们管不住、也不去管,只这事,恕小的多嘴一句——您毕竟是女史的身边人,即便是用错了两餐、服错了药石,这话,都不能说错一个字。”
姜满微微颔首,头也埋低了:“是。妾身明白。”
她与思久相视一眼,又道:“您这一发问,小的却也好奇得很。冒昧地问一句,昨夜可是哪个不开窍的说错了话,叫您有此误解?”
姜满摇摇头:“原也没什么,只是我在外间歇不下,就想去房中当差。那石青姑娘与我回话时,总、总……总有种爹娘房中侍夜侍女那口吻。”
到最后她也没能直说出来。
好在这二人都是一分言语也能听出来三分意思的主,想必当即就明白姜满意思。怀楼道:“石青姑娘性情十分谨慎,为人又周到,事情想得……要比咱们略精细一些。”
思久却含了笑:“我看不对。”
姜满心里一紧。怀楼望着她,问:“怎么?”
思久看向姜满:“姑娘,您到女史房里去做什么?”
姜满被她问住了。
思久睐了怀楼一眼:“你看吧。”
怀楼咂舌一声,低声道:“瞧你说的,许是不方便与咱们提的事呢?”
“有什么不方便的,这养没养男宠、统共几个人进门的话都问出来了,消酒姑娘明显把我们两个当作自己人,你在这儿见什么外?”思久的胳膊又圈住了姜满的,“好姑娘,你就说一说,小的跟怀楼决计不给您说出去。”
姜满张了张嘴。
如若她像怀楼那般正经,姜满兴许还能推一推,可思久偏偏将话说得这样亲近——再说,她想要问的,怀楼俱已陈情了,照道理,姜满是该投桃报李一番。
怀楼在旁边,没有搭腔。
姜满有所觉悟,道:“昨夜,女史见董大官人去了,是不是?”
怀楼若有所思,点点头:“女史将您留下来了。”
“是。”姜满垂了垂目,却见思久原本高涨的情绪也低落下来,环住姜满的右手没了精神。姜满道:“这发噩梦的事,二位都知道吗?”
“是啊,也请谢郎中看过——为这事,女史还找过两次上清宫的张道长,只那神算张,卜卦算命倒是厉害,可对这科仪一干事,似乎不太上心。连各地的土方女史都试过了,如今也没个什么办法。”思久耷拉着眉毛,一下子就消沉起来。
“姑娘在身边,女史若能睡得踏实些,您便主动跑得勤一点。这是我私下说的话,女史睡不好,往往第二日还强撑着,像今日这般歇到如今还不过来的情况是极少。昨夜是个什么情况,小的也能猜到一二……”思久看了看怀楼,两人不约而同,望向姜满。
思久又叮嘱说:“只有一件事。这个错误小的犯过,被女史好一顿无视,事后终于肯同小的说话了,也是夹枪带棒的。女史对您向来宽容,若一下子冷下来,只怕姑娘也受不住。”
姜满点点头:“姑娘请说。”
“女史发梦时,万不能叫她。”思久道,“若强行令她转醒过来,在女史心目中,似乎比那噩梦还要折磨人。具体的事,消酒姑娘可向那石青姐姐打听打听,我跟怀楼毕竟是在书房当差,这样的情况遇见得少,还有什么禁忌是我们不知道的,也未可知。”
姜满看了看她俩,复又颔首,陷入沉思。
她昨夜自是将这禁忌掀翻了去,沈问不曾发作,反而依赖于她,可想这禁忌也不是谁都不能去触碰的。
姜满不敢问她具体做了个什么梦。比那周身受缚,最后窒息而亡、死于非命的梦还要可怕的,姜满光是想象都感到无法承受,何况是亲历的沈问。她是不晓得那梦中被沈问呼唤着的是谁,如今身在何方、是否当真已香消玉殒,可听了思久的提醒,有一件事,却逐渐变得清晰。
沈问不愿被唤醒,因为有一个在噩梦里才能见到的梦中人。
一个她宁肯承受梦魇折磨,也要见到的梦中人。
如今已见不着了吗?
姜满的心神被那个幻影牵绊着,一切又像是梦,又或是牵绊她的压根不是那人——姜满心底里很清楚这答案。
牵绊她的是沈问。
对那个不知来历的梦中人,姜满与其说是挂念,还不如说成嫉妒。
她知道自己的想法见不得光:她能去守信义,却不能忽略于情志最真实的感想。
敏锐之人,总是难以自欺。
入夜,姜满抱着沈问的斗篷,往北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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