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满听到她的话, 初时只是发蒙,慢慢回过神来,心惊胆战,不由自主。
真是金枝玉叶, 她那说话的口吻、要人的语气, 平淡至极, 不晓得的,还以为是一句违心的夸奖, 只在场面上流动过去也就烟消云散了。
什么佣赁?
在这瑞国公主眼中,她一个良家子, 又同从前的奴隶、贱婢, 什么玩物,有何区别?
沈问站起来,离她们远远的,却笑道:“公主领回去, 何时又给我送还回来?”
姜满心中一冷,但她见过沈问谈事, 知道她孟浪下举止有度,心中应有定夺, 不是随意答的话, 当真要处置她。
饶是如此,听得这番言语,她仍有些莫名的痛楚,最开始只在一隅。
但见沈问的笑意,那无所谓的态度,她昨夜的沉默……
沈问什么时候又曾说过玩笑话?
她肺腑中有什么,此刻不受控制地揪了起来, 为他人所掌控。
瑞国公主道:“我近来读玄言诗。说来东晋‘孙许’二人,作诗虽寡淡,到底又比如今的道学诗好了不知多少。我爹说可以读一读,只不能将心思全花在这事情上。总之,读完了就还你,想来出不了两个月。”
“官家注重道学,这话自然有道理。只这端平诗,与如今宝祐诗,又不是一回事。”沈问说着不着边的话,却看向那女官,“全掌籍,依你看,两个月学得完吗?”
女官行礼,尚未答话,就听瑞国公主打断她们:“尚仪说了,一日学一首,你不要问那个闷葫芦。”
沈问微微一笑,垂着头:“是。自是以公主为先。”
瑞国公主又催促她:“问姐姐,为何还不将你家新管事叫进来?”
“公主。”沈问不曾抬头,“这人若是两个月还不回来,您的千金一诺从此就算不得数了。依我浅见,不如多考虑考虑。”
瑞国公主微微蹙眉:“我已不是小孩子,怎么会赖你的账?你说过要信我的。”
“若只是相借,何苦索要佣赁?”
话音刚落,却见瑞国公主呼吸一慢,转过身,又看向姜满。姜满忙垂下目,只听她道:“抬起头。我问你,你叫什么名字?”
沈问走过来:“公主。”
“我不是耍赖。”瑞国公主望着她,退了两步,“我真的会还给你的,问姐姐为何不信我?”
沈问走到了两人之间,姜满的视线刚好同瑞国公主相隔绝。姜满也不知这是巧合还是沈问不动声色下的有意安排,到底一口气还不敢松懈,全神留意动静。
先前不曾说到自己身上,却听她二人打着隐语,沈问说,人已换过了一轮,于是那瑞国公主就安安心心在正堂内坐着了,不再提要去格物轩的话。虽只是略略的一句,也可见得此间事,沈问是不去瞒她的,两个人有多密切,可见一斑。
然而,便是如此亲近,便是肝胆相照、在如此特殊的时候驾临桂隐园,那到底是大宋的公主,即便沈问,同她说话也不能用强。姜满不知瑞国公主要她去大内做什么,只这宫门进去了就不一定出得来,姜凌的下落清楚以前,她是决计不会离开桂隐园半步的。
她总不能坐以待毙——姜满想起昨日沈问的交待。
一面又要她自比为客人,一面又要掌握她的清誉……
沈问究竟在想什么?
“人去您那儿伴读,是无上荣光——说句公主必定想不着的,将来她嫁人,都因此可以高嫁一重呢。”沈问含了笑,仍是轻佻的语气,言语间对瑞国公主又有不着痕迹的崇敬,“只是,您那儿,向来是个热闹去处。贵妃娘娘去,圣人也去。年轻的命妇们爱去,官家也要去。您说,要是其中哪一个也爱重于您的伴读,您届时是拦了,还是不去拦?”
瑞国公主正要开口,沈问竟打断她,径直道:“公主要阻拦他人夺你所好,到底名不正言不顺,要有个由头:这由头就是我桂隐园中的一纸佣赁,可惜您都拦不住的事,一张纸,拦得住吗?”
她默了默,声音有些小:“你说得是。我考虑不周了。”
话毕,她又慢慢踱了步子,绕过沈问,看过来:“你原是个婚事自主的,想来并非这家奴仆。”
姜满听到这句话,如蒙大赦,但又不敢放松半分,行礼道:“回公主的话,民女是沈女史的客人,如今暂居园中,充个清客。”
却见瑞国公主忽然眼睛一亮,看了看沈问,又看了看姜满,恍然大悟一般笑起来:“你是姜消酒,是不是?”
姜满一怔:“回公主,不才正是民女。”
她的满心疑惑在下一瞬就被解答了:“我道怎么回事,要个人也不肯给,原来你是问姐姐的情儿——”
什么?
姜满尚未回过神,脸颊已微微发赤,先于她的头脑有了动作。
公主说,她是沈问的……沈问的情儿?
姜满全然地懵了。
“是真的吗?”瑞国公主蹙了蹙眉,又探过来,凑得离姜满极近;忽又退开几步,身姿灵活,转瞬已到了怀楼、思久面前,“你们两个同我说实话,你家沈女史,真有看中的人?”
思久与怀楼相视一眼,主动道:“回公主的话,千真万确,做不得假。”
“你亲眼所见?”
“是。亲眼所见。”
“我道甄知院送你那样漂亮的乐师你为何不收……”瑞国公主坐回上位,“嗳,多可惜,还不如送到宫里来,闲来没事瞧一瞧也好——现在好了,你园子里也看不着,大内也没一个有趣的,我在宫里就快闷死啦——”
“公主。”那全掌籍唤了她,皱着眉,微微摇头。
瑞国公主没好气看了她一眼,初次显露出小女儿般的神态,但只下一瞬,又回到身为公主的楷模当中:“……我在宫中闷得慌,原是要问姐姐分一半的有趣给我,你也舍不得,却成了我横刀夺爱。”
这谈吐的模样,却当真与甄有为有些神似。都说外甥像舅,虽不知那甄贵妃与甄参政是否是同胞所出,但看细微处那一份揣着明白装糊涂的做派,又叫人不得不信这层无法冲淡的血缘。
只,贵为公主,即便生母曾是贵妃,如今抚养着她的,也是大内最为受宠之人,对臣子,到底不能以血缘相称。
沈问同她并无血亲,却可担一声“姐姐”。
“公主。如今甄参政,已是参知政事了。”沈问道,“我正是不愿拂了甄参政好意,才不肯要他那一干子的乐师。公主何曾见过我这小舍响起丝竹之音?”
“若是那乐师是个女的,我看就不一定——也可能被你赶出去。”瑞国公主瞧了瞧她,“你们大人真无趣。”
沈问微笑道:“公主今年也及笄了呢。”
“不知我能得到个什么样的驸马。”瑞国公主道,“天底下若有什么人能及我爹一半,我就愿意下嫁。”
沈问大笑:“世上哪里去找那样的人?”
“我也就是说说罢了。还是问姐姐这般好,多潇洒!待我年满廿十,便央了我爹准许我搬出来住,说不定还能做个邻居。”瑞国公主视线若有似无在姜满身上顿了顿,又笑道,“娘娘与我如今既然都已知情了,总不会再闹笑话。想来问姐姐也安心许多——若有什么不巧的,娘娘不方便阻拦,我就来扮这个恶人。问姐姐可安心了?”
“既是有皇后娘娘关照,而今又得了公主的准信,沈问又有什么不安心的。”沈问望了她,只朝姜满微不可查使了个眼色,于是坐回自己的位置。
姜满退回去,同思久、怀楼站在一处,心头大石落地,满腹疑惑却也愈渐增长。
外头有人要捉她吗?
既然瑞国公主会说这样的话,想来不是一般的登徒子。有谁在寻秀丽女子要献到大内去?
眨眼间,姜满就想到宋宁宁。
怪不得她会被看中,沈问又如此紧张。她同宋宁宁想来是有几分相似,若当真被那样的人相中了,要想脱身,只怕艰难。
沈问坐定,道:“如今那冷肤丸,公主可还照常吃着?”
“是,正吃着呢。”
“可又进补别种补药?”
“这是没有的。问姐姐既那样仔细叮嘱过了,要额外用什么,我自会先说一声。”瑞国公主右手抬起,迎光看向自己手背,又看了看沈问,微微蹙眉,“我当真变白了吗?”
沈问含笑:“持之以恒。公主看我不是同皇后娘娘一般白吗?皇后娘娘自有大福气、大德行,我又有什么?不过靠这一味沈家秘传的冷肤丸罢了。”
“可我记事时问姐姐就这样白了……娘娘也叫我不要尽信。”瑞国公主略看了她两眼,似有怀疑,自己又拿不定主意。她对于自己所思所想倒是半点掩盖之意也没有,开口便道:“问姐姐当真不是哄我的?”
“不是哄你。我自打娘胎里就吃这一味药了,因此才得了异白。你看我沈家上头两个姐姐哪里有这样的肤色?除却我哥无奕以外,再往上那五位兄弟,也都只称得上端正而已。你要信我才是。”
“沈六哥戎马多年,如今哪里还看得出?”瑞国公主想了想,仍是半信半疑,终道,“好罢,你将谢郎中请过来。我出来一趟并不容易,总要将这脉把了。问姐姐也忒小气,左右人是不舍得送我的,哪一日将我惹急了,我便不要你再出宫,就留在大内同我作伴,哼,看你藏这么多稀奇的古怪的在这园子里做什么!”
沈问随即吩咐传信,微笑道:“却不知哪一个是稀奇人,哪一个,又是古怪人?”
“你书房两个侍女可不就是稀奇古怪?喏,如今还添一个漂亮人,”瑞国公主瞥过姜满,“只我身边一堆闷葫芦,这也不让说那也不让做,活着怪没滋味的,还不如死——”
“公主。”全掌籍看着她。
“你再说。”瑞国公主抬起头,“再说我把你丢在这桂隐园里,不变得或稀奇或古怪,不许回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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