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问回来的时候, 已是漫天星夜。
姜满一干事收拾干净了,只带一册今日新得的词集,原本在廊下等。天色越晚,她的期待就越浓一分, 期待越浓, 担忧也越浓。
叫姜满害怕的事实在是太多太多了, 她的凭仗、她的渴望、她的无从把握,姜满知道自己在等候, 可到后来,她又在漫长的等候中渐渐迷失。
好漂亮的一方星空。
屋檐将夜色裁剪, 像质地不好的竹纸, 四周都带着容易洇水的毛边,极亮的两颗星辰拖拽着忽闪的、隐约的亮光,好像剩下的不胜枚举的星星都只是它们的披风似的,裹住星辰的是消逝中的旅人、是远去的故情、是历史的尘埃。丝帛般稀薄而成片状的云也失去了白日的金边, 仿佛是掸了灰的手帕,浸泡在水里, 却不曾洗去旧日的痕迹。
天空只是愈发阴沉下来,星辰之绚烂眨眼间就变得深了, 姜满长久地仰着头, 伸手而不能触碰的痛苦一下子笼罩了她。星光璀璨,像上辈子素未谋面的风景,寰宇浩瀚,是等不来的人。
姜满扶住后颈,活动几乎僵住了的脖子两侧,一面动着,一面离开廊下。
夜空原本是无边无际的, 谁持裁刀、谁握纸剪,无关紧要。姜满往前走,再往前走,抵达大门前。
于是沈问第一眼就看见她。
她今日似乎很疲惫。因着是去见董朝安,想来不用忌讳什么,沈问出行,随从要以列计,许是地方近的缘故,她今日没有乘车,从肩舆上下来的时候,闭目扶着头略顿了顿,直到思久来扶,才恢复行走。
吃了许多酒吗?
眼见人要过来了,姜满低眉顺目,一副恭敬的样子。
梅香渐近,带了些微的酒意。一阵风拂来,黑色的裙摆遮蔽眼前的青石砖,沈问一双织金的单色翘头履踩过了前方墁地:而后是密集的脚步。
姜满略怔了怔,跟在最后头。
沈问没有停下来看她。
过堂又步入廊下,约莫一射远近,姜满仍旧不曾得以缩短她与沈问间的距离。她的背影无形中就显露出高高在上的气度来,叫人没来由地感到厌烦——然而在厌烦之前姜满就心软了,分明没看到一个表情、一种动作,姜满自己就叫自己服了输。
如今看着虽劳累些,想来沈问心情还不赖。端看那思久的模样,她心里就有数了。
姜满晓得画是送出去了,一个随行小厮抱着画轴,粗粗看去,裱纸正是思久仿作选用的颜色。
叫董朝安辨别真伪、而后再夸上他一句慧眼识珠吗?姜满默默跟着,只觉得沈问平素尽管肆意妄为,到了要紧事上,却格外费心思。可见她并非是个无心人,用不用心,不过是看她愿不愿意罢了。
姜满若有所思。
等到了书房前,队伍忽地停下来。却见沈问微微偏头,说话时有些醉意:“歇着吧。”
“是。恭送女史。”思久福下身,大半随从也跟着行礼。
姜满仍缀在最尾,思久不曾搭腔,可一双眼睛牢牢看着她,却是不能作假。她看也不敢看她,生怕从思久眼中瞧出劝诫之意来。
姜满不敢去等一个万全。
世上本无万全之策,这个道理,她已很清楚了。
此后无话。沈问不再停留,随行的只剩了正房的人,其中一个眼熟的候在沈问身侧,只虚扶着,不曾触碰到主家的身体。因仅有一首一尾两盏灯笼,姜满看得不很真切,明暗间沈问的步子大体还算端正,只比平常走得还要快些。
她贯爱穿交领,此刻,颈项全被水色的衣领遮盖住了,也不知晚风是否揉乱了沈问的头发,夤夜里,任是有什么动静,也全然看不真切。
今夜无月。
到正房影壁前,有人把姜满拦了下来。她并不意外,随即便停下,轻道:“女史。”
姜满知道她听得很清楚。
水色销金长衫短暂承接了夜风的挽留,沈问衣袂微微一滞,好像已是她仅有的礼节。
人已进去了,姜满被丢弃在黑暗中。
她将书抱在胸口,背靠影壁,一时间,不知是去是留。
沈问今夜较之于往常还要冷漠,像她把自己的倨傲尽数展示,像一个驾轻就熟的下马威。但她又冷漠太过了,姜满心想,沈问极少有如此愿意表露真意的时候,正因为暴露太甚,比起无视她,她更像是在躲避她。
这么想未免有些自满,她不过一个小小的身边人,又何德何能要叫主家去回避?却听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原是正房出来了两个丫鬟,为首的正是石青。
石青将灯笼打得高了些,与姜满行过礼,道:“不知姜家娘子这么晚过来,是有什么事?”
姜满不语,只摇摇头。石青也不说话,陪着站了会儿,大有姜满不走她便也不肯走的意思。
她见两人人手拿了一盏灯笼,当下便了然于胸。如此已是沈问额外给她的体面,可她到底不肯就此作罢,道:“女史可有吩咐?”
“回娘子的话,”石青应声时有些慢,“女史叫小的送灯笼给您。”
果真如此。
姜满面色如常,道了谢,接过来,只道:“石青姑娘请回吧。”
“是。”石青福了福,依言行事,与那丫鬟一并回去了。
精致玲珑的一盏八角灯笼,成却影子的主母。夜静悄悄的,影壁栩栩如生的雕刻在光照下显露出幢幢鬼影,姜满看了,竟一点儿也不害怕。
她的胆子是愈发大起来,从前尚有因恐惧而犹豫的时候,到如今,也不知是什么磨炼着她,抑或姜满自己不肯放过自己,惧怕之情早已失去原有的作用,姜满跟从一颗心,逆势而为,逆天而动,好像鬼神也不再令人生畏,唯独沈问的疏远,沈问彼此矛盾的言行,拨动她的心弦。
姜满知道自己是疯魔了。
看这魑魅般照壁在烛光映衬下可怕的影子,她心里想的,却只有沈问的梦。
影子害不了姜满,可梦魇之于沈问,折磨却是实打实的。
姜满把灯放在角落。
还好手中抱了本书,漫漫长夜,也有个打发的去处。
正房的动静随光影一并熄灭了,桂隐园彻底陷入绵绵长梦。星空到了它最为绚烂的时候,穹顶替代了人间烟火,冷光或明或暗点缀在远离生死悲欢的夜的城池。有颗星星散发红光,与周围的格格不入,姜满看了一会儿,她也渐渐困了,那些与她牵挂无关的,或即或离,她都只当远在天边。
而那些与她有关的……
沈问要她走,她偏不走。
姜满左右漫步,只在影壁首尾来回,避了正房的耳目,成全自己的任性妄为。
天阶夜色凉如水。
窸窸窣窣的响动如涟漪荡开来,姜满心里一沉,越过影壁,发觉正房隐约透露出烛光。
沈问醒了。
她那噩梦就那般灵验,见了董朝安就如期发作吗?
沈问赏给她的灯笼还停在影壁一角,姜满在黑暗中静静凝望门内动静,起先只有内间的光亮,而后外间也掌了灯。隐约传来些微低语,屋檐下的人也走动起来——出了什么事?她微微一怔,眼前忽然有了光,沈问的房门开了。
姜满拔腿就跑。
躲到影壁的角落,只觉得心跳一下子快了,她这才回过神来:她跑什么?姜满一只手按在心口,举棋不定,仿佛做了什么亏心事,又仿佛是打搅了他人的安宁,于是愧疚不已。
她跑得实在太荒唐了,姜满正要弯下腰将掉在地上的书拾起来,右手忽地一僵。
一阵跌跌撞撞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好像奔跑在姜满心上似的,一切反应、一切动静,俱都放大、俱都分明。姜满抬起头,脚步声就在她两丈之外停住。
几乎是辨不清真假的黑暗里,透过泪眼,她看到沈问失而复得般痛苦至极的神情。
她好像在与姜满对视那刹那就清醒了,整个人微微一松,眼泪紧跟着就往下坠。
原本是安心了,缘何又如此痛苦、如此脆弱?
姜满定定地望向她,沈问单薄得像是只剩下了几缕魂魄。她看上去真实到仿佛是一个梦,不曾沉入梦乡的姜满也迟疑了,生怕一个动作,就叫她烟消云散。
沈问的眼泪大滴大滴掉着。她几乎都不眨眼,任由泪水滚落,浸湿了她的衣领,打在姜满的心上。
姜满心中一痛,忽然就知道自己起先为何要逃。
她怕沈问不愿让她见到这一面,怕沈问不再掩饰,怕沈问的不再掩饰下,是血淋淋的疏离。
怎么一个人就跑出来了?
姜满不禁往前。沈问忽然醒了过来,朦胧的泪眼在模糊中微微颤了颤,像被姜满吓到了,又像是忽然受到了谁的冒犯,往后一退。
姜满滞在原地,影壁前,只有她这一方带了些微的光。她一停,沈问就全然地陷入到了黑暗里,她断是不肯求救于人的,可任谁看了,都看得出她无力挣脱,任谁都能将她的担惊受怕看得分明。
更何况是姜满。
星辰都未敢与之争锋的人,为何在子夜独自徘徊,仅有单衣加身?
姜满再度往前。
她逆光靠近,一定就如照壁般在沈问眼前落了张牙舞爪的影子。姜满也不知道沈问会不会害怕,是不是比起方才见到她,更警惕、更戒备了——姜满感叹起自己的无能来,向沈问走去的每一步,都伴随了内心对自己的唾骂。
她已无能为力。
只望向她一眼,姜满就知道,自己再做不了顺从沈问心意的奴仆。
沈问遥遥如天际……
姜满就追到天际。
“姜消酒。”她开口时,带了很重的鼻音,“你身上这般凉,还敢抱我。”
“嗯。”
“为何不回去?”
“既知道女史要发噩梦,哪里肯回去。”姜满拥着她,话语落在耳边,“回去了也睡不着的,你我之间,总要保全一个人的安眠。”
“放肆。”
“嗯。”
沈问很是不满,拉开了些距离,仰着下巴看她:“谁给你的胆子,敢这样同我说话?”
姜满为她拭泪,微微一笑,低声道:“如今女史人都在妾身怀里,有什么不敢的。”
“你不怕我罚你?”
“天亮后自当负荆请罪。”姜满望着她,“女史安心了吗?”
沈问没有说话,神情有些恍惚,末了,声音极轻:“是梦吗?”
姜满摇了摇头,柔声道:“不是梦。”
沈问目光轻颤:“是你吗?”
姜满细细凝视她,不曾躲避,不曾答话。她只叫沈问看个清楚,然而对这问题,姜满没有去回答的理由。
沈问的眼泪又淌下来,慢慢竟笑了。
有光来自远处,照亮了沈问半侧朦胧。她流了许多的泪,又在暗处待了一时,许是有些畏光,眼睛微微一眯。姜满的拇指在她脸颊上抚了抚,而后右手一垂,找寻了她的手,轻轻握着。她只将沈问挡在身后,默默等待,在石青靠近之前,沈问带着迟疑,力道极轻地回握了她。
姜满的心就像是树在摇曳,雪在燃烧,月在击鼓。她护着沈问往前,尽量将人挡住,姜满实在是太紧张了,说话时,不经意带了不容置疑的语气:“女史受了凉,烦请石青姑娘张罗些热水来,伺候女史梳洗。”
石青微不可查地一顿,未再往前,福身称是,旋即便打发人去了。
姜满接了她递过来的灯笼,领沈问回房,将人安置在床上。她出来得很急,连鞋也没套好,脚跟踩扁了,姜满在手背上试了水温,伺候沈问饮下半盏,又为她整理了鞋履。等热水送进来,她也不要旁人伺候,只留了石青一个,洗过手,拧干帕子,亲自送到床前。
一干事了结,姜满将铜盆带出去,拉了石青一道,问:“姑娘知道妾身没走?”
“是。”石青道,“好在您留下来了,女史刚惊醒,听说您在,立刻就出去。今夜有劳姜家娘子照顾。”
“哪里的话,本是我分内之事。”姜满道,“先前事情急,妾身没了分寸,竟吩咐起您来,还望姑娘恕罪。”
“这就是折煞了。娘子吩咐小的本是应当之事,哪里谈得上罪过呢?”石青低眉顺眼,“您的书小的已取回来了,就放在外间。今夜女史一场梦魇来势汹汹,恐怕睡不下,而今时辰也晚,您若是方便,不如请示了女史,就在外间歇了吧。”
“我正有此意呢。今夜情形特殊,姑娘若觉得妥当,不如就在外伺候,内间的事,交给妾身吧。”姜满看着她。
石青果然没有再推辞,犹豫片刻就应了。
“只一件事,还要劳姑娘辛苦辛苦。”姜满顿了顿,道,“为女史再换一次寝衣吧。”
“是。还是娘子想得周到——姑娘们备水去了,万一女史想沐浴,也有现成的热水。这屋里须得两个人伺候,不知能否劳您大驾……”
姜满道:“不瞒姑娘,妾身未曾领过这伺候更衣的差遣,怕是做不好,伤及女史,那就是大罪了。”
石青道:“不妨碍。贴身之事,交给小的就好,您只在旁边帮忙递送。”
“这……”姜满再想不出推辞的话,只得应声。
沈问见石青带了寝衣进来、旁边还有姜满跟着,没什么反应。她的眼睛还是红红的,只望着蜡烛出神,姜满权当自己突发目盲,紧盯地毯,石青要她接,她就伸出条胳膊呆呆傻傻地接,石青要她送,她就捧了衣裳笨手笨脚地送。
原本将人拥在怀中,感知她的温度,甚至体会着她的呼吸,姜满只觉得脸红心跳,倒不曾多么羞赧:如今只是隔着布料,肌肤察觉到那份余温,她的耳根却都跟着这份残留的已离开了沈问的热度滚烫起来,衣裳越冷,姜满的脸就越烫,好像她将沈问的体温都偷走了似的。
她尽量不在脑海中勾勒房内发生着的事情,但越命令自己不去想,她就越是头昏脑涨,到最后,整个人都烧起来。
石青退出去,闭合了门。是夜,屋檐之下,不再有风。
难知缘起,然而无疑的,姜满心旌摇曳,无从停歇。
沈问半躺在床上,不曾言语。姜满犹豫半晌,走过去,为她放下帘帐,在脚踏背靠着床坐了,双手环膝。
“你在哪儿?”沈问忽道,声音有些小。
姜满知道她又害怕了,忙应声:“女史,我就在床脚。”
却听帐内一阵轻微的响动,姜满不明所以,沈问再开口时,说话声近在咫尺。
只听她清了清嗓子,如呢喃道:“今天都去了哪里?”
沈问躺到床脚来了。
姜满心脏忽地一紧,险些以为自己是心疾发作了,她按在胸口,发觉一切如常,大气不敢出:“回女史,到中瓦子一带转了转,还去瞻仰了皇城。怀楼姑娘请妾身在五间楼用了饭,此外,又用了几种新奇点心,是妾身从前在建康不曾见过的。”
“嗯。”
沈问就仿佛在姜满枕侧说话一般。
她有些前言不搭后语,又道:“大内的青瓦颜色质地都好。”
“嗯。”沈问很耐心,忽问,“橘子好吃不好吃?”
姜满一怔:“很好吃。”
沈问道:“怀楼可找不来四月间的橘子。”
姜满这下是彻底烧糊涂了,这话压根不晓得如何回应。她是想说,这贡橘乃是她给自己预备的吗?
姜满不愿暴露她曾听到早晨沈问对怀楼的嘱咐,只支吾道:“多谢女史。”
“嗯。”她的音调又低落下来。
“去看戏了吗?”沈问难得多话,却只问些家常事,“临安城里好多家傀儡戏,什么样的花样都有,想来总有你瞧得上的。”
“今日不曾去看。一路主要是吃了玩了,怀楼姑娘惦记着妾身说想逛逛书坊的事,回程又带着去了棚桥。妾身今日是头一次见到那书棚本的出生地……”姜满说得慢,又说得细。沈问的呼吸就在耳畔,她慢慢说着,便听得呼吸渐渐平缓起来。
姜满止住声,却不想沈问立时就开口,不见半分睡意:“之前怀里捧着的就是今日所得?”
姜满愣了愣:“女史原来是看过了妾身的?”
沈问不说话了。
姜满不觉一笑,道:“是。因囊中羞涩,几番拣选,只得了一册《霜花腴》。”
“你怎么会读殷野泽的词?”沈问声音中提起了两分精神,默了默,又道,“此人用字考究、浮华,拘泥于小情小爱,同香山居士,一个在东,一个在西。”
“闲来读一读也是好的,世上诗词之道,不止乐天一种。”
沈问低低应了一声:“如此。”
片刻,她又问:“你为何没有钱?”
姜满顿了顿:“女史可还记得妾身为何来园中伺候?”
沈问道:“明日去账房支一些花销银钱。”
“无功不受禄,请恕消酒不敢受。”
“你不是在此劳作着吗?”话音未落,沈问已然开口。
姜满知道她是不满于自己拂了她的好意,却说:“如今在此,是妾身心甘情愿,算不得劳作,自不会受禄。”
沈问气息一滞,竟像是被她难住了。姜满头一回在这口头打仗上占到便宜,很是吃惊,却又不敢得意。
她觉得自己的话有些直白太甚。沈问同她说话,向来是一分言语七分深意,那日送还斗篷,她讲得那般隐晦,沈问不仅立时就听懂了,还借力打力告诫于她。姜满不曾有过什么痴心妄想,她也知道自己是不该,更不能试图顺了自己心意。
也许今夜真的只是个梦。
天亮以前,梦中的沈问,都会纵容于她。
夜梦维持了它漫长的寂静。过了好久好久,姜满的身体僵硬酸痛起来。她终于知道为何从前侍女在床脚侍夜、她命人后半夜躺着歇息,没一个是真心推辞的:这差事委实折磨人,因在床边,稍有动作都会惊扰了主家,要想当好差,只能一动不动。
一动不动,姜满却甘之如饴。
沈问还不曾入睡,偶尔便打破寂静,确认她人还在此。
她问一次,姜满就答一次,不厌其烦。一帐之隔,成了她们间能拥有的最亲密的距离,姜满望向烛光,而沈问又能看到什么呢?
也许她早已阖了目,眼底剩的唯有一片黑暗,也许她是侧躺着,蜷着身体,等候睡意。
沈问也可能是在看她,看她在帘帐上落下的、似她非她的倒影。
姜满别无所求,只愿沈问平安度过这噩梦缠身的一夜,只愿她无虞、愿她安全——至少,感觉到安全。
睡意不知何时驾临了咫尺的她与她。姜满期望着,盼望着,脑中不留一寸希望,回味她拥有的幻梦、心痛,她的香气、她的体温。
在天亮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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