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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自沮


姜满的血气仿佛凝固了, 被人攒在手心,一把捏碎,再也拼凑不出原形。

榷酤课利,事涉国本, 惩戒甚严。别说私造、买卖私曲这等事, 就是越界卖了外地产的酒, 都是重刑鞭笞四十始计,一般酒商动辄数十斤的买卖, 若被那衙门的巡检、或是监酒务辖下官吏查到,那就是刺面之刑, 另要发配五百里外牢城, 九死一生。

这等走私买卖之事,尚有连带的罪责。倘若赵方所言属实,即便这一趟下来,姜饶不曾买入一斤私曲, 他既没有告发同行,一旦被查, 就是同等的罪过。

沈家敢在各地曲院开口子卖私曲?

回想沈问举止,沈问吞天的胆、侵天的势, 她有什么不敢的?

“赵伯伯。”姜满强装镇定, “不是妾身不信您,这大小城池、驿馆,到处都是酒务监官,即使酒务忙不过来,那地方衙门的巡检,也要严查此事。建康酒行一行出去,总不会领了假身份, 这样打眼的一群人,若真做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买卖,哪里还有回到建康的时候呢?”

赵方掌心抚膝,叹道:“你说得不错。这拿私酿栽赃嫁祸、无中生有的邻里官司也不是没有,做官的明知道人家清白还要去查,这是为着什么?就是宁肯错拿不肯放过,查出来一个私酿的,当家发配恶地,剩下的孤儿寡母轻易打发了,财产充公、官吏中饱私囊,都是血淋淋的事。无中生有都判得,难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还判不得?”

姜满眉心一沉:“伯伯是说,你们一路贿赂过来的……”

“哎,我可没有说这样的话。”他眉毛轻轻一扬,原本是轻快活泼的语气,只因言谈堪比森森白骨般沉重,再活泼也不显了,“侄女,有的话听得,说不得;有的话说得,信不得。世家叔侄间说两句,我当你小孩子一个,不同你计较。但你终究不是深闺里的女儿了,尚未自立,羽翼难丰,你要有分寸才是。”

姜满垂了目:“是。”

“不论用什么酿造之法,一斤曲,酿酒三五斗,大抵不离。知道了曲数,自然可以推想别的东西,这个,你该有数。因而,我等虽是一道去的,终究是友商,同在一地营生,许多秘密不足外道,具体买卖,都是一个一个谈的。”赵方道,“姜兄在平江买了多少私曲,我不晓得,端看你家资不抵债,想来不是小数目……若姜兄真是被人所害,这目的,就很难说了。”

姜满始终低着头,听他道来。她原本是想掩饰自己的震惊与不解,听到“平江”二字,神情不受控制地变了几变,好在应当未曾被赵方察觉。

姜饶是在平江府借了沈问的钱不假,但那厚厚一摞欠账,却不全借于平江,数额最大的几笔都发生于嘉兴等地。

且不说姜家买了数万贯酒曲,酿不酿得出来、能否分销他人,这分多地买入私曲,也很匪夷所思,似乎不合道理。

姜满原本就不信自己父亲参与到这样的事情当中,听了这话,更是将信将疑。然而她并未过多表现,赵方愿意将这些猜测与去年远行之内情和盘托出,必有其底气在,姜满看过去:“依您所见,倘若家父真是遇害,这害人者会是谁,又为何行这样歹毒的事情呢?”

“我若真有把握,不消你提,我已自去衙门告状了。”赵方摇了摇头,“所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证据,赵某没有,只是如今还未到老眼昏花的年纪,思绪尚且灵活,总容易多做猜测。一笔能撬动你家根基的欠款,背后得利之人是谁,有谁能在其中活动,你或可细细想一想。”

话音刚落,姜满张口就想为沈问辩解。然而姜家已落到这等地步,负债真相,那一笔笔无法作假、相互映照的欠款,实属家丑,她不能这样轻易地就向赵方实情相陈。

当初姜饶暴毙时都不曾有所动作的人,如今却主动将这些事告诉她,难道就没有一点别的目的?姜满不是不愿意相信人——除了怀疑一切,为保全自己,她实在是没有别的办法。

姜饶死了,谁人受益?谁有能力,做这个局?

回归到根本上的一个“利”字,姜满陡然发现,自己无法为沈问找到任何借口。

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司马迁这一笔人尽皆知,然而《史记》当中,此刻浮出姜满心底的,却是一句“食禄者,不得与下民争利”。

沈问有同她相争的理由吗?

姜满想起那一夜,她口中断不存在的将来,想起她不为人知的困顿,想到自己背负的“杯水车薪”——杯水车薪?

五万七千贯,虽不是什么富甲一方的数目,但买一支军队是足够了,典下堂皇宫殿是足够了,搅乱阖家安宁是足够了,坏了人的心肠,是足够了。

姜家乃建康巨室,财富虽有之,到底只是下民,由人践踏。倘若当真有食禄之人盯上这块肥肉,当家的姜饶稍有行差踏错,随即便举家沦陷,只有一个躺在砧板上任人宰割的结局。

会是沈问吗?

“家父故去后,发丧之日一场闹剧,想来赵伯伯也有所耳闻了。”姜满连心尖都在颤动,一句话,艰难延续,已是强弩之末,维护姜家最后的脸皮,“我家叔伯虽是各有各的想法,到底血脉相连,难以做出这样手足相残之事。便是不吝以最坏的心思去揣测他们,事情发生在外地,其中最有权势的人,手也伸不出那般远……”

“我也是这个想法。”赵方颔首,忽道,“你叔伯中有一位做了官的,就在临安当官,是不是?他同沈家,可有什么关联?”

姜满脸一白,连忙摇头:“女史同他并不相识。”

“也不一定就是沈女史。”赵方看了她一眼,似有深意,到底没有多说什么,只道,“兴许是别的人也说不准。这地方上不清不楚的事情,承的确实是沈女史的名头,究竟人家是一族的,由一个名头大的挑梁,实际办事的却是其余人等……你在沈女史园子里这些日子,可有留意到什么?”

姜满仍是摇头:“妾身只在内房伺候,外间的事打听不着。赵伯伯,据您所知,此事有别人在管吗?”

“早年是有的,但……跟这‘钱’字沾边的事,近年来沈女史攥得很紧,大有党同伐异的趋向。就以我们去年买曲来说,从接引、望风,到实际进行买卖的,无一不是她的嫡系,哪怕从旁支提上来的人,没有拜过临安沈女史的山门,都很难捞着点什么。”赵方想了想,“想必他们沈家也是一锅乱粥,拳头大的说话自然就算数,只是如今说话管用的刚好是个妇道人家,难免扎眼一些。”

她听了话,心里很乱,道:“若是别的什么人呢?欠债的走了,沈女——沈家也捞不着好,说不定是有人针对于他们。”

“针对于他们,就不是拿姜家下手了。我们做生意的,顶多占了那铜板一张口,对上两个口的‘官’字,哪有还手余地?”赵方扶额,叹息道,“若你家大公子在,必然不是这个光景。侄女,你同我交个底:你兄弟失踪,其中有没有蹊跷?”

姜满微微蹙眉:“赵伯伯怀疑这两件事是同一伙人所为?”

赵方点首。

姜满犹豫片刻,如实道:“实不相瞒,家兄应是被人掳去了。妾身原以为自家兄弟恐已遭遇不测,只残余一缕希望,如今又觉得说不准……总归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追查之事,妾身不会就此放弃。”

赵方闻言,神情微变,严肃地点了点头:“那借据,有没有可能是假造的?”

姜满见他言行关切,拣着不要紧的大略同他说了,只不曾透露借款乃是由多笔千八百贯的欠条构成之事。赵方听了,愈发郑重,末了,只默默叹息,想来他也找不到破局的办法。

诸般杂乱念头在姜满心头作乱、于脑中四处点火。她始终不愿去往私曲的方向考虑,一时惶惶间,连她自己也不清楚叫她如此极力回避的,究竟是姜饶违法经营的过去,还是沈问恐涉嫌谋害她姜家财产的猜想。

从建康去了那么多家酒行的人,即便别家都不是家主出面,缘何当家三人当中,死的是姜饶?

种种巧合下,她再是强令自己冷静,也不能将一切都当作是接二连三的命运——命中注定姜家要以这样的下场衰败、命中注定她要家破人亡、孤苦无依吗?倘若真有这样的命,前世她是犯了怎样的过错,缘何却叫一切报应到她的父兄身上?

姜满道:“赵伯伯,听说最近曹伯伯在外很忙碌,妾身原本去了两封信问候,一直没得到回音。您知不知道他如今身体可好?”

赵方敛色:“侄女,我劝你不要再同曹兄多往来了。”

姜满一僵:“伯伯这话是什么意思?”

“去年买曲的事就是曹兴挑的头,我们打的条子,作保之人也全是曹兴。你爹过世当夜,曹兄的屋子与他相邻,撞见尸体的是他,将尸身运回建康也是曹家一口应承下来的。”赵方严肃道,“你们两家关系好一些,原本我不该说这话。只是,我原本就怀疑令父之死有蹊跷,你我所知差异甚大,想法却不谋而合,可见其中十有八九是有问题的。

“如今还不知道什么人在外头盯着,倘若沈女史真只是个债主,你跟在她左右,尚且算保住一条命。但你若自己送上门去……侄女,防人之心不可无啊。”

姜满默了默:“是,妾身知道了。多谢伯伯提醒。”

“嗯。”赵方的脸色这才缓和了些,“你在沈女史那园子里当差,还是要多小心。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她要真对你姜氏家财图谋不轨,在建康留人、不叫你家宗亲插手坊场事务,只是第一步。你对她心怀感激,这是你心善的缘故,原本是人之常情。然而,外头究竟藏着什么,尚未可知,她留你在身边,为的是什么,也叫人无从猜测。

“伯伯能力有限,虽有意助你,到底无力代为偿还那笔巨款。因而你才要为自己多打算,是自己的,终究是自己的,旁人抢夺不得。”赵方慢慢道,“你有什么想法,不妨同我说一说。”

姜满心乱如麻,听了这话,只无神道:“如今尚在孝期,不敢考虑大事。”

“这倒不妨,定个婚约也是好的。”赵方看向她。

姜满垂目不语,心中冰凉。

她对他的洞悉并非错觉,仅仅几息以后,赵方果然就说起自己尚未婚娶的子侄来。

是了……

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她道赵方为何肯将这些实情相告,以身犯险、态度坦诚,又是细致关心她的人身安全,又怕还有后招、仔细分析暗中的局面,姜满原本该在他问起姜凌的事情时就反应过来的,倘若真是一点私心没有,听到姜凌尚有一丝的生机,他哪里会是那般脸色?

人究竟都是有私心在的。平心而论,这些事,他原本无须告诉她。今日即便真只是为了说媒,要不是姜满今非昔比,他也不见得会将去年买曲之事原原本本地说出来:要哄一个闺中女,实在有太多的办法。

至于嫁人,原本就是一条切切实实的路。这条路,沈问也曾向她指出来——姜满还该感谢沈问吗?

谢她为她着想,将她赶出深闺、逼她飞速往前,以至如今,可以独当一面,识破父辈的谋私之举?

姜满已经不记得自己欺骗过自己多少次。

沈问纵容她,她对沈问,何尝不曾抱有一份势单力薄的一意孤行?

赵方将姜满送到了店外,温情叮嘱几句,要她多加保重。原本只有一个丫鬟在外候着,姜满见她嘴唇干得起皮,脸上尽是疲惫之意,又不敢表露出来,一时百味杂陈。

剩余几人极快就赶了过来,姜满上车,叫人驱车到账房时先停一停。那人倒没有多问什么,迟疑一瞬便即刻称是,倒是陪在车厢内的丫鬟多了句嘴,问这一趟是不是寻柯叶去。

姜满点了点头,没有为难他们。

这些人是沈问指派来保护她的……还是监视她的?

那个当初一闪而过就被她轻易作了废的念头,如今卷土归来,重重包裹、倾轧、掩埋了姜满。原本不甚浓厚的暑热成就一种煎熬,四四方方的车厢,宣告她死囚般的命运。

姜满只觉得自己身在蒸屉之中,至于这“保护”她的四男二女,不过见风使舵、心机难测的麻绳。

她对她自己的说服仍旧马不停蹄日夜兼程。直到这一刻,姜满一呼一吸、一动一静,还在帮沈问找借口。

她想她爹的死兴许只是个意外,私曲之事,不过是那赵朝奉为了一己私利无中生有。图谋家产的只是不成气候的几个家贼,而沈问救她于水火,沈问在风雪里送来一份独属于她的温柔。

她想姜凌得罪了一个别的什么权贵,那人既有瞒天过海的本领,又有作风奢靡的底气。那是个坐拥一切的大奸大恶之人——除沈问以外的,大奸大恶之人。

开棺验尸,不忠不孝。无论实情如何,即便身死,姜满也削不去这个骂名。她怕的却不是这个,她自己的生死、她的名誉,远远不比父兄沉冤来得重要。

然而,破土撬棺,重来不得。这般大的动静,必为世人所知,好人能知道,坏人也能知道,姜满冒不起这个险。

她只能将希望都放在澄心堂纸的线索上:车轮碾过石板,在喧闹与浮华的逼迫下,困于一隅的姜满竟不晓得自己期盼的希望究竟是什么。

是她的希望成真吗?

是她的希望落空吗?

先前的追查到了沈问处便戛然而止,因为姜满信她——因为姜满想要相信她。

可倘若姜满不去相信她,哪怕她的心始终无法为沈问定罪,哪怕她只是把沈问当作千万种“希望”里的一个可能:她并非是那种平平无奇的可能。

离开甄有为的小苑当夜,姜满不过极轻描淡写地问了一句澄心纸的事。

沈问自有深不可测的城府,然而心事,总会在种种痕迹间悄然泄露。

自那一晚沈问连夜惩处了孙云与思久,此后好几回碰着了面,孙云对姜满,总是略有闪躲,寒暄也匆忙,说不了两句话人就溜了。这样一个藏不住事情的人,沈问如此看重,就是因为那份难得的忠心:姜满身边,全是沈问的“忠心”。

倘若其中真有什么秘密,倘若模仿笔迹臻于化境的思久,也参与到此事当中……

被忠心包围,原来是这样恐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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