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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人主威


园里平白无故死了人总归是件晦气事, 偏偏走的又是丁香,一时间众说纷纭,堵不住悠悠之口。

丁香死在西边一处耳房外的水井里,位置离沈问住所极近, 因久不住人, 水井便也弃置了, 水面还有新的旧的落叶,将年岁覆盖, 把日夜填满。这空置的日夜却又被一具泡得巨大的陌生的尸体打破,像洞穿纸窗的石子, 平平无奇, 其牵连,往往则旷日持久。

“偏偏是在宋小姐从前住的屋子走的……”怀楼眉宇间也有淡淡的忧愁,与一并用饭的二人感叹了一阵,率先起身忙碌去了。姜满看着那一盅亲眼见着煮开又放凉了的、被瓷器容纳也被瓷器掩盖了的凉白开, 只觉得难以入口。

投井乃是何其伤人伤己的事,如非身怀巨恨, 有苦不能言,又全无退路, 丁香怎会走到这一步?数日前交谈中语句的起伏、过往里忽然清晰的关于丁香的回忆, 一切变得具体而又微微失真了,姜满只觉得这苦命的丫头无论如何也不至于恨沈问至此。

人是自绝还是他杀,尚且没有定论。到底一条人命突兀地就没有了,沈家地位特殊,为尽量减轻影响,以防牵一发而动全身,自不能报官请人查案;公检虽不可行, 自纠自查却是少不了的。这阵子沈问也忽地闲了下来,常常两三天出不了一次门,姜满也不晓得是巧合,还是她有意为之。

怀楼主持着丁香的疑案,往往不在格物轩,账房那边,沈问问得很勤,说起来,柯叶露面的时候竟比怀楼要多上一些。

沈问对柯叶有种不同于他人的亲切。姜满最开始还以为她与柯叶两相对比下,所获待遇之差实在是太过惨烈,一时便想偏了些,有一日实在觉得奇怪,问了柯叶,不想她也有此观感。

“定是看在千金的份上。”柯叶道。她自述起先虽是惶恐的,如今倒也适应了,只把沈问当个好相与的主家,慧眼识珠,又偏重于姜满。

姜满没有多作言语。柯叶不过行汇报、奔走之事,每次来书房,停留不算久,倒还看不出她如今的可有可无。

怀楼不在,那里外伺候的大梁,自然得由思久来挑。姜满不愿去沈问跟前平白惹她厌烦,更不愿靠她太近,以免伤了自己的心。

因为无法待在内间,这几日她也不过做些煮茶焚香的事,闲了就读书,偶尔又帮思久处理些庶务。她与沈问的接触,转瞬间就变作了每日例行,早晨她来时行礼,夜里走了又躬身目送;她偶然出门回来,也不再看她,姜满成了真真正正一团无形无色的气,除却风的吹拂,平静下就连多看沈问一眼的借口也找不着——沈问当然也不会看她。

例外只有一个。

每次煮茶的时候,总有道视线穿过隔绝内外的珠帘,时不时就落在姜满身上、落到她的手上,检阅她分寸轻重,又像是提防她。离得这般远,又有重重阻碍,姜满连沈问的眉眼都辨不清,可她还是晓得她的意思。

姜满这次加了满满一勺盐。

茶送进去的时候,沈问正在看书,端起来,不经意间便吹着浮沫喝了一口,而后几乎僵住。这是送还斗篷那日以来她们头一回对视,姜满状若无辜,只当看不懂她的眼神。

有珠帘模糊了她的心,扰花了她的眼,内外高低之差,又叫沈问目光中的冷意减弱大半。姜满只是发觉她在盯着她,虽猜测得出原因,却又看不清原因。

沈问要是来责怪,姜满就推说是手抖的缘故。

她要是亲自来问,姜满就打算说,自己确实是故意的。

她有千百种办法将自己摘出来。

然而沈问什么也没有说,茶放在旁边,一转眼,盏已空了。

何家人极为本分、谨慎,遇着这样的事,没有闹过一次,那何先生家的还专程来赔了个罪,求沈问宽恕丁香的不义不忠。事实究竟如何,谁也不知道,沈问倒是宽宏的主,嘴上虽不多说什么,只强调会让怀楼严查,银钱却给得极大方,何先生家的临走前,她又亲自送到了门外,这是谁都没有过的待遇。

先前在外找人,自是少不了动静,如今人死了,坊间流言一下子就漫了上来,说什么的都有,但定然不会囊括一句关于沈问的好话。

有说何丁香生前遭受沈问百般凌/辱,不堪受虐的;有说沈问平素就喜欢亲手鞭笞家人,往往借故发作,小错重惩,不甚将人打死了,便作伪成轻生。还有的人,传出离奇到难以置信的说法来,说沈问作恶多端,丁香为民除害,苦修法术,不惜投井作咒,势要毒杀于她。

若不是死者乃是相识之人,而被指摘的,正是姜满的主家,她身在其中,不得不信——否则姜满哪里又会相信,这样全然站不住脚的猜测,竟也有人买账?

沈女史是面金字招牌。

临安的民议,由新近科举转向各色沈问本人怕是都不知情的、关于沈问的传言。

世情如此,即便姜满听闻都难免义愤,却听门人在内间汇报,战战兢兢,沈问安之若素,一边听着,还没忘吩咐思久亲自来守着姜满煮茶。

她哪里有半分上了心的样子。

姜满只觉得情势不好。

哪个宅邸中死了伤了下人,不算罕见,有些门户家法极其严苛,动用私刑也是少不了的,只事情不要太大,一般宗族内也就处置了,断是闹不到衙门里去。

然而,人言可畏,从来不是一句泛泛的空谈。这些歪曲事实的谬论,玄之又玄的谈资,若是任由着这么激化、传播下去,那知临安府事又不是摆设,总要出来管一管。

人一惹上官非,不论清白与否,从此都与清白无缘。

先前请去查验何先生尸首的仵作人近来总在丁香离世的耳房转悠,姜满只知道他会验尸,不想竟还会探案。敢在外接私活的,想来手里总有两把刷子,姜满偶尔能从怀楼处听来一些近况,又知道董管事对此很重视,频频拨冗查看情况。

“许是小的心眼小。”怀楼道,“可管事未免也来得忒勤了些,明摆着想要接管此事。因有女史的明言在,他倒不敢如何放肆,只是……”

“谁做的,查出来了吗?”沈问开口。

姜满一顿。丁香虽是走得蹊跷,没有证据前,到底不能断言死因。不想沈问什么凭证没有,已料定了她是被奸人所害。

“尸身情况不好,发现得太晚了些,又不见外伤,很难找着痕迹。如今只知道人并非自杀,至少,不是溺死。”怀楼顿了顿,又说,“除非人在死后还能自如走动,又不慎跌入井中,否则即便没有杀人者,也有一个将那丁香投井的人在。“

沈问微微点首:“叫那仵作行人出一份字据给我。你的查验,此后也整理成文书。”

“是。”怀楼应了声,有些犹豫道,“只叫仵作人写字据,这落款上,怕是……”

“不过备在园中留一份凭证,我不会拿去给做官的人看的。”沈问揉了揉头,双目微闭,“只叫他放心地写,差事丢了,我给他找补。”

“是。”

室内静了一刻,沈问忽道:“没线索了?”

怀楼定了定:“回女史的话,如今确实没有什么头绪。”

“董临渊那边呢?”

“暂无可疑动静。”怀楼微微侧过身,动作几不可查。

姜满悄悄点了点头。这事她们三个私下聊过,思久、怀楼二人在沈问身边时日长,知道她不会管那些风言风语,但姜满毕竟又要多考虑一重,为人仆从,若一味听命令,有了担忧之处还不主动上报,只顾自保、但求无过,很难说不是一种不忠。

怀楼便道:“女史,坊间议论纷纷,必定有人推波助澜,园中也缺不了那吃里扒外的宵小。小的斗胆一言,咱们虽不主动去管,总不能将刀枪全都拱手相送。那何家的人,如今也该停了职、敲打敲打,叫人看顾着才是。总有人要去挑拨的,管他有心还是无意,这离间之人,也算一条线索。”

“人家一家子,是老实人。你当贼一样防着,不是逼忠为奸吗?”沈问双目微睁,只眯了一条缝,旋即又闭上了,“莫要去给人徒增话柄。你要查,换个方向。”

怀楼不再劝,即刻应声:“是。”

“把那动手的人给我揪出来。”沈问懒懒开了口,语气却带着无形中的冷意,叫人胆战心惊,“既然知道丁香是被人杀害,线索没了,人心里却有鬼。放些风吧,也不必在乎手段。”

语毕,她睁开眼:“我会亲自料理。”

怀楼称是,于是退下去。

初一这日,吴游来得很早。一般他是临近掌灯时分才过来,因沈问早晨要入宫,即便回来得快,总也不得空。姜满的书已看了七八,见他过来,又只无事候着,便奉了盏清水,又招待时节水果与几样点心,将此前的书还回去。

自之前沈问交待过后,姜满或是径直报书名,或是陈述自己所需,一次也不要多了,只三五本书,吴游确实很有些找书的手段,往往第二日或第三日就将书送到园中来了。

她身体已大好,谢郎中那边,也快松口了。虽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寻着机会出门,但如今柯叶在外走动很是方便,她便又借着机会向吴游详细问了太学葛与权的住所,细细记下,随后又托吴游找寻几本水心先生的著作,与江西、江南词人的诗词选集,说来不过几本杂书,略过不提。

“吴大哥今日来得这样早,可是有什么要紧差事?”姜满煮好一盏茶,放在桌上。

“女史吩咐,叫小生来早一些。我今日无事,就提前过来了。”吴游双手端起茶盏,“只见娘子与思久姑娘,怀楼姑娘可是陪着入大内去了?”

“是。女史入宫,向来起得早,今日都不曾与怀楼姑娘打过照面,想来是早早地就出门了。”姜满并不坐,与思久陪在旁边说话。

“原来如此。”吴游微微点首,略看了看姜满,道,“您气色不大好。可是身体又损伤了?”

姜满摇摇头:“劳您挂心,只是睡得不大安稳。”

自沈问授意,将丁香为人所害的真相隐晦泄露出去,一时间园中人人自危,最后一个在何丁香生前见过她的姜满,难免叫人侧目。董管事假模假样地请她过去吃过两次茶,态度很和蔼,语气也平实,可叫旁人听闻了,心里又有什么猜测,想也知道。

初闻丁香死讯,震惊之余,姜满只觉得惋惜。如今得知她是被人害死,在这桂隐园中,谁还能够安眠?

她倒是不怕查到她身上,也不惧沈问的怀疑。两人这阵子虽没有说过一句话,但谈起事情来,沈问也从没有叫姜满回避的时候。她与丁香无冤无仇,况且手无缚鸡之力,自不会行杀人事。

可那样小的一个姑娘,相貌讨喜,性格坦荡,不过嘴快了些,因着年纪小,却愈发显露出那份可爱的天真来。这样一个从小就进了桂隐园、知根知底的丫头,哪里又会同园子里的人结下什么血海深仇?

姜满觉得背后生寒。

丁香若真是遭人记恨,如非撞见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便只能因言获罪。

她说过什么话,以至于叫人恨不得她活着哪怕多一日?

寂静、宽阔的桂隐园里,藏了这么个身份不明的凶徒,一切的安宁、一切的广大,也就因而成了缺点了。

姜满知道沈问怀疑谁。然而堂堂一个管事,当初监守自盗都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又何况杀人行凶?

要是找不到直接的指证,一条人命,沈问还要如此轻拿轻放吗?

午后,沈问回来,身侧还跟着董临渊。姜满随吴游一道行礼,甫一抬头,竟不想冷不丁地与董管事撞上了视线。

她微微一怔,却见董管事笑了笑,目光旋即离开。只是一瞬间的事,姜满却被看得有些不舒服,像察觉到他人的敌意,又像感知了垂涎的豺狼。

那日在礼部贡院外摘了帷帽后的感觉一下子又回到了姜满身上,她忍了忍,让开了路,尽力维持平静的神情。

沈问进来的时候慢了一步,许是在点头与吴游打招呼吧,她对他一向很器重。姜满垂首,默默想着,等几人进了珠帘,又小心将帘子放下来,捧在手心、动作极慢,没发出一点儿声响。

熟能生巧,如今在这小事上,她也算合格了。

却听董管事支支吾吾的:“女史……”

姜满只看得到他的背影,但仍猜他人正使着什么眼色。

沈问斜坐案前,左臂倚在扶手上,连眼神也没赏他一个:“有话就说。”

“这……”董临渊道,“回女史的话,事关重大,还是谨慎些为好。”

“你是觉得这屋子里有谁看起来像个吃里扒外的蠢货是吗?”沈问眉毛轻动,兴许算是在搭理他,“要谁回避,您说个名字,别叫我劳神。”

姜满若有所思。

沈问平素对董管事态度算不上差,语气虽冷淡,言语间总还是有几分尊重在,现下这般口吻是从没有过的。他毕竟是群仆之首,当着这么一干人的面叫沈问如此训斥,难免下不来台。

沈问虽然任性妄为,但驭下有术,心中总有一杆秤在,今日怎会如此不羁?

“女史。”董管事含了口气,却没有难堪的意思,只为难道,“小人要讲的是丁香之事。”

却见沈问眼皮一掀:“你这意思,我这一间小小的书房里,竟还站了个凶手?”

“知人知面不知心,那人面兽心的人,也是有的。”

沈问微微一笑:“你说吧。我倒要看看这人面兽心的,会不会当我的面发了狂。”

董临渊身形明显一滞,不再坚持,顺从道:“是。听说怀楼姑娘严查此事,这园里出了人命,本属小人分内,管教不严,小人想要将功折罪,便也查了查其中线索。”

姜满刚听了个头,双目微微一闭。

难怪他甫一进门,她就平白生出阵恶寒来。姜满想过有这一日,但她还是万万没有估料到董管事的下限,这人竟当着沈问的面含血喷人,栽赃嫁祸,言之凿凿,仿佛他亲眼所见。

依董临渊之言,姜满那日将丁香带到了僻静处,说过几句话,人便失踪了,再出现,已是晚上掌灯时分。何丁香彼时早已殒命,而夜里趁四下无人,姜满又寻了机会,在园中闲晃。

这话说得巧妙,杀人诛心,人怎么死的、是不是她害的、尸体怎么进的水井,一概不提,只说一些似是而非的话,抛出几条确确实实发生过的事作为旁证。若姜满不是亲历者,陡然听到这么一出,兴许也要将信将疑一阵子。

他倒也真讲得出口,这样模糊掉关键的行踪所引出的有嫌疑者,园里一口气揪出十个来也不在话下。偏偏姜满样样过了明路,当日同丁香说话是怀楼请她去的,为她告假,也是书房下来的命令,返回后姜满又同沈问汇报了情况——至于当夜,她几乎是一直与沈问待在一起。

想到那一日的亲近与如今殊异,姜满心中泛起隐晦的酸涩来。

即便如今就有董临渊说着血口喷人的话,沈问也看都不看她这珠帘之外的“凶手”。

她就这般惹她厌烦吗?仅仅因为她搅了她的噩梦?

沈问一言不发,任由董管事睁眼说瞎话。她身侧的吴游眉头紧皱,已含了薄怒,至于思久,满脸嘲讽,就在姜满对面,做些无伤大雅的小表情。

怀楼在姜满看不见的位置,想来神情与沈问无异,都是状若平常。她是真得她心意啊,姜满想,什么时候她也能做到怀楼这般的程度呢?

姜满的心弦稍一松弛,目光不自觉地便被沈问吸引。当她发现沈问真的出现在了眼帘中时她立刻就扭过了头,姜满原本是不打算看她的——这时她顿了顿。

丁香死在失踪当夜吗?

尸体泡成了那样,连死因都不能确定,遑论时辰。

董临渊怎么知道的?

“说完了?”沈问赏玩着指甲,神情慵懒,仿佛世上再没有比这更要紧的事。

“是。”他这一声应得有些迟,声音也很不干脆。

只见沈问下巴轻抬,怀楼随后掀了帘子一角,望向姜满:“娘子。进来吧。”

“是。”姜满垂目,走进内间,朝沈问方向福了福,不曾抬头,也不曾主动看过谁。

“依你之言,这就是杀人者?”沈问淡淡的。

“女史,”他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只道,“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沈问轻笑两声:“你说的是。”

姜满抬头望了董临渊一眼。

她是人微言轻,可也不至于叫人欺辱到头上来。

董管事见了她,微微怔了怔,当即敛了色,转而向沈问一拱手:“女史——”

“董临渊。”沈问含了笑,目光从指甲上移开,平淡极了,“你那脑袋,不想要了是不是?”

话音刚落,室内几人均是震了震。却见董管事神情一僵,还没来得及说话,沈问一个眼神过去,他人再也不敢动弹。

沈问的手放下来,倚着扶手,又道:“祸水东引引到我的人身上……”

在漫长的僵持以后,姜满迎来短暂的一瞬间,是她与沈问无言中的对视。

只见沈问嘴唇轻启,目光流转:“怎么,你还想留个全尸?”

董管事闻言,脸色变了数次,终道:“女史,小人冤枉,还望女史明鉴啊!”

“你要下我的脸面,就不要怪我丝毫不留情。”沈问站起来,“念在你劳苦功高,本不愿与你计较,只让你自罚自省,不想你是死不悔改,变本加厉,直教你董家蒙羞。”

说到最后一句时,董临渊脸褶子的皮肉微微跳动,已出了细汗。

他到底没有再说一个字。

“传刘全、何氏一家。”沈问眉毛微微一扬,“我倒要看看,是谁在此装神弄鬼。”

作者有话要说:  八月想挑战一下日更六千,更新时间可能不太稳定。小天使们如果没等到的话可以留意一下评论区或围脖通知哦。

真的非常感谢连载期的读者小天使。谢谢你们愿意追更,这给我的日更带来了很大动力。

三角肌前后束加起来是爱你们的形状。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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