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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霜花腴


两人吃过一大一小两个橘子, 便不再用。叫了热帕子擦过手,姜满惦记着这橘皮的特异,又问怀楼方不方便收起来,留待日后备用。

怀楼道:“自是依姑娘吩咐。”

这五间楼南北的吃食都有, 但又不比一般南食店, 四方融汇, 花样极多。她们这番选用的都是怀楼推荐的菜,只有几样, 晚间才供应,不免留下遗憾。

姜满倒也不是贪嘴之人, 可这些菜品既是怀楼所荐, 自然就是入了沈问的眼的。对于她的口味姜满知之甚少,只不自觉就要好奇。

听说有道鱼鲜仅一位大厨能做,白日里这厨子在歇息,却不是酒楼不愿卖, 实在是做不出来的缘故。听那行菜细细交待着,嘴皮子翻得极快, 却是周到、亲切,姜满自不会去为难人家。

她只是察觉到了自己的失望之情, 有些恍惚, 像撞破了什么秘密。

怀楼道:“这却不打紧。女史最爱此菜,只要过来,必会吩咐厨房料理。想来日后姑娘有的是机会品尝,倒不必过于介怀。”

“是。”姜满应了一声,“像这般大的官营酒楼,也要给女史几分面子吧?”

怀楼略怔了怔,忽地一笑, 只是很快就收敛了,道:“且莫说这官营酒家理应对女史与女史的客人好生款待,就是这一般私营的,哪个又会不卖这个面子?”

姜满垂着目:“原是这样。”

怀楼斜了她一眼:“咱们女史可从未吃过人家的白食。”

姜满被看破了心思,只慌乱那一息之间,随即便镇定下来,低声说:“天下酒务,八分姓沈,女史以身作则,自是可以想见的。”

“好话歹话您都说尽了。”怀楼拿她打趣。

姜满只笑:“妾身可不曾说过一句女史的坏话呢。”

二人说话间,邻近阁儿进了一屋子客人,吵吵嚷嚷的。这五间楼本就热闹,如今天色尚早,也坐了小半食客,要分辨清旁人的说话声,原本没有那么容易。只这楼上毕竟又清静些,那些个底气又足,即便姜满不想探听,落在耳中,却也不得不听个清楚。

话音入耳,她脸色一变,与怀楼对视,默不作声。

“桂隐园又出了新消息。”

“不是说那位姥姥将个半大丫头打死了吗?多大点事,还要翻出来排揎。”

“徐朝奉,你莫不是在那富阳待傻了,三月间的消息我与诸位说个什么?”这说话人口气很是高傲,“那丫头是叫人杀害了,却不是女史动手。我兄弟亲口保真的信儿——奏名进士流水宴上,沈家惊鸿一瞥那位绝色,同郑姑娘一块儿的……哎,想起来了吧?说是她害的人。可真是……”

“什么绝色,临安只有宋宁宁一个空前绝后的绝色。”

“呿!”

话音刚落,诸人起着哄,为首的又道:“又来了又来了,怎么,你侥幸巴着钱君高听了人家一曲,连面也不过远远见了一次,这都多少年了,还在我们哥几个眼前显摆?”

“我的周大官人,倒不是徐某瞎吹,那远远见了一面,总归是亲眼看到的。你那所谓‘绝色’,是你见着的吗?你见了吗?”

“廖知州说的还有假?”

“廖知州闭院阅卷呢,我说句老实话,他那人言语夸大之处都不消掰着指头数——他在贡院墙内,难不成眼睛还长了翅膀,飞到墙外头去看那‘绝色’?”

几人又含着火气夹枪带棒说了阵子闲话,不过是争论谁与谁美,到底都是道听途说,争论不出什么,于是又说到那廖知州调任云云,声音就压得低了。

话头转回来,又有人忽道:“周大官人,你那兄弟说的,靠谱不靠谱?”

“这只能说给哥几个,可不要外传出去。”为首者又道,“董管事席上吃醉了漏的底。据说桂隐园那位姥姥对这姑娘宠得很,想来又是一个宋宁宁,入宫前无论如何都要将人保下来。”

“你又知道了。你去园子里听的墙角?”

“你这嘴里含着鸟的——”

“董管事不是告病回乡了吗?”

此人之前没开过口,语毕,隔壁静了一刻。

周官人问:“消息可靠?”

“可靠。他连夜从北关门走的,想来病来得很急。就是昨天的事。”

周官人道:“这却是件稀奇事。”

说罢不再开口。

好事者又问:“不知道那小娘子是个什么来头?总不会是临安哪处的小姐,想来是外地找过来的。恐怕不会再有不清不白的人出入大内,当初闹得那样势大,任谁也不敢再冒这名声毁于一旦的风险。”

有人揶揄他:“你又惦记着了。总归不是你能肖想的人,且溺自照。”

“呸。我不过是问一句,你就不好奇?莫要欺瞒则个,要撒尿一道搂着肩撒去。”

几人哄笑了阵,又有人说:“可见投胎最是要紧。投好了胎,就是生作女儿身,如那沈女史风流潇洒,夜游花船、日御美貌男女,告到天上也没有用——人家自己就是天王老子。若这来生选不中好人家,便要早早拜得门内,总好过咱们几个不识时务的,如今都捞不着一处实缺。”

“那是你。我可不去女人门下当走狗。她兄弟若看得上某人,倒可以考虑考虑。桂隐园风水不好,你想想那前一任主家……”

“呔!别拿那堪舆之说给你的迷信开脱,风水轮流转,如今的皇后可不姓杨了。再者说,你也没个功名啊,人家哪里要你?”说话人哈哈大笑,转而道,“徐朝奉想来深知这三昧。你收的粮,可是都趁着这阵子转卖给沈女史了?”

“价高者得,我又不是认着她的名头去的。”姓徐的咂舌一声,“也不知道她收这么多陈稻做什么,新粮只每石添三十文,摆明了冲着旧年的库存去的。我自个儿留了小半仓的,那姥姥一定有灵通消息,可不要说我不曾提醒诸位,储备些粮食吧!指不定就是条发财路呢。”

那人冷不丁道:“你不也卖给人家了吗?”

哄笑中,徐朝奉也道:“有钱不赚那是狗攮的,你当我傻啊!跟沈女史做买卖有一点好,人家不付会子给你,都是实打实的钱币。”

“就图那点蝇头小利,你个直娘贼!”接话人声音一冷,骂完,复又笑了。

这厢怀楼脸色如常,连筷箸也不曾慢过。姜满早已没了心情,虽知道沈问毁誉参半,而今是自己亲耳所闻,哪里还能云淡风轻?

只这一屋子人提到了丁香的事,又说董临渊往外漏了底,倒叫她挂记。如今临安府风言风语未曾断绝,即便董管事就是个一心向主、谨言慎行之人,桂隐园那么大一座园子,总会有管不住嘴的。

刘全之死,会不会给她惹来麻烦?

姜满想到这儿,脸色愈发不好。

怀楼或是错想了,筷子终于停下来,望着姜满:“姑娘,不如小的让人到他们那便阁外走一圈,收一收那污言秽语?或是叫个店里的跑一趟也不要紧,您听不惯,不必强忍着,打发个人的事。”

姜满摇摇头:“我是在想董管事这一阵子的昏招。此事我再琢磨琢磨,若有了个底,自当同怀楼姑娘好好说道,如今也不过是些杂乱的想法,徒惹你跟着担心不说,若闹到女史那儿,却是给她添麻烦。”

怀楼闻言,略点点头,又道:“这倒是不相干的。好歹是在阁儿里,若是他们坐在一楼还如此放肆,即便姑娘忍了,小的也得派人过去敲打敲打。您觉得不好受,径直吩咐就是,不必往心里去。”

姜满道:“那钱君高,我记得受过甄知院关照。只不记得他如今是京官还是在外了。”

“是。钱君高对书画之事很有造诣,甄知院醉心复原孤本、刻印书籍,对于此类资助向来不曾吝啬,因而是有些来往。”

“那便不要去了。女史对这些市井间上不得台面的话从不在意,我不愿这个节骨眼上为她招来非议。”姜满看向怀楼,只轻轻摇头,神情真挚,并非假意推辞。

因兴致全失,此后再上的热菜,姜满都仅是略尝了尝,不再用了。

怀楼没有强劝于她,说了些不相干的话,两人离开五间楼,过了街,寻文房铺子去。

人流愈发密集,青壮仆从也不再由她两个走在前头,几人隐约结成了道墙,将姜满护在中心位置。怀楼原说要去市西坊靠南的一家大纸铺看一看,可姜满总记得市西坊要往北再走一段,难不成,她们要从中瓦子穿过去?

正当她疑惑之时,却见怀楼步子慢下来,道:“消酒姑娘。小的知道您一直挂念着兄弟的音讯,原本没有什么能帮上忙的地方,今日赶了巧,咱俩一块儿出门,因而又想起来。前头就是您家的酒楼所在,如今闭店,却不知有没有留守的,您也好递个信儿,叫他们打听着。”

姜满心中一暖。先前因为只想着姜凌的事,怀楼对她略有些意见,姜满于是便不曾再提过,即便此后思久帮吴游带话、偶然说起来,她也没再讲过一句。如今怀楼主动提起,叫她略略吃惊,又感怀于怀楼的细心,觉得有些愧疚,便道:“这原是妾身自家的事,今日得了空,乃是因着女史的恩典,便不进去了。姜厨荒废了有些时日,想来不见得还有人,此事也不急于一时,以后闲了,得了机会再过来,也不打紧。”

虽是愧疚,对于这份心思,姜满是断不会再谈。她倒并非有意隐瞒于怀楼,只两人不过一并当差的关系,姜凌又恐遭歹人所害,牵连甚广,许多话,就不便同怀楼细说。

姜满又道:“多谢怀楼姑娘。”

“姑娘见外了。小的也没帮上忙。”怀楼略略点头致意,又将姜厨的位置指给她看。姜满顺着望过去,发觉是座独一栋的二层小楼,铺面很是宽阔,但与入临安以来见到的丰乐楼、五间楼、春风楼,连同怀楼专门提过的太和楼等官营酒楼相比,自是逊色许多。

姜厨现下铺门紧闭,牌子摘了,灯也没挂,看着很萧条,像热闹的临安风景中唯一那座陷入了深夜的建筑,反常之余,却也十分不起眼,泯没于瓦市之中。

出中瓦子以前,怀楼去了两家铺面查看情况,想来是有些沈问的产业要过问,姜满避嫌,不曾同她进去。两人往北走了一小段又到市西坊,怀楼仍是如此,姜满去纸铺问了,没找着澄心纸,觉得很遗憾。

怀楼许是见她空手而归,却道:“姑娘没看着合心意的也不要紧,咱们还要去棚桥找书不是?那边文房铺子也不是没有的。”

姜满本以为找书的事要落空,如今这就要折返了,听她这么说,不禁道:“还要走吗?”

“姑娘若是累了,便乘个车舆如何?小的这就打发人去叫。”怀楼道,“难得出来一趟,总不能叫您不尽兴。”

姜满拉住她:“尚能坚持,不必了。不过出了些汗,只当活动活动。”

怀楼顿了顿,道:“您比上回出门要走得远一些,可见每日绕格物轩散步还是有些功用的。”

姜满含笑称是。

两人又沿街去了武志坊。此处有一地界,俗称李博士桥的,笔墨商行林立,又兼有几家纸扎铺或是打金银的,来往行人多作书生士子打扮。

怀楼指给她看:“那边就是棚桥了。”

姜满点点头:“原来离得这样近。想来这一带也少不了读书人聚居。”

此地的纸行当真不少,且铺面也较先前在市西坊见到的要敞亮许多,有些个径直将招牌纸品打了出来,“蠲镪纸”“造翠纸”“乾红纸”,各色纸种,不一而足,街口还有一家汪家金纸铺,十分显眼;旁边就是贩卖厕纸的,又兼售五色瘟纸与那门神画,说来令人称奇。

怀楼带姜满到了周围门漆最亮、气势最足的一家纸行,铺面极大,倍之于友商店铺,店内较别店冷清些,但即便不看陈设、不看那诸般纸种,姜满都晓得,这不是一般店家可比。

方才进门,一阵很是深远的醒神香便涌过来。肯在店面用沉香熏香的,哪里是等闲纸行可以比拟?

掌柜的亲自做了接待,待她们很客气,并不过分热情,只问什么便细细答什么,也不多作推销。怀楼看姜满挑选得细,便告了个假,说是要到邻近置办些什么。姜满知道她事情多,当即应允,两人约定在棚桥桥头碰面。

此处各类竹纸、皮纸不下五十种,其中又以藤纸居多,好些都是富阳或其余临安近郊所产名贵纸张,有些姜满见过,有些则是她初次听闻。

姜满眼睛眨也不眨,要了些裁好的上等由拳纸,又选定花笺一小沓,眼见掌柜的不再招呼于他人,姜满才不经意般慢慢道:“私家仿造澄心堂纸,贵店有几种?”

董临渊送的一锭银子转手就没了。

姜满荷包空空,只剩了不到二百文傍身。将包好的纸托付给一并出来的随从,姜满在指引下踱步到邻近戒民坊棚桥地段,心情终于轻松了些。

这边人更多,姜满又要等怀楼过来,因而不再进店,只在一般摊子上或棚子里看一看,不过走马观花而已。因戴着帷帽,读书并不方便,她又只拣着人少的地方去,那些摊子上大多是些通行的旧书,品相也差,姜满看了一圈也没瞧得上的。

只在这靠近桥头的位置,有个落魄人的摊位,尽是些诗词选集,有古人之作,也有时人委托刻印的。那摊前原本一个主顾没有,姜满立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略有些兴致,只周围人渐渐又多起来,却不像在看书,应当只是借故接近于她。姜满眉头微蹙,好在六个人怀楼都留给她了,一时间倒也不至于有人打扰。

她的心略略安定,又不禁陷入沉思。

不论沈问是个什么样的人,至少对于姜满,她是半分也谈不上欠缺的。

书在手头握了半晌,姜满也不好意思再还回去,适逢怀楼过来,匆匆问过价买下书便与她碰头。

姜满想回去了。

她想做沈问回来时第一眼看到的人——至少今晚要如此。

“姑娘买的这是什么书?”

姜满略怔了怔,低头一看,才答:“是,《霜花腴》。”

怀楼一笑:“您自己都不晓得?”

姜满也笑:“自是晓得的,只一会面就给忘了。这是野泽的自度词集,我第一次见,也不知道是不是他人伪作。方才还没来得及翻看,只希望真是野泽所作,也不枉费妾身那一百五十文。小册韵略本也就这么个价钱,到底是经世之书,等价而沽,自然就显得贵了。”

怀楼答话有些慢,稍顿了顿,才说:“姑娘想来是很喜欢的,叫得这般亲切。”

姜满听出其中有内情,忙道:“妾身从前见的摘录,其中作者只有这‘野泽’二字……”

“他姓殷,野泽是他的号。”怀楼含笑,但并无讥讽之意,只语气平和同她解释着,“这《霜花腴》的确是殷野泽自度词集——说来姑娘应当只见了词,没听过曲?”

姜满颔首。

“那您得好好听一听。”怀楼道,“特别是这与词集同名的词牌,有‘翠微路窄’一首,连女史都夸过。”

姜满道:“殷野泽的名气这样大么?妾身听说他是个白身,不曾做过官。”

“消酒姑娘听闻的不假,野泽翁乃是处士。”怀楼道,“从前崇国公任参知政事的时候,殷野泽在他门下待过一阵,但两人不过是诗词来往,他便不曾得过什么职位。”

姜满略点点头:“崇国公……”

“女史不曾提过吗?”怀楼有些讶异。

这些事大多都是沈问同她讲,怀楼偶尔也说一些。可如今她们许久不说话,有些尚未厘清的关键,也因而跟着搁置了。姜满知道如今不是好面子的时候,于是应了一声,向怀楼请教。

怀楼一面略领在前头一步,边走路边道:“大儒谢慎之,共有四子。而今名望高的,有京湖制置使谢珙,正月间又添了夔路策应使的差遣,其弟就是崇国公,讳玠,而今在宣城赋闲——被罢以前,”怀楼看了看姜满,轻道,“是右丞相。”

姜满立刻回过神来:“是那整顿楮币不力之人?”

怀楼微微一笑:“女史是这么说的,咱们为女史办事,自然就依她的看法为准。”

姜满称是。

“这谢珙姑娘可不能不留意。”怀楼道,“京湖一带,拱卫东南,国之屏障,襄阳、江陵,更是重中之重。至于这夔州路……上一任夔路策应使,正是甄知院。此职分量之重,想来消酒姑娘也可略见一斑。”

姜满认真记下。

“女史对这战事是最关心的。咱们身边差遣的人,要谈论形势,只会闹笑话,可一些机窍、关键处,总要晓得,何处是兵家必争之地,何处易攻难守、容易被当作缓冲用的弃子,地理之事,不能疏忽。园中有几份图经,等得了闲,小的找出来给您看一看。”怀楼细细说了,又问,“姑娘会读舆图吗?”

“不曾读过。”

“学起来倒也快,以您的天资,想来数日就能略见成效。”

正说着话,桂隐园已在眼前了。姜满微微发怔:“原来那棚桥离园子竟这么近?”

怀楼一笑,也收了话头:“是。”

姜满的心思早已不在什么军事重镇、满门孝贤上,连手头抱着的书都差些忘了,托那随从将今日所购之纸送入问取斋,姜满手也不曾洗,见了门房,开口就是:“女史回来了吗?”

“回姜家娘子的话,还不曾听见消息呢。”

“喔。”姜满声音低了,失了魂一般,往前走两步。

怀楼脸上闪过一瞬惊讶之色,倒也不曾戏弄于她,只略略看了一阵,似有深意,便吩咐人打水过来让她二人梳洗,旁的话不曾提过。

出门一趟,姜满收获颇丰,手头又是难寻的词集,可她既无即刻对纸张进行比对、寻找兄长失踪线索的意思,对于一册《霜花腴》,也分不出心神来。

别说这才气侵天、词工称极的殷野泽,就是白居易再世、到了姜满面前来,她也舍不得去钱湖边看当年风景,心心念念,不过是这腰鼓般叫人掐住了咽喉的临安城中,迟迟未归的主家。

她今天一定要向她道歉。

姜满还不晓得自己究竟错在了何处,是不该打搅她的夜梦,还是不该亲自去还那斗篷、模糊了主仆之别。

她只是一定要同她说话。

姜满要看着她,在沈问感到安全之前亲自确认她的安全——

而后,任由处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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