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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端阳


五月初五, 簇新的一件霁色轻纱短衫躺在木盘里,同旋裙与抹胸一道,呈入了问取斋。

姜满见到衣裳的时候毫不意外。此前她为自己选的对襟短衫用料,乃是块深色料子, 略老气些, 且毫不起眼。她知道沈问瞧不上, 不想早为自己做了别的安排。

先前的绣娘托人来带了话,其余衣裳已排期赶制, 但最快也要六月初方能制好,请姜满担待些。她哪里生得出责难之意, 都是一同在这桂隐园当差的, 谁也不比谁高上一头,也就孙其欢身为总管事的,旁人对他总要更尊敬一成。

此纱轻若无物,飘曳间暗带金光, 粗看宛如仙衣,细查方觉巧妙。但这堪称天工的纹样、夺目的颜色, 只叫姜满的惊叹维持了那么几息的工夫。

她确实是不曾见过这等华贵的衣料。

她也确实没有做过笼中鸟,生死好坏仰人鼻息, 连一顿餐食、所着裙裳, 自己也决定不了。

这几日她入睡极难,时常无缘无故就醒过来,人,几近窒息,可又不愿惊动谁。柯叶听了她的话,晚上等她洗漱过后便不再留下伺候,姜满躺在床上生不如死之时隐约有些后悔, 每当这时候,她就在黑暗中阖上目。

风过竹摇,仿佛身故之人的叹息。

吴游迟迟没能把书送过来,姜满一边疑心是沈问悉知,另有安排,一边又不禁觉得是上天的宽恕,要她暂且残喘。

暂且残喘,远离沈问,远离窒息的由来。

身边已没有人能够将她出卖,于情于理,姜满还是信任柯叶的。沈问对她是关切还是控制,姜满有时分不清,然而她所知悉的,她所掌控的,无疑是远远过了界限。其中,既有柯叶尚且不清楚的事,又有即便姜满自己,也不甚上心的。沈问情报的来由可谓四面八方,然而细枝末节处,却像归纳于她亲眼的观察。

姜满自知她们从前没有会面的时候。

一切是个巧合吗?她谋财害命,料理后事,不忘来凌/辱她这个手无寸铁的孤女,结果一见如故,不知怎的入了她的眼……

她自不是她的故人,却肖似她的故人。

姜满说不清这是她的幸运还是不幸。

假如种种因缘皆因宋宁宁而起,沈问究竟在自己亲手送入后宫的女人身上图谋些什么,她望向姜满的眼神中,又是哪一种掩埋极深的贪求在闪烁?

姜满只觉得不能呼吸。

想到沈问,她又咬牙切齿,最后终于活转来,暗中摸到桌边,也不点烛,只默默喝一盏凉水。

她要镇定。

她要在长久的布阵中抢到一瞬的先机,而后,泯灭恩仇。

沈问脸上的红印已然消退,但时不时的,她仍用两指轻揉脸颊,似乎已成了习惯,又像无形中在提醒姜满,她所做过的恶行。

这日下午,书信业已处理完毕,中午用的粽子甜腻太过,姜满原想等沈问出去后,为自己煮盏茶吃。不想她确实要出门,然则一连点了三个人的名字,思久、怀楼、姜满,均要跟随,还特意吩咐姜满换上新制的衣裳。姜满眉头微蹙,猜不出她的意思,那二人倒是欢天喜地的,谢了恩便出去了。

被动之中,她唯有听命这一条路。衣裳穿上身,那种夜半的窒息如影随形,姜满定定看了看镜子,一伸手,将头发散开来。

彼时初见面,沈问连她在桂隐园要梳什么发髻都决定好了。她还当是临安的宅邸规矩大——规矩大的哪里是园子,分明是这园子的主人,要将事事掌控,方才安心。

若管不了事事,她却要控制她。

姜满选了一只不起眼的素钗,不再梳沈问指名的垂鬟分肖髻,而改梳同心髻。她的首饰经变卖后剩余不多,全都带过来了,有一只木簪,尾端拼一段精雕的含苞白兰花,乃牛角制成,不值什么钱,同这一身衣裳倒有说不出的合宜。姜满犹豫片刻,仍戴在了头上,出去时慢一些,若是思久、怀楼二人素面出行,这钗与簪她都取下来藏在腰间。

远远就看见金光一片,沈问着碧蓝碧蓝的轻纱长褙子,白衣交领,头饰华贵,正负手而立,背对姜满来的方向。思久、怀楼,均是盛装打扮,怀楼用了极漂亮的一小巧银冠,思久却戴了金钗,腰间挂有香囊、禁步,就是比姜满闺中结交的书香之后,也输不了多少阵仗。

姜满脚步慢下来,她打扮得太寒酸了。沈问说不定还以为她是有意的,可金制头面,先前几乎尽数发卖,只有她母族所赠一套备为嫁妆的头面还留着,那又隆重太过,今夜不宜戴。

如今还留着的,倒有一支翠玉步摇,坠子都是银做的,或能混杂其间。然而玉簪易碎,只看周围列队的随从,姜满便知她们今夜是要步行,若步摇摔了,她就没了退路。

姜满捏紧了帷帽的系带。这时怀楼看到暗处的她,眉梢一喜,对沈问说了句什么。

沈问转过身。

时已入夜,四周灯烛的微光,无法与天相争。昏暗中,这对视原本开始得很匆忙,姜满仓促地望向她,不知为何,却别不开目。

沈问看她几乎看得呆了,步摇轻动,原来她已走过来。姜满直到这时候才发觉自己也失了神,只因沈问的神情温柔太过,又带着稍纵即逝的哀色,仿佛谁刚刚捅了她一刀,而她即将死去——香消玉殒,终于连对沈问这样的大奸大恶之人,姜满也不免生出了怜惜。

她不由自主就想起影壁下度过的前半夜,想到沈问的眼泪,心中一痛。

拥抱她的时候姜满曾以为自己可以原谅一切,寰宇中没有什么是她不能对抗、无力相争的,即便她的泪水为别人而落也不要紧,姜满自然而然就想要呵护于她。

这并非是沈问需要的东西。

那眼泪或是真的,可沈问对她,有过真情吗?

沈问已近到眼前。姜满往后退,却见她视线先落在她的发顶,一息以后,才看向她,道:“帽子叫人送回去,有我在,你不必戴。”

姜满没反驳什么,只福了福,对她称是。

她略点点头,左手极自然地就往上取了一支金簪下来。姜满一怔,尚未来得及有所反应,不想沈问瞥过簪子,目光也随即一凝,忽然如释重负般笑了。

这古怪变化实在叫人摸不着头脑,姜满看着她,却生不出好奇。

她的心又隐约发闷发痛,根本无可挽回。

“别动。”沈问声音很轻,恍惚叫姜满短暂忘却了时局。簪子插到发中,那梅花香气远了些许,沈问又道:“怎么换了发髻?”

“回女史的话,平素梳的发式,同这衣裳不很相称,因此斗胆变过了。”

沈问闷闷应了一声,片刻,才道:“倒也不是不允准你梳别的发式,只这同心髻——今夜便暂且如此吧,走了。”

“还未多谢女史出借金簪。”

“送你了。”沈问走在前面两步,轻轻摇头,“是你的终究是你的。”

她又叫她想起了谁吗?

听着这古怪的话,姜满到底不曾有所表示,只谢了沈问的恩。

今夜似乎并无正事,出得桂隐园,主家的步子很是散漫,好像她偶有闲情,带她们书房三人出来逛逛端阳街市。临安有过大端阳的风俗,到了望日,西湖还有好事者泛舟竞渡,整个五月都热闹不已。如今人气最旺的自是这露天棚子中各色玩意儿与把戏,姜满走在沈问之后,只觉得提心吊胆。

沈问若真要漫步临安,决计不会带上仇家。她命她随从必有深意,今晚她要叫谁看到她?下了桥就是最热闹的中瓦子,两侧楼瓦中凭窗轩而俯瞰街景的数不胜数,周围路人难躲,自上而下的视线,亦是难防。

姜满尽量让自己藏身于一个身形高大的看护之后,掩去张皇的底色,她与思久一同看左侧的花灯。怀楼也不陪在沈问身侧留意她动静,此刻人已溜出去了,不一会儿又回来,手中多了个褐色小瓶。

怀楼晃了晃手中物,道:“猜谜中的,菖蒲酒,太和楼所出。”

“今年太和楼和五间楼打擂?”沈问忽道,偏过头。

“是。”怀楼垂目,将酒递上。

沈问摆了摆手。

前头的路愈发热闹,行人拥堵,比肩继踵,她们四人即便被护在中央,行进也愈发艰难起来。姜满几乎都快贴到怀楼的背了,只见怀楼也拘束得很,姿态别扭,却牢牢为最前头的沈问护出窄小的一隅之地。

她巧夺天工的头面华贵雍容,任凭前路如何水泄不通,自有人前赴后继为她扫清障碍,不会叫她沾染一点灰尘。

思久的脚被踩了,低低抽了口气。姜满见她似乎很痛,一时又放下了猜忌,与她相扶着走。

思久自是对一切浑然不觉,被姜满一扶,还笑着道谢。

话音未落,却见她脸上一抖,讪讪又松开了手,推了姜满的胳膊,不再要她扶。姜满下一瞬就看向前方,罪魁祸首果然在那里,轻打团扇,目空一切。

左右的护院已被挤得没了形,停下脚步的沈问丝毫不受人潮的影响。姜满视线掠过扇子,不再看她。

她拿的正是那一柄骷髅图团扇,络子第二日姜满就打好了,送上去,她如常收下,末了,还嫌姜满手艺不够好,略批评两句。

如今扇柄上坠着的仍是姜满所打浅青色络子,看那络子前后晃动,姜满只觉得沈问在耀武扬威。

一行人终于挤到了五间楼门口,“客满”的牌子后,许许多多的食客排了长队。沈问甫一露面,立时便有人来迎,几人进了五间楼,人声鼎沸不减,至少左右都站得开一些,少了许多局促。

此间掌柜即刻就过来,对沈问热情相迎,又招呼一紫衣女子前来迎客。姜满看这人穿戴,知道是佐酒的官妓,略抿了抿唇。

沈问一行在楼上靠窗雅阁坐定,掌柜的亲自送到了阁儿前,又说:“沈女史,今日刘签书的侄儿刘大官人也在,一行坐靠角的便阁;张衙内,就在两阁之外,今日非常热闹。稍后就送十碟小菜上来,为您贺一贺端阳,您这阁儿今晚所用菖蒲酒,都由鄙人做东,还请畅饮。”

沈问略点点头:“我请他们各一壶酒。”

掌柜的搓着手:“今夜可要哪个姐儿作陪?”

“我一个人来,”沈问眉梢一挑,“怎么,嫌我吃的酒不够,占了你一间雅阁,妨碍你挣钱了?”

“不敢不敢,您过来就是给五间楼面子,瞧您这话说的。”掌柜呵呵笑了两声,“那齐小姐就不再等了,您要有需要,但请吩咐。端阳关扑戌正开场,今年定在楼下,热闹些。沈女史……”

却见沈问扬了扬下巴,怀楼随即从荷包中取出一对小物件来。姜满一看,原是对金搭扣,其上镶了一颗玲珑红珠,应当能值四五十贯。片刻,思久也拿出个布袋子来,其中乃是一对领抹,刺绣很精致。

掌柜的接过领抹,问:“这是孙姑娘与郑姑娘的?”见思久点头,又吩咐小二记下,随后望向姜满。

“看什么看?”沈问睨向他,眼神带了些许告诫。

掌柜的低下头:“小娘子是生面孔,可要参与关扑?”

沈问眼一眯,瞥过姜满,显然不要她开口。那掌柜低下的头不曾挪过一寸,却听沈问忽笑,似乎是被气笑的,眼神很冷。只见沈问将袖子往上拢了拢,取下那此前若隐若现的金丝臂钏来掷在小二托盘当中,道:“姜家娘子的。”

“原是姜家娘子。”掌柜的拜了拜,神情和善,任凭沈问一张脸冷淡如何,仍旧笑意不改。

姜满同他还了礼。这五间楼掌柜好气派,同沈问说话,竟然也敢拿捏脾气。

几人点过菜,掌柜带着人退下去了。思久在窗边摆好椅子,道:“不想今年的关扑是‘见者有份’了,原该给娘子打个招呼。”

“听说这关扑是以物易物的一种把戏,女史那臂钏给出去……”姜满眉心一沉,颇有些懊恼。她虽高兴见到沈问吃瘪,但一切都是因自己涉世未深而起,到底高兴不起来。

“不要紧。”沈问淡淡的,望向思久,“外头怎么样了?”

思久闻言,往外探,回过头道:“就快开始了,女史过来坐吧。”

沈问朝窗角空地一指,站起来:“给她置一把椅子。”

“是。”怀楼即刻应声,请姜满过来坐。

姜满不料,顿住一瞬,朝沈问福身道谢。她自然不会理她,只朝外看;思久也轻轻倚着椅背一角翘首张望着,怀楼虽不如她那般不讲礼数,一双眼睛,却也往窗外飘去了。

什么东西这样吸引人?姜满理着下裳端正坐好,双手压在膝头。

她穿这旋裙出门始终觉得很羞人,但一路过来,亲眼所见,都人中,年轻女子这么打扮的,确实不在少数。

沈问托着腮,神情仍然很淡,几乎见不着起伏。她一动不动望向窗外,起初,姜满还以为外面定有什么牵动她兴致的热闹景象,如今两人对坐,当即便发觉并非如此。

那臂钏早已远去,姜满头顶沈问的金簪,思绪仿佛漂浮在水面,氤氲中寻找不到依托。

她是带她们几个出来过节吗?

团扇轻摇,络子舞动,姜满忽然看不清她的面容。

却见思久眼睛一亮,楼下传来众人的高呼。当是什么节庆终于开始了,姜满不由往外一探,只一眼,立即又转回来,双目紧闭,脸颊蹭地就变烫了。

街对面有一高台,其上两个女子各居一方,彼此对视,衣不蔽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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