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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刑私


却说沈问发过话, 几人便往事发地去。门外候着的侍女早已有脚力快些的去传唤,姜满只觉得眼皮忽跳,似乎有些心神不宁。

她缀在沈问之后,与吴游较近。董管事的背影就在眼前, 能看着他的动作, 不叫人暗暗有被窥探拿捏之感, 多少才能安全些。

吴游低声道:“姜家娘子今日可要稳住了。”

姜满点点头:“没做过的事,妾身自不会认。多谢吴大哥提点。”

吴游看了看她, 沉默片刻,才道:“怯懦之人, 最难入人眼。知礼, 知节,知道。小生与娘子共勉。”

他看的是沈问的方向。

姜满闻言有些恍惚,脚步险些慢下来,但她只身形微微一滞, 极快地就又跟上了,想来不曾叫旁人看出什么。

吴游口中的“人”, 自然只有沈问,可所谓礼、节、道, 又在说什么?

她的心跳越来越快, 仿佛暴雨前近水的虫鸟,已提早感知了大事发生。

沈问在书房传的刘全,乃是护院出身,后随董管事左右出入,在各处都讨了个面熟。他威猛高大,面对面说话,总感觉像是面临着一座黑铁打的浮屠塔, 姜满对他有些莫名的害怕,几次招呼都离了一丈出头,已远远超过男女大防的距离。

比姜满更慌的一定是董临渊。先前说要传刘全,姜满瞥过他半张脸,只见董管事的血气好像一瞬间被抽干了,满脸只剩浓重的孝色,又有数不清密密麻麻的青紫从苍白中泄漏出来,他的脸皮就像包不住火的纸一样。颜色恢复之前他的神情就已如常了,那一瞬的僵硬仿佛只是姜满的错觉,谁也没看着,于是谁也不能为她作证。

真是他指使着杀了丁香?就因为人家叫了一句冤?

姜满不由自主抓紧了衣襟,又安抚似的用手指一遍一遍抚平。

她不知这算个什么做派。

先前只觉得这桂隐园在董管事管辖下,各处职责分明,井井有条,又想沈问那般性情,必不会过问得太细致,许多小事能办得如此漂亮,自然就是董临渊的功劳。

后来她渐渐发现,怀楼、思久,位置虽高,与董管事却像井水不犯河水那般,听了他做的那些个贪小便宜的事,得知沈问的为难,又遇他监守自盗东窗事发,姜满对此人,便不大看得起,只觉得早走早好,却不知沈问何时才能下定决心。

沈问治下竟容了董临渊的一言堂,稍有违逆,就是喊打喊杀——这也算是她的宽宏吗?

姜满望向前方被人也被风簇拥着的身影,愈发看不透了。

这间耳房原本就少有人来往,墙角、缝隙间处处都是没有彻底清扫的落叶与污泥,想来平素打整得就很潦草,井盖没盖也迟迟未能被人发现。原本只是略显萧条的景象,因井边散落着几许祭奠钱纸,又有浮动的人心,明知道此处有无辜之人丧命,再看去,哪里还能平静如常?

刘全过来的时候,身侧跟了两个青壮男子,虽没与他有什么肢体接触,两人跟得却是不同寻常地近,叫人一眼就注意到了这处异常。

他脸色不大好,宽阔见方的嘴唇紫中泛着白,见了沈问,拱手行礼,但不曾另外与他人招呼:自然也就不曾招呼于董临渊。

何氏一家来得更晚些,到近前时,那何先生家的已泪流满面,叫他家大姐搀扶着,颤巍巍行了礼。分明正当壮年,因头发像一头枯萎了的灰草,姜满望向她,恍惚间却像望见了衰败垂死的一条性命。

沈问给何先生家的赐了座。这院里连张沈问自己的座椅也没有,那何先生家的哪里又敢坐?于是推辞不受。沈问也不开口,亲自扶她坐下,转回身,冲刘全抬了抬下巴:“交代吧。”

刘全眼珠乱转:“请女史恕罪,小的听不明白女史这吩咐。”

沈问有点不耐烦,瞥过董管事一眼。

董临渊收敛着神色:“女史,这刘全是日夜跟在小人身边的,即便有哪处疏忽,周围人总也……”

“你管杀人叫疏忽?”沈问眯了眯眼睛。

却见何氏一家闻言均是面色僵硬,董管事抢白道:“事关重大,还请女史——还请女史,说话时,为小人等留些体面。”

“你赤口白牙指证我的人的时候怎么没想着给她留体面?”沈问道,“怀楼。”

“是。”怀楼福了福,从袖中取出薄薄的一张纸,就着日期远近,开始盘问。

姜满微微发怔。

这是沈问今日第二次说她……她是她的人了。

虽明知道沈女史并非那个意思,姜满不防备地忽然听见了,仍觉得双颊微微发烫。她只没料到沈问要的那个体面原是留给她的,姜满以为作为“她的人”,自己不过是一羽依附在沈问身上的浮毛。

怀楼问得很细,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厉,又自有一番笃定,仿佛早已认定了事实,只等犯罪者幡然醒悟,痛陈心迹。那刘全稍有前言不搭后语或是慌乱、含糊之处,怀楼便反复盘问,言语间,好像她比刘全还要清楚他究竟犯下了怎样的过错。

姜满原本就站得近,只觉得很神奇。这事是怀楼全权负责的,就是这几日,人都愁得吃不下饭了,据说那仵作行人也是一筹莫展,自觉已尽了力,没个突破,正与怀楼商量着能否再去仵作行搬个救兵,只不要将他暴露了去。

怎么只过了一晚上的工夫,人就改头换面,信心非常了?

她不动声色,极快地碎步挪了过去,没叫任何人察觉。

只见怀楼手握纸张上写着:

“疑蒙死”

“无外伤”

“疑死于三月初二掌灯后到三月初三天明前”

“无撬锁痕迹”

“近来赌得很大”

“领了新皂衣”

最右边还有很匆忙的一行字迹,写道:

“董全程知情”

姜满心下了然。怀楼什么证据也没有,她在诈他!

她悄悄往沈问看了眼。这是个什么人,手头一点实际的也没握着,竟敢如此大开大合,径直将人领到现场指认。若是个素质强的,梗着脖子不肯承认,她还如何收场?这事半点着落没有不说,沈问届时必然颜面尽失,她要再立威,虽是主家,却也很要花些功夫。

她怎么敢呢?

沈问脸上少见地敛了笑意。她睫毛轻垂,目光落在一角,像在看被按到了地上的刘全,又像透过他,窥探某种万里之外的光影。姜满不由得多望了一时,沈问既不愤怒也不吃惊,她的神情太寂静了,仿佛是风全然消逝后沉睡的树林,又像枯瘦的山峦之巅,不曾动摇一步。

沈问在和人性赌博。

而不知为何,她却有必胜的把握。

分明只是反复的盘问,连一句潜在的威胁也没有,怀楼重复她每一个猜测,如得证实,就再进一步,每一句都建立在此前的所获之上,满口都是虚言,但却一个字一个字给踏实了。刘全已词不达意,强弩之末,眼看就要交代。

塔一般的人倒在地上,却像蠕虫般招人厌烦,招人毛骨悚然。

那何家的大姐已是悲愤难填,怒眼瞪着刘全,气得咬牙切齿,双拳紧握,被那何家老二与男丁死死拖住,可目光不曾转移一瞬。

刘全好像根本不敢往何家人的方向看,他支吾着,起先声音很低,谁也没听清。正当怀楼逼问的时候,他忽然提高了声量:“管事——是管事他——”

“女史,请恕小人直言。”董临渊站出来,一拱手,头埋得很低,“这怀楼姑娘说得言之凿凿,其实又没个实证,好话坏话都让她一个人说尽了……”

说话时,他看向怀楼,声音微微一滞,又才慢慢道:“一人之言,没有证据,恐怕算不得准。”

怀楼压根没有搭腔,一个眼神,似乎也只是出于主从的礼节。

姜满暗暗留意。这要是她,恐怕要同董临渊争辩起来。怀楼虽占着理,毕竟手头是虚的,天大的牛皮一戳就破,哪里能不谨慎些,将处处都看严实了?

她却当真没有畏惧之意,仿佛手握的就是真理。

这底气来自于沈问吗?她默默转向女史,可沈女史睨向董临渊的目光,就像在看一个失心疯的人,面露谨慎,嘴角却有底色一般的笑意浮现其间。

她又在笑了。真玄妙啊,姜满看了她笑,心中感知到的,是五味、是万物,唯独不是讥讽、嘲弄、对失败者居高临下的羞辱。

姜满看她笑,仿佛是看她发怒。

沈问没有开口。董管事方寸已乱,仍强自镇定,说话时拖长了声音,通篇废话,意图延缓。终究是摸爬滚打多年的人,他许是自以为渐渐找回了局面,复又拱了拱手,道:“依小人所见,为求谨慎,不如将桂隐园全员摸查一番——”

“董管事。”怀楼插了话,“此事,小的上个月就做过了。”

董管事偏了偏头:“姑娘未曾查出姜家娘子的嫌疑,可见这摸查并不彻底。”

沈问一声冷笑。

董临渊顿了顿:“女史,小人斗胆一句,不可偏听偏信啊。”

姜满有些站不住,只想开口与这信口雌黄的无耻之徒辩一辩是非黑白,但她强忍住了。

人家何氏一家,先是顶梁柱身故、被董管事出于一己私利无端诽谤,后又有小女儿无辜惨死,血亲目眦尽裂,又悲痛欲绝,如此百感交集之时,尚且没有失去礼数,沈问不开口,便只候在一旁,连句唾骂的话也忍着。姜满若站出来,辱没了自己不说,也愧对何家的这一份忠心。

她想起吴游的提醒,不由感激地望了望他。吴游看向风暴中央,神情严肃,面露专注之意。

“董管事这话却失了体面。”怀楼微微一笑,脸色忽变,“您也敢教咱们女史做事?放肆!”

他敛了色:“小人万万不敢。”

“如今当着苦主的面,就叫你说一说。”怀楼右手轻抬,引向姜满,“这姜家娘子做了什么惹您忌恨的事,清清白白的一个人,要被说成是害命的歹徒?”

眼见董临渊正要开口,怀楼才忽地出声,复又打断他:“您可想好了再说,莫做那诱使蒙蔽之举,叫人偏听偏信。如此行事,可就不美了。”

这叫他乱了一瞬间。

“女史,”董管事开口,而后转向何先生家的,打了个千道,“弟妹,丁香失踪以前,有许多人目睹,她正是与姜家娘子说话,而后又被带去了僻静处,此后就再无踪迹。丁香不幸命丧井中,这姜家娘子住在南边,平常都不到北边儿来,偏偏就是那一日主动到正房请命当差,借着女史的威仪,为自己作掩护,后半夜又在园中走动,黑灯瞎火的,不知做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事。”

他指着姜满,却只看了她两眼,目光又乱窜着,一会儿看着沈问,似乎也觉得看不住——一会儿看着怀楼,复又转向姜满,左右流转间始终找不到依托。他好像用了很大的力气在这指证的动作上,以至于指尖都微微颤抖,言语带着狠意,却不如这手指有力:“这小娘子虽是体貌纤细,楚楚可怜,可不能因此就轻易放过,不去严加查处。谁知她究竟是个什么心思,那丁香……”

“你再拿你的手指她,”沈问十指交叉,抵在唇边,好像只在活动,却听她轻道,“我就给你掰了。”

董临渊右手猛地一颤,回过神来,躬下的身子还没来得及伸出打千的双手,却见他已被虾米似的控制住了两个肩膀。原来沈问下巴微抬,已有护院上前夹住了董管事,只是面露迟疑,显然不愿担这差事,生怕沈问下一句就是什么叫人为难的命令。

董管事挣扎了两下,叫屈道:“女史!”

沈问状若未闻,扬了扬手:“给我掰了。”

“是。”吴游站出来,走到董临渊近前,忽然回过头,“女史,掰哪根手?”

“哪只手指的掰哪只。”

“是!”

“女史!女史!”董管事死命挣扎着,见挣脱无果,竟大喝一声,他的右手刚被吴游死死拽起来,董临渊就拼命晃着头,要拿头撞他、拿牙齿咬他,挣扎间,发髻都乱了,险些就散开来,可谓体面全无。

姜满哪里想过他这略显不逊的动作会惹来如此重的惩处?想来董临渊必也料不到这一幕,姜满虽说看不惯他,若董临渊被罚了,她不顾及礼数,定是要拍手称快的。

然而如今丁香之死本就甚嚣尘上,临安城中传什么的都有,实在不该再在这个关头惹出一个草菅人命的骂名。眼看吴游已抠开董临渊握紧发白的拳头,姜满犹豫再三,还是朝沈问靠近了一步——

有人拽住了她的胳膊。

姜满回头,思久神情严肃,一言不发,只缓慢地向她摇了摇头。

就在这转眄的工夫,却听“咔”地一声,喊自肺腑的呻/吟穿过了每一个人的耳朵。姜满定睛一看,董临渊那右手有一根手指诡异地弯曲到手背邻近,哪里是自然状态?

他的食指已被掰断了。

董管事的痛苦呻/吟一时间盖过了一切。他双目圆瞪,看向吴游,又愤怒又害怕,视线擦过他望向沈问,只顿了顿,又不敢再看,咬紧牙关,只听几声闷哼——原来是吴游拿手左右刨着董临渊的断指,一边道:“是这只吗?方才是这只手指的吗?”

话音刚落,董管事的左手又被他拽起来。

吴游的神情好像有些苦恼:“是不是这只?”

几息过后,董临渊的左手食指,也折断了。

姜满不由得捂住嘴。先前还想挣脱的董管事此时根本是挂在了架住他肩膀的两个护院胳膊上,人已没了人样,血色全失,只将死般喘着粗气。在场之人除吴游面无表情外,没一个不面露不忍的,那何家人见了这般场景,许是觉得快意,但多是双拳紧攥,似乎痛快中,占了上风的,仍是痛苦。

沈问眉头微皱,眯着眼睛。姜满不知道她是不忍多一些,还是厌烦多一些。

却见沈问望那井边看了一眼,道:“你目无主家,以下犯上,口出狂言,屡教不改。今断你两指,是我网开一面,你该感激我的恩德才是。”

董管事挣了挣,那两个护院的手于是松开来。却见他往前一步,双手颤抖地合在一起拱了拱,反向弯曲的食指也因而暴露出来,实在可怕,姜满忍不住移开了目。董临渊鬓角挂着大滴大滴的汗,发白的嘴角颤抖着,也不知是痛苦还是在强忍愤怒,他道:“多谢女史大度宽恕。”

“回头问一问外面的郎中,这接指要多少钱,诊金药材我都给你包了,此外再付三倍银钱,当作是抚恤你。”沈问眯了眯眼睛,微微一笑,“你也不要太难过,这指头断了,可以接嘛。”

董管事低着头,打千的手微微颤抖:“是。多谢女史。”

“至于你,刘全,”沈问望着被压在地上的人,言语一滞,目光警告地流向董临渊,复又看着刘全,才道,“你好生交代吧,管事怎么了?把你的话说完。”

刘全看向董临渊,眼神躲了躲,复又抬起头,道:“女史,这处置丁香的事都是管事——”

“刘全!”董管事声音仍缺了中气,但气势十分惊人,有股寒意,“颠倒黑白,天诛地灭!”

沈问懒懒的:“怎么处置丁香啊?”

刘全竟不说话了。

姜满微微皱眉,那“天诛地灭”之言,莫不是什么他们间的隐语?犯下杀人大罪,他还愿意一人承担,是有什么把柄在董临渊手里吗?

如今已到了鱼死网破的时候,今日是一定要真相大白于人世的。沈问还不传刘全的亲人来吗?

却见沈问一手托腮,食指在脸颊上轻轻点了数下,道:“何丁香怎么死的?”

刘全含了口气,挣扎着抬起头,慢慢道:“回女史的话,是小的杀的。”

坐在一角那何先生家的倒抽了口气,紧捂住嘴,涕泗横流,倒在儿子身上。

沈问抱臂,没什么表情:“你将人投的井?”

“是。”

“为何选这耳房?”

“此处没人走动,不易被人发觉。小的就选定这地界了。”

沈问眉毛微微一动:“没别的原因?”

“回女史,没别的了。”

“好吧。”沈问朝旁边看了一眼,还是那种轻佻的语气,“为何杀人啊?”

仿佛她问的不是一桩命案,而是远在天边的奇闻异谈。

刘全目光已很黯淡了,看也不看何家人或董管事的方向,只道:“管事对小的有恩,丁香乱说话,小的看不惯,又馋她的身子,干脆就下了手。”

“你这天杀的——”何丁香的二姐冲出来,再也忍不住,踢了他两脚便俯下身不要命一般揍他的头。地上很快有了一滩血,何家那儿子过来将老二拉走,又低声告了罪。沈问只挥了挥手,显然不打算计较。

刘全吐出半颗牙齿来。他这会儿满脸是血,一只眼睛睁不开了,已没了人形。沈问轻声道:“你投井吧。”

刘全抬起头,两行泪下来:“女史,小的家有妻儿,老父又卧病在床……”

沈问睨着他,目光一冷。刘全未尽的话被噎在了嗓子眼里,到底吐不出来。

她又朝那水井使了个眼色:“投井吧。”

压住他的护卫让开来。

刘全扶着地慢慢起身,晃了晃脑袋,踉跄两步,拱手道:“小的愿去官府自首。”

“官府?”沈问一笑,“吴游。”

“在。”

“女史!”刘全往前两步,鲜血染红了他的一边眼睛,却见他眨了眨眼,看起来更可怕了,塔一般压过来,“小的虽在这园里当差,到底也是清白人家出身,女史动用私刑,可是犯法的!”

沈问扬起下巴,半分不惧这高出她几乎两个头的沐血之人,轻道:“你杀得人,竟还觉得刑统能管得了我的事?笑话。”

刘全还要往前,吴游一手擒住他:“请吧。”

他较刘全清瘦许多,个子也远远不如,刘全往前冲,竟没能移动半寸。他抬手就要打,却见吴游反手将人拿了压在地上,动作极快,姜满站得这般近也没看清。只是眨眼间,人已跪倒在地,吴游双足抵地,双手拿住他,还用了一只膝盖,动作不甚雅观,可刘全从此便不曾动过一次了。

吴游抬起头,只见沈问阖了阖目,他这便要提人。刘全垂死挣扎,意图肘击,十分生猛,一边怒吼着:“女史凭什么杀我!你一个女人家,要权没权要名分没名分,凭什么杀我!你这娘们,凭什么动用私刑,反了天了!你他娘的——董管事——”

吴游猛地往他太阳穴一拳,死死捂住嘴,两人反复争夺着,地上的纸钱,已被歹人的血染成赤色。

忽地刮过一阵阴风,不知从何而来。

沈问道:“杀人偿命,天经地义。我今天就是要你死在这井里,就是要动私刑,要你偿命。”

“你要是不服——”只听“咚”地一声,激烈的浪打起来,响彻深井,“来找我索命啊。”

“就是我沈问杀的你,你记好了。就是我沈问,要你给何丁香赔一条命。”沈问走到井边,居高临下,“冤有头债有主,你罪有应得,我就是你的法。盖盖子。”

“是。”

井里的声音小了,沈问脸色不变,朝吴游微微点头致意,走过来,与董临渊对视。董管事竟比先前还要紧张数分,又有种尘埃落定前的侥幸,虽看了沈问,眼神却闪烁着,已威严尽丧。

沈问道:“那凶手说是为了你做的呢。”

董临渊低下头:“他胡言乱语。”

“你先前怎么说的?”

董管事顿了顿,道:“小人犯了失心疯,竟说些丧德的话,冲撞了女史……罪不可恕。”

沈问一时不言语,等他不安地抬起头,才朝旁边偏了偏头,问:“她呢?”

却见董临渊双手轻颤,闭了闭眼,终是转过身,朝姜满一拱手:“小人得罪了,向姜家娘子赔个罪。”

姜满不曾动作。

沈问扫过来一眼,像在看她,又好像姜满只是那一眼所收入的景象中,最不足为提的那一个。她的视线仅在哭作一团的何家人身上停留片刻,转过身,望向董临渊,迟迟不语。

两人对视,沈问的光鲜与董管事的狼狈像光影般彼此分明。

然而,没有影子,哪里看得出光?

没有光照,如何显露阴影?

沈问道:“销名走人吧。”

只见董临渊双目一闭,退后一步,跪地磕了两个头。

他伏着身,言语恳切:“多谢女史大恩大德。”

染得血红的钱纸,沾附于他的膝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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