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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度身衣


自折返回来, 沈问便摆着一张冷脸。怀楼她们歇息完又被沈问打发去了别处问话,此等颜色,自然是做给姜满看的。

要说她的脸色,当真是臭不可闻。好像哪个采买的从中为自己找了补贴, 自坊间寻得某种胶质极差的墨条, 隐约就有股臭味, 最初不很显眼,直到渐渐萦绕于鼻间、叫室中人如何逃离也逃不开了——姜满避无可避, 最后凑近到纸跟前,冷不防, 被熏个人仰马翻。

那样的墨锭, 姜满其实又未曾见过。只端看沈问,她也不晓得怎么的:明明那样雪白的一个人,却叫她想起许多乌漆墨黑的东西来。

姜满从前以为她触手可及,而今到底是悟了。

沈女史, 并非她能看清的人。

沈问起居用度耗费颇巨自不消说,于这文房的物用, 她却很有一番自己的取舍。格物轩墨锭只两种,平常书写多用上好松烟墨;偶然之下, 姜满又能见着那纸上墨迹里浮有淡淡金光, 隐隐约约的,藏在笔画中空。如此流畅、层次丰富的字迹,自是用苏合墨所书。

姜家素来俭省,坊市间的松烟墨已足够日用,作风铺张,绝非家训,她又不擅绘画, 别说苏合油这样价等黄金的材料,就是那上好的桐油所制墨锭,姜满也只在去往赵家拜访时用过一两回。松烟虽贵,到底稳定,一笔下去,黑就是黑,白就是白,换了别的,她也不见得就喜欢。

这苏合墨,据说徽宗皇帝也爱用。姜满从前觉得士人笔记记载未免夸大其词,可如今亲眼得见,觉得委实不是凡品可以比拟的。人各有各的质地,时移世易,此消彼长,很难衡量,物却有物自己的道理,物与物之间,确有云泥之别。

一如那熟宣,寻常皮纸,同澄心堂纸,不宜放在同一个屋里,叫前者相形见绌,连纸也不愿再做了;等闲仿造澄心纸,与沈问这书房所藏,也有显而易见的高下。

一如这墨条——不,别说是墨条,就连这拿来盛放墨锭的墨床,鎏金錾刻,繁复华美,哪里又肯落了凡俗?

旁人或许能在别的地方坑蒙拐骗,可要敢于这文房四宝上留心眼,只怕是个傻的。

姜满瞧过去。

她如今就是臭不可闻了,也该是臭不可闻的苏合墨:沈问眯着眼睛,冷哼一声,抱了臂,别过目去。

这是臭到明面上了。

姜满仍抱书看,心道,抑或沈问就是连心子也是黑的呢?只不过她这墨锭珍贵得很,经世流传,从祖宗到孙子谁也不敢用,殊不知长久以来她在重重包裹下已受潮发烂,长满了白毛,姜满得见她,于是就叫她这身白毛蒙骗了。

却听沈问忽地清了清嗓子:“还不端水来?”

“是。”姜满起身,没有片刻耽搁。

那薄胎开片盏还在案前冒着热气,沈问迟迟未饮,想来是嫌烫手。一般茶盏都厚薄得当,倘若桂隐园就此隐没,百年以后,这书房窗沿上积灰的厚度,约莫就差不多了。姜满一边暗想,小心翼翼避开沈问的心头好,一边将水递到案上放妥。

她本要折回去,继续做桂隐园沉寂百年的春秋梦,不想沈问开口:“外人到了你倒开心得很,难得挂着笑脸。”

原是在气这个。

姜满垂目:“吴大人有护卫之恩,又与妾身投缘,总不能哭丧着脸见他。”

“他是来见我的,不是见你的。”沈问声音略高了一分,口吻带了责难,“这么说,又不止是为了外人,只有吴游来,你才愿意笑,是不是?”

姜满轻咬颊肉,到底是自己皮肉,她要爱惜,不能下口。她缓缓抬起眉目,望了沈问,如她长久练习的那般笑了,轻道:“女史若看了喜欢,虽于礼数不妥,妾身多笑些就是了。”

沈问微怔,眉心一蹙,语气冷淡:“你对着我,尚且笑得出来?”

姜满正要说话,沈问已闭了眼:“罢了,你原本就是这样的人。”

“不知妾身是怎样的人?”姜满只觉得她话里有话,却又不像骂她。

沈问眼皮一掀:“你是什么样的人,你自己都不晓得,难道我能晓得?”

姜满含笑:“女史同一个奴婢置什么气?”

话音未落,沈问眼神已截住她。有无形的威压迫近,姜满同她对视,又隐约察觉到几分她的彷徨。

笑话,沈问怎么会彷徨?

半晌,沈问道:“你这分寸与进退,竟叫我有些佩服。”

“妾身惶恐。”姜满福了福,心如止水。

“你又在打什么算盘?”她声音很轻,几乎是在喃喃自语。末了,沈问眉梢轻动,又道:“好了,去坐一会儿,不要吵我。”

“是。”姜满低眉顺眼,退到珠帘以后。

不消时思久回来,还带了两个面善的半老绣娘,头上均戴有素面镶花木簪与银梳,在桂隐园已算显眼的了。姜满认得其中一个,那人在她入园时曾为她量身,两人应当都是园子所雇,乃专职女红者。

姜满同她们略点点头,对思久道:“女史才合眼,没歇多久,你带她们吃会儿茶去吧。怀楼姑娘还在那边问话呢?”

“厨房那边的箬竹叶不够用了,今年得的这些颜色不好,怀楼正同孙叔商量,就在我们园子里取材,抓紧筹备,耽搁了日子难免麻烦。”思久朝内探了探,轻声说,“小的去唤吧,女史说了,这事也延误不得。”

只见思久过去,唤了一声,又轻叩桌案。片刻,沈问扶着额,慢慢坐起来了,她双眼朦胧,开口时,声音还有些含糊,半梦半醒间已吩咐道:“给姜……姜家娘子量一量长短,料子册本拿过来我选。”

姜满身形一顿。今日请人过来,她原以为是要给沈问做衣裳的,彼时心里还道她晓得体贴人,毕竟若在正房候着,等沈问回去时,已不知道是什么时辰了——姜满与两个绣娘对望片刻,迟迟不肯抬手。

沈问忽道:“不是做来叫你进宫穿的。快一些,人家忙得很。”

她尚有倦意,可声音早就冷却下来,似乎她对她,总是很不耐烦。

若当真厌烦,又怎会亲口解释?

“不妨碍不妨碍。”那绣娘拿着尺子,眉眼和善,望向姜满,略微点首作征询状,“姜家娘子,还请双手打开。”

两个人配合得当,一个将面料册子送到思久手中,与沈问相看,一边记录,一边又留心沈问的动静,适时介绍一二;一个为姜满量体,通报尺寸,动作轻盈。姜满如同傀儡般任由指挥,见沈问翻来翻去看得那样细,微微蹙了眉头。

“日前得的纱,制成裙子如何?”沈问托腮,语气平和,与同她说话,截然相反。

“回女史的话,若做百迭裙,难免单薄一些,衬裙一加,或穿一条合裆裤,反而不凉爽。”绣娘道,“小人以为,做长褙子,款式、材料,更来得合宜些。”

“她不爱穿长褙子。”沈问睫毛轻动,“这样,两匹纱各做圆领衫一件,碧色的做长的,另一个色做短衫。

“只余量不要放太大,”说话时,她的视线不经意掠过姜满,“袖子也适量,平常还要做事,广袖不方便。”

“是。”那绣娘面不改色,一一记下了。

姜满看向沈问,心口发闷。

关乎姜满的事,沈问总在细微处觉察出秋毫,莫说是主仆而对,就是从前朝夕相处的柯叶,也不见得能将姜满穿着喜好说出个名堂。这些事知道得最清楚的莫过于贴身侍女柯枝,然而柯枝本是她衣裳经手之人,沈问平素连她的身也不近,眼神也懒得赏几个,再是善于洞察,又怎么会敏锐到这等地步?

要说对她用心,沈问不可谓不用心。

可这份用心,发乎于什么,又想得到什么……

姜满只觉得自己当真成了瓶成了觚,不由自主,生出恐惧。她的恐惧又不断派生,最后竟心痛起来。

沈问迫害了她的父兄,对坊场产业,虎视眈眈,她长的是怎样一颗心,怎么就做得到如此坦然,对她呵护备至,掩藏心机,仿佛无事发生,仿佛姜满一如那珍贵的斗笠盏,在破碎以前,都理所应当般占据沈问的心尖?

那茶盏太脆弱,姜满瞥过去:只要沈问手肘不慎碰到了个什么,或是周围谁人往桌角一撞;只要茶汤滚烫,而端茶者不堪折磨……

在破碎以后,等待着它的,会是什么?

沈问食指往前一滑,复又托住颊侧:“呈给她看一看。”

片刻,她又道:“这几种花罗,你选一种,制成对襟短衫——中间做一对扣子,”她拇指与食指在锁骨位置比着手形,虽看过来,话又不知是在对谁说了,“扣上以后,夜里起风,要求护住嗓子。平常散开时又不能有碍观瞻,好,就用盘扣做吧。”

一旁自有人将她的金口玉言仔细记下。

“你再往后翻,”沈问这一回确实是在同她说了,“锦缎里选一种做旋裙的,与花罗短衫搭配着穿。抹胸也一并做了,要什么颜色,你同她们说。”

姜满只觉得面热,她向来不爱这么穿。再听沈问吩咐,旋裙乃是穿在外裙以内的东西,当真计较起来,当算是内着。她这口吻,决计不是要为她选衬裙,姜满本不愿当着这么多人去反驳她,可如今若不说,等衣裳制好了再发作,沈问又会如何?

犹豫片刻,姜满含蓄道:“女史,旋裙在内,选用白色即可。”

“这么热的天,”沈问眼皮一掀,懒懒道,“你还要穿三五层,赛那粽子?”

姜满失语,她当真是要叫她把旋裙穿在外头。

其实顶撞的话要多少有多少,原本心中就还存着这一声招呼不打就把她当个物件似的命人摆弄来摆弄去的气,只当着绣娘与思久的面,姜满务必维护她的威严、成全自己的本分,然而除却顶撞与批驳,面对沈问,姜满却一个字也再说不出来了。

一时之间,她陷入沉默,沉默中,又给沈问添了麻烦。

即便只是句编排,哪里又有主家开了口,而做仆从的不应声的道理?

称是,简单扼要,却是火上浇油;若答“妾身不敢”,这些人不觉得有什么,但只怕沈问要发作了。

正犹豫时,沈问自己为自己解了围:“这样穿法在临安街上很常见,就是那深闺不肯出一步的,也不过搭条裤子的事。又没有叫你露脚——”

“女史。”姜满头昏脑涨,急急忙忙止住她胡言乱语,“妾身选就是了。”

这呈给沈女史选用的面料小册制作很是精美,每页四种,用蝇头小楷注明来历与质地,足见整理得当。姜家的衣物多是现选现做,库房里的布帛均是易物、上税所用,自不会为每一匹额外费此功夫。

先前所说的纱料,不在册本上,应是沈问那日到问取斋来寻她时,专门提过的新得的纱,只两匹,许是大内赏赐之物。这册本上的纱料小样已是姜满所见之极,实难想象,还有比这更精细轻薄的。

这番耗费,要说一点打算都没有,姜满无从去信。她选了几种料子质地与色泽均很中正、彼此又能相配的素绫与锦缎,见沈问勉强点了头,仍放不下心来。

确认好衣料,那绣娘复又对了一遍尺寸,这时说的就是成衣。袖子短几分、裙长坠几寸,这些事熟练者自有拿捏,姜满原不打算置喙。

却听沈问道:“上衣如旧,只旋裙余量,不必放太多。她腰不盈两尺,余量留得过足,难免累赘。”

姜满闻言,神情一滞,握了手腕,规规矩矩站着,垂目不语。

先前量体,只量了臀部。一般做下衣很少量腰,姜满自己都不甚清楚自己的腰围。

寒意,渐渐弥漫姜满。

她对她,了如指掌,是凭什么,又为什么?

姜满只怕永远也不能知道答案。

作者有话要说:  旋裙外穿参考的是德安周氏墓的考古情况。我知道没有明确说它可以外穿的文字记载,问就是剧情需要,以及我觉得正常穿法太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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