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问拇指轻动, 书页晃了两晃,而后整本书跌落似的重回她的手掌。一只手又要拿书又要翻页,本就是难事,只庆幸她动作敏捷, 不至于将书摔到地上。
若真的落到地上, 四下无人, 自然只有姜满去拣。
只是若拣起来了,要不要再坐回去、如何坐回去, 姜满则左右为难。
身子前倾的动作叫她们贴得更紧密了,她接应书本的灵活到底是发乎于身体, 姜满僵硬不已, 迎接了个柔软的拥抱。
现在好了。姜满闭上眼。
就是她有意瞒天过海,她通红的耳朵也早已将主人出卖。
却听纸张晃动,沈问不满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你那手又不是摆设,为何不来帮我?”
她睫毛轻颤, 沈问将书卷举得离她近了些,想来自是一副极不耐烦的样子。
姜满全然不敢回头, 她的吐息已能被耳背的皮肤感知,两人离得不知有多近。因这禁锢, 恍惚间姜满还要以为沈问远得如同隔了山与海, 可她还贴着她,她的手臂还在她的腰迹。每一个分神的瞬间,姜满总被下一个刹那提醒:她背靠她的胸脯,她的呼吸如同耳鬓厮磨般触手可及。
姜满叹了口气。
沈问好像立刻就要发作了,但姜满只是伸出手接了书卷,抱了她手臂的右手抬起来翻过一页,道:“妾身捧着可好?”
沈问没有出声, 良久,左手也搂住她。
现在她几乎是挂在她身上了——尽管在她怀中的人,分明是姜满自己。
肩膀受压的重量重了几分,沈问的头颅完全倚靠于姜满。姜满只觉得自己从哪处偷来了与沈问的亲密,然而白日与黑夜尚未相逢,在余晖的光照下,她不能窥探沈问的梦,冷暖莫辨的沈问,也不会入得她的梦中。
她的惶恐叫她不得不抛却礼数,搅乱沉默:“如今虽凉爽,到底已入夏了,女史这般坐着……也不嫌热吗?”
“翻你的书。”沈问懒懒的。
到底不是一场美梦。
沈问读书神速,平常在侧伺候她就留意到了,因此翻页时片刻不敢耽搁。可她又不能不读,若只囫囵吞枣,不求甚解地这么看了,日后沈问考起来,姜满又该怎么办?
缓上几日,或可夜读恶补,怕只怕她临时起意,一旦翻阅完毕,就又是一场漫长的为难。姜满想她今日的疲惫应是真的,正因如此,她才容易成为她的苦中作乐。
光是这么抱着就能歇息吗?
姜满不知。
小时候,她爹娘常常抱她。姜饶许是爱女心切,从不说什么,但她娘偶尔就抱怨:想来是同病相怜,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说话便不留情面。姜满知道自己清瘦,如今年纪又大了,坐在别人身上,想来骨头硌得人更疼。
她连呼吸都小心翼翼,只怕惊扰了沈问,一面又惦记着读书应考的事,一目十行,看进去八个字,也不晓得记不记得住四个,人名、地名,全当作是死板的哪件物用,如今却不像读史。
只像算账。
沈问搂着她的腰,下巴挂在肩头,好像一分一毫也未曾嫌弃于姜满的瘦弱。她只是觉得沈问已不再看书了,可翻页的动作,仍旧不敢耽搁。
直到沈问的头发贴在了姜满脖子上。
姜满不动了。
她好香。
“明日公主要来。”沈问的头微微偏了偏,发丝挠了姜满几下,“你要回避吗?”
姜满一顿。说来瑞国公主与沈问关系亲近、时常来访,这事她是听怀楼说起过的,而今入了夏,才终于听闻大驾光临的消息,不想竟是沈问告诉她。
姜满道:“可是妾身八字冲撞了公主?”
“你怎么会想到那里去?”
“女史说过,妾身的命不好。”姜满垂了垂目,“自是听女史安排。”
“我不是——”沈问言语一滞,忽道,“罢了。那你就照常伺候,出了什么事,我可不管。”
不知她说这话时是怎样一副神情。
姜满想象她的眉眼:分明是转过头就能捕捉的独属于沈问的生动,但也因着这份贴近、因她是沈问,姜满才更不敢任性妄为。她只道:“可是与女史今日担忧的事有关——怕妾身冒犯,斗胆怪罪于女史的事?”
“好个聪明头脑。”沈问轻笑,“那是真真正正的掌上明珠。你宁可得罪官家也不要得罪她,官家乃天子,有容人之量,公主可不会容人。”
“妾身不过一个园子里伺候的,能够瞻仰圣容已是不可多得的福分,哪里还有得罪公主的大不韪?”
话音刚落,沈问手臂又收,这回几乎是箍着她了。姜满没有挣扎,一只手垂下来回抱于她。她极慢地、极深地吸了口气,不愿为她所察觉。
沈问现在是什么样的表情呢?
在哪个姜满惹恼了她的刹那,她会不会也想要对视于她?
“你只当你是住在此地的客。至少明日如此。”沈问的声音有些小,因离得太近,又放大在耳边。
姜满若有所思:“客乃是要走的人,妾身不会走。”
“说不定哪日你翻墙也要跑呢。”
“届时必当自请。消酒不做那不辞而别之事。”姜满忍无可忍,偏过头。
沈问就像她想的那样,又与她想象中有微弱的不同。她的倦意全堆积在眼底了,睫毛仿佛水帘,一切为沈问所不愿吐露的,于是俱都秘而不宣。
短暂的休憩像饮鸩止渴,姜满对她而言,暂且只是远远不足够的慰藉。沈问决计没有料想到她会回头,一双明眸点亮得很是突然,天边的夕阳成却别开生面的一把火。
沈问胆小如鼠。
姜满不敢看她,是害怕。
沈问也是害怕:想来她总是这般故步自封。
姜满望着她,一字一句,说得很仔细:“妾身不会逃走。”
“姜满……”她睨过来,哄骗她哄骗得随心所欲,“人家都是说些忠心效命的话,怎么就独你一个,尽拣着刺耳的实情告知于我?”
她早已占尽先机,早已穿透了她的水帘。
事到如今,姜满又怎么会被她的哄骗吓退?
只能瞧见小半张脸,姜满的恭敬好像也因此只剩下小半。她的视线不动声色愈渐往下,看沈问贝齿藏在唇间,而桃花般盛放的双唇,则在注视中学着逃亡。
沈问的手不知不觉已经松开来,姜满侧过去,却听她道:“你看什么?”
话毕,又将唇轻抿着。
“恕妾身冒昧。”姜满捧了她的脸,肩膀抵在沈问心口。
也不知是谁的心跳得那样快,朦胧中她真的以为沈问就要逃走了。绒一般沈问的睫毛承接了今日最后的那缕光照,姜满得天独厚,占据了稀世珍宝。
她离她更近了,脸颊擦过沈问的鼻尖,而沈问迟迟不发一语,像尚未从躲闪中恢复那般。
姜满寻了她的眼睛,轻道:“可以吗?”
“你冒犯。”
“是。”姜满应声,拇指揉开她凝在脸庞上的冷意,“说起来就成了恶奴欺主了。”
沈问的视线缓缓错开她,却是找寻着她的唇齿,仿佛誓要揪出一个罪魁祸首,伸张公道,叫她伏法认罪:“你放肆。”
“是。”姜满靠得离她更近了些。
这下子,她再也无法回避沈问的鼻息了。那些喟叹般若有似无的呼吸终究远离了她的耳畔,姜满耳际、颊间的热度早就退却下来,她不再是沈问怀中一具担惊受怕的瓷偶,然而一副皮囊,却独独为她所感染。
她再没有比此刻更清醒的时候。
姜满想要僭越,想染指于她。
“你大胆。”沈问掐了她的腰,眼睛睥睨众生一般眯着。
姜满有一瞬间的迟疑,对上她的视线,忽又微微笑道:“是。”
“你……”
“那日听您说起团扇的事,复算过后,就猜女史属兔。”姜满含笑,几如耳语般,面对面与她贴身交谈,“如今却觉得是漏算了,这般胆怯的女史,怎么又像是卯兔呢?”
沈问咬牙切齿:“我属虎的!”
“是吗?”姜满眼帘微垂,视线暗下来。
她的手忽然就放得轻了,连睫毛都在微微颤抖,叫人不忍心看她融化,看一场好梦,转眼成空。姜满几乎要以为自己是在欺人太甚,沈问到底不愿意吗?
她看了她,连呼吸都凝在中空。
沈问眼底躲躲藏藏的那份倦意先于她早早逃跑,而今眉目间却有一分山雪之后的朦胧,在光的沐浴下,姗姗揭开妩媚的真相,只是一只脚搭在云边,时刻都要往后;又期待着,迟迟不肯往前。
哪有这么胆小的老虎。
猫还差不多。
“我是要折损你的清誉,”沈问的呼吸稀薄起来,“又不是当真玷污了你的清白……”
“女史想要妾身的清白吗?”姜满看她失语,只垂了目,徐徐接近,将手中在握的胜券掷到桌上。她得以与她更紧密了,沉默谋杀姜满全部的余地,叫她对沈问缴械投降。
姜满轻道:“请恕妾身的罪。”
她于是低头采撷。
沈问双手微颤,环了她,一双美目藏起来。姜满不由自主吸了口气,凭本能辨别她。
她的勇气在这时候也耗尽了。
如果不是沈问托底,姜满只怕要陷入无法自处的黑暗当中。
只下一瞬,她当真要逃开来。
门外“叩叩”两声,怀楼的通报忽地响起。
沈问眉头微蹙,箍紧了姜满,眼皮一掀,道:“跑什么,刚才不是胆大得很吗?”
“女史……”姜满抿了抿唇。
“你当我是那么好相与的。”她只一眼就牢牢定住她,“我沈家看中的,只进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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