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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青雀


外头敲门的声响, 平静中带着磨刀霍霍的意味。

这格物轩房内伺候的三人当中,唯独怀楼敢催促沈问办事,到底她也要拿捏个分寸,这敲门已敲了第二回, 显然是有要紧的在身。

沈问仍箍着她。这是自然的, 再锋利的刀, 也是她沈女史的刀,听了磨刀霍霍, 利刃的主人又怎会生出惧怕之意来?

姜满对上她的眉眼,只觉得忽然察觉到一缕空前的烂漫, 原本是藏在沈问心间的, 今日偷偷溜了出来。

柔情在姜满心中激荡,她的贪念沉入湖底,奔向下一次蛰伏,姜满只身穿过沈问阵前的迷雾、玄法, 叫她的战鼓噤了声,叫她伪装出一副前倨后恭的样子来。

她轻轻吻在沈问的鼻尖, 头稍稍后退,道:“女史, 正事要紧。”

她没能看清她的表情。

沈问忽地埋下头, 脸颊贴在她的后背,声音闷闷的:“就这样叫他们进来。”

姜满一顿:“像如今这般吗?”

她现下被沈问侧抱着,比起方才一同看书的姿势,更亲密,也不雅观。恐怕不论谁见了,也要暗自腹诽一句“不妥”。

沈问抬起头:“你不愿意?”

“女史。”姜满看着她,“妾身没有什么不愿意的。”

沈问垂了垂目。

姜满又道:“您身份清贵, 又有家业,到底不能不顾及影响。即便这外头候着的,只是您底下的人,人家也是当差办事的,虽说为了一份餐食、一点积蓄,可哪里又有衣冠不整就来拜见主家的道理?女史是雇主,雇他人办事,却不是雇他人来受辱的。易地而处,妾身坐在您的身上,就成了您不整的衣冠,叫人见了,两片衣领、一方冠帽,也觉得蒙羞。”

沈问眼睛一眯,仰起头,手却松开来:“你敢教训我?”

姜满趁机站起身,敛衽道:“既是只进不出,总要同心同德。”

沈问默了片刻,良久,道:“进来吧。”

姜满立在旁边,留意到沈问唇边一抹难以自抑的笑容,只极快地就收敛了——末了,还扔给她一个眼刀,叫姜满立时别过目。

怀楼低声称是,将门打开,其后又跟着孙其欢与一干人等,都是各处的主管,各个低着头行礼,唯有怀楼目不斜视,还不动声色,瞥过姜满一眼。

她虽没什么表情,不知怎的,姜满却看出揶揄的意思。

她强令自己镇定下来:如今她在沈问面前是赤条条了,半点心意也没藏住,一切全泄露在了鼻尖的那个吻里。

等着一干人走后,又是什么光景……姜满既期盼又紧张。

原来公主大驾定得匆忙,许多事尚未来得及筹备,孙管事领人来,正是为着此番商量。

姜满自没有帮衬得上的地方,从前她家连一方官员也不曾接待过,哪里又会晓得皇室的禁忌与章程?只在一旁听着,姜满暗暗惊叹,这瑞国公主阵仗好大,她来一趟,连个不见得会被她瞧见的扫洒之人也要从头到脚换上新衣帽、新鞋袜,其余耗费自不必说,想来也就沈问这般的家底,能够允许她三不时就领受如此尊荣;换作等闲高官贵戚,谁人又敢如此阔绰,不去惧怕坐吃山空?

商议完毕,已然入夜。姜满陪侍在旁,心中所想,却又在于沈问。

如今临安城非议甚嚣尘上,瑞国公主为何这时候过来?

据怀楼讲,公主驾临桂隐园都是微服出行,自打嘉会门出得大内,一直到崇新门才复又入城。距桂隐园最近的这座城门原是东青门,其外是菜市,人员庞杂;可崇新门附近却是荐桥,真要避开生人,是菜市能认出她来的来得多,还是荐桥那般浮华之地,得见公主圣颜的,要多一些?

姜满早已不是初来乍到的那个懵懂娘子。桂隐园四周设营,东青门更是驻守重地——瑞国公主哪里是要避开一般百姓?

回避这诸奉军务者,才是真的。

只听沈问道:“如今正事忙完了。”

姜满一怔,怀楼送上宵夜便告了退,如今室内,又只剩下她们二人。

劳了一天的神,此前在大内,又不知怎样一番波折,沈问双目微闭,一手托额,眼看案前小点,已没了热气。

姜满劝道:“女史多少也要用一些。”

沈问睐着她:“我说,正事忙完了。”

姜满一顿,心下了然,道:“是。”

“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

“却不知女史想听什么。”

“你这话答得奇怪,”沈问终于肯拿起调羹,“爱说什么便说,若没有要讲的,闭口不言就是。缘何要说些叫人置气的话来?”

“女史。”姜满福了福,“日前偶然听说中瓦子姜厨还有人留守,妾身惭愧,挂记着家中诸事,若得了闲,不知能否过去看一看?”

沈问抿了口汤,又懒懒盛起一勺,末了,看姜满一眼:“倒真成了个不会说话的。”

姜满按捺着,今日沈问连一句隐晦的表态都没有,她已往前走了一百步,总不能就这样直捣黄龙府——再说沈问姓宋不姓金,她同沈问之间,更没有什么宋金两国的血海深仇。念及此,她便动也不动,只默默看了沈问,又不曾言语。

沈问瞥过她的眼神仿佛含了一丝残余的恨,又有若有似无的怪罪在其中嗔责:“此地又不是监牢,你不当差时要出去,不必向我请示。”

“是。”姜满恭温地应了一声。

照规矩,沈问发了话,她便不用再提,否则却成了对主家的打扰。

但姜满必不能对这条规矩加以理会。

她要真的不在,沈问见不到人,怕又是暗自担心一场。

“只,现下不太平,你要注意些,最好不要单独出行。”沈问道,“若怀楼得空,就叫了她去,便说是我的意思;若她不得空,你出门前,同她打个招呼,叫怀楼给你预备人。你是不晓得你的名头……如今我放心不下。”

“是,妾身知道了。多谢女史关怀。”姜满福身行礼,抬起头,“女史可有什么想说的?”

沈问这回再不看她了,一双眼睛只落在调羹上,也不知其中盛的是什么琼浆玉液、美馔珍馐,词不达意道:“我没有什么吩咐。”

“当真?”姜满看着她。

她似乎也较上劲了,满心满意,献给案前的山珍海味:“当真。”

姜满脚步一滞,干脆行了礼:“那妾身就告退了。”

“等一等。”沈问出声有些匆忙,待姜满转过来,却又突发语塞,嘴唇微启,终道,“我这宵夜还不曾用完,怎么,你就要走?”

从前听她说这样的话,即便平平无奇,姜满也要从语气或神情里辨别出几分冰冷、几分居高临下。事到如今,要挟的话已写在明面上了,不知怎的,她的惧意却在今日尽数消散。

姜满何曾得来这般的底气呢?

是那个吻吧。

姜满道:“女史可要妾身侍奉?”

沈问眼神一躲:“侍奉什么。”

“喂您用宵夜。”姜满望向她。

沈问的火一点一点冒出来,睨向她,竟含了一抹笑意,道:“你来。”

说罢,将调羹往外递。

姜满神情凝滞片刻,往前一步,沈问的手还在那里,轻佻地望过来,好像赏了她什么别人羡慕也羡慕不来的好差事,又叫姜满左右为难——她是当真左右为难。

何谓玩火自焚,姜满再是没有数,如今心里也有了数了。

即将触碰到她的手的时候,沈问才有动作,甩水般轻轻往下挥了挥她丝毫不拖泥带水的瓷羹,调羹放入碗中,敲出二三清脆的音色。

沈问不再看她,道:“去歇着吧,也不必叫怀楼进来伺候。你的衣裳,我早已命人备了,回去了好生检查,自己规整规整,莫要穿着尚且留了褶皱的衣裳见那祖宗,她要笑话我的。”

姜满忽地一空,也不知是庆幸还是失落,只行礼道:“是。妾身告退。”

沈问不曾留她。

是夜无话。

翌日天气晴好,桂隐园二三十来号人,均是各处掌管事务者、抑或沈问身边的要紧之人,着新衣新帽,随在主家之后,遥遥地早已到了街口等着。姜满是直到这时候才晓得,那瑞国公主乃是从御街方向乘辇舆出行,前后又有开道殿后的,远远就听见锣鼓的声音。

这是要叫整个临安府的人都知道,瑞国公主到桂隐园来了。

姜满跟在怀楼、思久之后,列于第二排,一时恍然。

怪不得沈问如此任性妄为,她真是将事情想得太复杂了。人家占据绝对的高位,有不动的盛宠,天潢贵胄,哪里又像寻常庶民这般瞻前顾后、自身难保?如此大的非议,她怕那知临安府事难平众愤,要寻沈问行私刑的罪过……

又怎敌她手眼通天,座上宾客,乃是堂堂的瑞国公主、今上的掌上明珠?

公主下得辇舆,诸人跪拜。平身免礼以后,姜满也不敢随意抬头,只听那人声音清朗,温和中自有端庄,再看华服背影,与在侧微微垂头、快步与她并肩的沈问,只觉得威势逼人,竟不能直视。

姜饶好歹是一方巨贾,什么样新鲜的贵重的,姜满大都见过,不至于露怯;如今得见公主,她却发觉了自己草木一般的本性,到底比不得一双玉人。

沈问能在万众瞩目之下同公主肩并肩行走。

姜满昨日犯的,究竟是多大的僭越之罪?

瑞国公主光临,桂隐园自是大门洞开。一行缀在后头入得园中,却听那朱门在身后缓缓闭合,沈问仍是微微垂头的样子,朝前伸手示意,领公主步入正厅。奉了茶水,但见瑞国公主年纪虽轻,问起话来,却稳重非常、仪态雍容,带了久居宫中的亲切,虽是和蔼,仅在一旁观看,姜满却也不由战战兢兢。

“不必都在此拘着,如今说起来话,也不痛快。”瑞国公主道,“姐姐从前常在格物轩煮茶,不知如今入了夏,又用哪一种茶、哪一种香?”

“承蒙公主体恤。而今园中的人已换过一拨,说来大多是生手,难免就莽撞些。我备了数种茶饼,膳后,当请公主品鉴。”沈问垂着目,“不知您意下如何。”

瑞国公主淡淡看了她一眼,颔首道:“好。那就在此说几句话吧。”

沈问点了点头,轻声吩咐:“都下去吧。”

“是。”众人应声。

姜满略有迟疑,连正房的石青都跟着退了,思久、怀楼虽仍在,姜满到底不晓得自己该不该退下,这事昨夜又不曾有人交待过她。她无助地望向怀楼,却见怀楼半分表情没有,宛然陶俑状,大约没有看见她——只怀楼又微不可查地摇了摇头,姜满于是停住脚步,暗自感激。

闲杂人等散去,正堂中只剩她们几个,公主身边,仅留下一女官打扮之人。

姜满是头一回见到女官,却见她们穿着与一般男子近似,也戴那幞头帽,只较寻常官员用的小一些;两鬓光溜溜的,好像不生头发那般,却不像找那剃头匠给剃干净的,往往年纪大些的鬓发全无,如留在公主身边这位年纪轻的,又见到些许细细的鬓发。

不论老幼,许是装扮、又许是仪态的缘故,这些女官均是气度非凡,又有种寻常闺阁女子少见的锐意,令人不由得想要侧目。

“怀楼旁边穿浅檀色衣裳的,是新来的?”

姜满心中一沉,微微抬头,却见那瑞国公主正是望着自己说话,并非在同沈问闲聊。

她碎步出列,敛衽道:“民女拜见公主。回公主的话,民女二月到的桂隐园,今日是头回有幸见得公主真颜。”

瑞国公主站起来,走向她。

她实在很年轻,妆容平添了她的威严,却又抹去几分正好的颜色,姜满发觉自己比她高一些,望过去却像微微俯视,连忙再福下身,仰头看她。瑞国公主已近在眼前,视线平直,仿佛不畏一切——她自然是不畏一切的,这天底下,有谁敢不让她三分?

瑞国公主细细看了姜满一会儿,问:“如今什么年纪,可读过书?”

姜满谨记着昨夜沈问的告诫,回话时谨小慎微:“回公主的话,民女今年就满十七了,只认得几个字,会背《女诫》。”

“学过诗吗?”

“回公主,曾学过毛诗,只是粗通。”

瑞国公主略点点头,回过身,道:“问姐姐,你何处找来这样漂亮的人?我看了很喜欢,你这园子里什么也不缺,我身边倒缺个侍女伴读。你便叫人将那佣赁拿来,今儿就转手给我,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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