速阅书屋

字: 大 中 小
关灯 护眼
速阅书屋 > 为君酤酒 > 第78章 旱天雷

第78章 旱天雷


翌日沈问极早就出了门。天蒙蒙亮, 柯叶唤姜满起来梳洗,这时桂隐园的角门便已送走它的主家。姜满揽过头发自行梳理,有一下没一下的,心中没个着落。

一般酒楼闭店闭得晚, 稍遇着什么差错, 账是复验不成的, 能将库存稍行清点已是手脚麻利才有的余地。因而清晨客人虽没到,商铺尚未开张, 一日的忙碌却已拉开帷幕。

据姜满所知,赵家从前做的是别的营生, 即便当年有过酒家生意, 想来规模并不大,不像姜家这般曾是汴梁正店。他们的酒乃是朝廷南渡后才打出的名堂,限于建康一地,铺开来四处开花的生意, 却是依托着粮食与私盐来的。

边地贸易,场所固定, 双方都有监督官吏在场,然而暴利之下, 不去掺私, 倒是对不起“在商言商”的这个“商”字。他赵家兴旺的商道,说白不白、说黑不黑,长久经营,很需要些门路。

也正是因着这份不甚见得光的走私生意,姜满这一辈同赵方家,走得便不那么近了。

姜满估摸着时辰,又去格物轩晃了晃, 眼看天大亮了,日上三竿,这才启程。

赵家在临安的酒店,挂着别人的名字,实际却是建康来的人经营。这样的事不少见,赵方不论胆量还是目无王法之“气度”,都较姜饶有过之而无不及,姜满知道,这酒店还私下偷偷售卖江南等地所产名酒。

若被抓着了,却是重罪:只这越界买卖一条,放在从前,是要杀头的。而今因酒务诸般课利,撑起半个王朝,前线的兵饷、粮草,大半也靠榷酤支撑,律法虽不再那么苛责,流放徒刑仍不可免。想来要将生意做大,总需要天大的胆子、豪赌的气魄——姜满想到自己父亲,又觉得并不尽然。

至少姜饶经商,以诚为本、恪守本分,不敢越雷池一步。

当真如此吗?

想起先前翻阅外房账本时,一些不清不楚、账房等人似乎又心知肚明的条目,姜满睫毛垂了垂,不再深想。

赵家的店在城外,为免不必要的麻烦,姜满今日便乘了车。两个陪同的女婢跟在车厢内,男子只在车后缀着。她一言不发,这左右两个丫鬟自不会多说什么,姜满心里有些踌躇:虽说沈问也是为她着想,这一趟到底是为着姜家的家事,如何安排这四男二女,倒成了问题。

先前在姜厨,自家地盘,什么都好说。她这趟过来,见不见得到人还没有定数,又怎么好托赵家的掌柜帮忙安置?

思来想去也没个办法,最后姜满只叫他们在门外候着,找个好乘凉的地界将车停了,又打发几个钱,供他们吃喝。数人谢了恩便去了,只留一个在门口接应,姜满暗叹小鬼难缠,却不知她当差时,沈问看她,又像不像在看一只小鬼?

赵方就在店内,姜满摘了帷帽进去,正好与他打上照面。他的模样没什么变化,短方脸,豹头环眼,个头壮实,声音洪亮,胡子修剪得极细致极秀气,配一顶四方乌黑的纱巾子,颇显儒雅,文武的迥异在他身上得到统一,竟有说不出的风流气派。

姜满拜他:“赵家老爷。”

赵方定睛一看,微微笑了笑,远远地虚扶了她,又打发掌柜与博士各自忙各自的,一边将人往后堂请,一边道:“昨日才得了刘恒的话,说是近来下午得空时能见着你,不想早晨侄女就过来了。”

姜满于是也变了称呼:“来得唐突,不知是否叨扰了赵伯伯?”

“没有的事。此间也没什么我好操心的,你过来了,我们却能说说话,倒是我叨扰了你。”赵方进门,只在主位前站着,请她坐,边道,“煮茶来。”

“赵伯伯太周到了,左右说两句话,哪里吃得上茶呢?妾身以为不必破费。”

赵方笑着颔首,却慢慢道:“还是吃一盏吧。这茶饼很难得,是从福州送来的。”

姜满一怔,没再推辞,敛了裙子,慢慢往后坐。她一坐,赵方才肯坐,这待遇从前姜满是没享受过的,她是晚辈,如此礼遇,受之有愧。

即便热水是时刻烧上的,这一盏茶煮下来,也得耗费一两刻时辰。

什么话要说这么久?

“自姜兄丧事别后,半年不见,侄女气度已大不相同。”赵方抖开长衫,翘着腿同她说话,“原本,我还不知如何安慰你——看来你是有自己主意的了。”

姜满若有所思,只垂目道:“是。痛定思痛,总不能成日沉溺在自怨自艾中,倘若那样,先父必是不乐见的。”

“酒行的抚恤都送到了吗?”

“都已送到了,多谢赵伯伯美意。”姜满点点头,“只……”

赵方一笑:“转手又赔给沈女史抵债了?”

姜满复又点首:“是。”

“想来不是个小数目啊。”赵方略有深意看了她一眼。这时适逢有人送上清水与两样点心,赵方道:“这门……”

“妾身同伯伯说几句旧事,叫人听了去,该笑话我了,”姜满会意,略含了笑,说,“就关上吧。”

“嗯。”他慢慢颔首,下巴扬了扬,房门于是合上了。

姜满有些紧张,她从未如此与外男独处一室,然而面上并不显,只捏着帷帽边缘,不自觉用了些力。

沈问日夜都有与旁人密谈的需要,若说到机密,想来怀楼也不会留在身边。假如她自及笄搬来临安之后就一直过着这样的生活,转瞬十年,她是怎么过来的?

她可曾遇到过危急关头,可有过害怕与惶恐的时候?

赵方端起玄色茶盏,未曾饮用,看向水面,慢慢道:“侄女来找我,若是为着令兄的事,我恐怕帮不上忙。你兄弟失踪,建康传得很厉害。背后没有人煽风点火——这话是谁同你说的,那就是谁在诓你。

“此事有人在管,我就没有查。火上浇油的是谁,想来你也有几分数,自己要上心,倘若你家大公子那边迟迟没有动静,”赵方抿了口水,“你就要多为自己打算,尽快谋个前程。”

这是劝她尽快嫁人了。

如今大多晚婚,女子十八外嫁已算早的。姜满尚且不到十七,又处孝期,赵方这话,寻常而论,称得上是冒犯。

他宁肯冒犯也要直言,可见是掏心窝子、同姜满说了几句体己的话。

“多谢伯伯,此事我会郑重考虑。”姜满略有动容,“赵伯伯,您说有人在管……”

“沈女史卖了这么大一个人情给你,竟没有同你提过?”赵方微微皱眉,脸色不太好,“牢里一连进了几十个人,都是轻犯,造谣这等事即便闹到衙门,大多也是罚钱打板子了事。奈何董提辖执意状告,他职位不高,可这提辖官是多大的肥差?背靠沈家,建康哪里有人得罪得起他?如今当是消停了,至于幕后主使,尚且没有查出来。想必沈女史也是想点到为止吧。”

姜满神情微变:“这事妾身确实不知。女史帮忙解我急难,为何听您的语气,这却不是件好事?是因着她名头太大,赵伯伯担心姜家承受不住吗?”

“我是不晓得她要在你身上图什么。”赵方脸色更难看了,吸了口气,到底没有再言语。

姜满心里一沉。

她追随沈问到了临安的事,建康诸酒行、关心姜氏坊场动作的人家,想来都是知道的。姜家对于有通家之好的,只如实称,姜满到桂隐园做了侍女;传到别人耳中,想来什么样的原由都有,但大多是说这姜家的娘子到了沈问处做人质。

她如今在临安名声不显,几乎没有露过面,临安人士自然不知道姜满姓甚名谁。将来众人必然有知道的一日,倘若真的知情了,质子想来就要变作风尘之人。

这是姜满临行就预料到的,为了保全姜家,她也别无办法。

但如果说,沈问背后为她做了许多铺垫、摆平不少麻烦——再往后推想一步,她彼时为何又愿意因着姜满的恳求,放过坊场一码、等一个长远的还款之期?

沈问在她身上图什么?

姜满原以为这只是她的一种任性。她大有任意妄为的资本,她原本就是个翻云覆雨喜怒无常的性子。

可赵方比姜满不知老辣多少。如此为她真心着想的人,自己的父辈,提及沈问的呵护,却是这般神色:姜满不受控制地多疑起来。

姜满挣扎道:“赵伯伯,妾身有一句话想说。”

赵方点点头。

“沈女史毁誉参半,卓荦不羁,世人误之,可她的心地……”姜满到最后声音便有些小。

她并不知道沈问心地如何。沈问待她自然是极好的,可一般而论,她对旁人却断没有这样纵容、这般态度。若如实说,便又绕了回来:沈问在她身上图什么?

图她们的私情吗?

且不论她与她之间原本没有什么私情可言,这建康关于姜凌生死的谣传之事,早早发生于她们来往增多以前——难道只因为沈问对于她的稀薄的爱怜吗?

建康的情况,沈问叫了人盯着,这是姜满知道的。但彼时沈问不过略略提了一句,再没有讲过第二次,倘若要哄她,为何不去物尽其用?

她作风是奢侈,然而决计不是铺张浪费之人。

花了大手笔又不声不响,其中必有文章。

“你这文绉绉的……”赵方失笑,又敛了色,“我知道沈女史不是一般人。以我身份,无缘与她直接打交道,但为人我是听说的,我对她,不曾抱有什么偏见。”

姜满心里有些乱,默默称是。

“她提过送你入宫的事情吗?”赵方忽道。许是见姜满脸色不好看,他顿了顿,又说:“我们有话,径直了讲,我不瞒你,你也不要瞒我。这门既然关上了,我就不把你当一个女流,还望侄女不要落于那所谓妇德的窠臼才是。”

“叫伯伯误会了,妾身绝无他意。”姜满垂了垂目,解释道,“女史说过,不会送我进宫。”

赵方微微点首:“官员一方呢?”

姜满摇摇头,没有说话。

赵方沉默半晌,长长叹了口气。

却听他道:“当时刘恒上门来打听,你可知道为何我愿意见你,并且独见你一个人?”

姜满一怔:“妾身不知。”

赵方看向她:“你既不知,为什么派人来问我?”

姜满沉吟片刻,说了实话:“伯伯,我爹……我爹当真是吃多了酒,夜里吹风,突然暴毙的吗?”

赵方闻言,顿了顿:“据我所知是如此。我们住得近,若他遭人杀害,应当能听到动静。”

他话末不很肯定,姜满直觉赵方没有说完,不由望过去。

“但要是下毒就说不准了。”赵方看了看她,“你比我想象中镇定一些。”

姜满心中闷痛,强自正色,道:“为先父整理仪容之时,总觉得他脸色奇怪,日前做了噩梦,梦见他眼角带血,妾身才知奇怪在何处。想来父女连心,除家母外,从前虽没有见过别的身故之人的面孔,那时冥冥中也觉察出几分不妥来,只是悲痛太过,兄弟又迟迟不归,匆忙之下,竟然没有深究。”

“姜兄的遗体我看过,彼时看不出什么大问题,你也不要自责。”

“既如此,”姜满接话极快,终究是忍了忍,才道,“赵伯伯为何会有我爹死于非命这一推断?”

“因为你。”

“因为我?”

赵方点点头,神情严肃:“如今看你,只觉得你卓然于闺秀,绝非池中之物——自然,从前也是突出的,但你是容貌殊异,至于别的,我一个伯父,看不出什么。这事你不来问我,出于对姜兄声誉的维护,坦白讲,更是出于自保,我绝不会主动告诉你。

“侄女,酒店的生意,往往限于一地。你姜家生意做得大,姜兄须得四处走动,我家这‘银光酒’,却只在建康地界内贩售。你可想过,去年几家酒行一并出行,为的是什么?”

姜满僵住了,她几乎是在命令自己开口:“还请赵伯伯解惑。”

“我们买酒曲去了。”

赵方看着她:“这上等酒曲,一般人家做不了,官曲也是一家卖,私曲也是一家卖,因地界所限,有的地方便宜,有的就贵一些。实际货色都是一致的,收取银钱之人,也是一致的——这话,你听不听得懂?”

姜满声音有气无力:“这是重罪,伯父此话可有十足把握?”

“曹兄牵头,你爹和我画押交钱,建康大小酒商一并作保,哪里做得假?”赵方端坐,沉声道,“沈女史如何成了你姜家的债主,你都没想过吗?”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