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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工于心


沈问往那帕子上扫了一眼, 面上波澜不惊,只寻了姜满的眉目,一遍、一遍,很仔细地瞧。姜满拿出练习的成果, 在她跟前演练。她的双眸再也无法含情, 但至少藏得住恨, 拿得出她想要的低眉顺眼。

姜满知道她不信。

她们在各自的计较中粉饰太平。

沈问渐渐流露出些许笑意,因冷暖莫测, 姜满说不清她是不是要戏耍于她。她的手像从前那样搭上了姜满了脸颊,仿佛为一具漂亮的瓷器揩去尘埃那般, 她的拇指拂过她, 毫不留情,根本称不上是抚摸。沈问的眼神由始至终不曾离开半寸,道:“你的簪子,是输给这臂钏的主人了?”

“回女史的话, ”姜满愈发地恭温了,“臂钏的主人是您。”

沈问下巴微微挑起, 又是那样不留情面地捧住她颊侧的骨骼,似乎要将她彻底拿捏, 方才能够安心。比起眼神, 她的声音又来得很慢,半晌,驾临姜满耳畔:“我记得中签的人是平江林氏下嫁来的娘子。你送给她的?”

姜满不料她能精确报出一个小官的妻子身份,虽慢了一瞬,到底还不至于乱了阵脚:“既承了人家的情,总不能为女史丢了体面。”

“要不要给你讨回来?”沈问声音很轻,“我记得你很喜欢。”

姜满脸色僵了僵:“从前不曾在您面前戴过这簪子, 莫不是,您记错了发簪……又或者记错了人。”

沈问忽然笑了:“是吗?”

姜满强笑,岔开话题:“多谢女史美意,但这发簪,非得那林家娘子收下,妾身才能安心。”

“为着我的体面?”她靠近了些。

姜满摇摇头:“为着妾身的体面与良心。”

“我就是你的体面。”沈问眉梢轻挑。

“女史说的是。”姜满垂下目,顿了顿,复又抬头,呛声于她,“妾身的良心又何在呢?”

“总归不是我。你说的那样东西,我不止没有,还对它闻所未闻。”

话毕,沈问手松开来,瞥过她:“看来良心只有你自己挣了,姜消酒。”

姜满低声称是,手帕被指甲与掌心嵌得死死的,除却丝帛迸裂,似乎再落不得别的下场。她竭力将这灼灼烛火之下的心事隐藏起来。

体面?

沈问何止是她的体面。

姜满眼睛一眯。颊侧紧靠牙齿的皮肉,无知觉间早被她咬破了,口中淡淡的血腥味如凭空而来,如同她这不知缘起的怨怼。

分明上楼前还好好的,只消同她说两句话,姜满的恨的火苗转瞬又将理智吞噬。

“你以为,”沈问开口,视线好似不经意扫过她,“我又把你当作是什么人了?”

姜满眉毛轻抬,仍看向地面,柔声道:“但凭女史心意。”

“是吗。”她的声音已近到极致,下一瞬,姜满感觉到沈问的指腹如操纵离合那般操控了她的生死,她挑起了她的下巴,叫她看她。

沈问之于她的悲欢根本不管不顾,眼中真意难辨,有的全是戏谑揶揄,像在隔岸观火,又冷得惊人,好像要将她扼杀。她的手上终于见到点力度,姜满知道自己执意往下的眼珠子得罪了她,强自收敛了情绪,极其顺从地看过去。

姜满不晓得这点单薄的温顺能否取悦沈问。只听沈问道:“你落两滴泪,说不定应有尽有。”

“我若哭哭啼啼,女史会怜惜于妾身吗?”姜满望着她,“不过叫你得意耳。”

沈问不怒反笑:“难得听到一句真话。”

她睫毛忽动,声音暗了几许,像乌云遮月,只余下黯淡的星辰:“我没有记错簪子。我也没有记错人。”

姜满不语。

“从前我也错以为过。看来人不能与天相争,已定的无从更改,未定的也难作转圜。”沈问径自道,看了姜满,“我见了你,就知道不曾认错你——你确实叫我很满意。不妨再恨我多一些,离我远一点——”

“好顺了女史非常人能容的怪癖,非常人能忍的心愿,妾身种种,又都在女史掌控之中?”姜满截住她。

沈问手上的力气加重了。她的神情也蕴了薄怒:“我何时又掌控过你?”

姜满注视她不动。

沈问与她目光相撞,忽地一顿,那薄怒也瓦解了,手松开来。

姜满道:“女史不过是尚未功成罢了。”

沈问别过目:“带你出来玩耍,你也没有一丝好脸色。”

姜满听了就想笑,端看沈问淡漠中又隐隐约约藏着不快,便知晓她是在忍让她。

忍让她?姜满站起身来,沈问无疑是按捺住了自己的愤怒,然而此种压抑,终究会换作另一种形式,把姜满折磨得更深、更痛。

时至今日,她算是知其深厚了。

“倒是妾身有眼无珠,误会了您的好意。”姜满强笑,将荷包取下来,“您的‘好意’还剩十之八九,既然玩耍也玩耍了,想来就该物归原主才是。”

言语刺耳,到底穿破了沈问的忍耐。她紧握扶手,猛地站起身,睨向姜满:“我赏人的东西从没有收回来的时候。”

姜满颠了颠荷包,垂着目:“不知女史赏这般多的金银是为着什么?若只想给妾身添些零用,打发几贯铜钱也就是了,金银贵重,坊间却不曾流通,还须得另换了现钱方能使用。”

她赶在沈问开口之前就为自己作了答:“想来,是宫中行走,赏给妾身上下打点所用。”

“沈女史,那日的话,妾身是不是还说得不够清楚?”姜满望着她,“您若想要我死,消酒活不到今日……”

“我不想你死,不是为着让你用你的性命来要挟我的。”沈问强压怒火,看过来,威压深重,“你有佣赁在身,我正当命令,合情合法,你凭什么不听?”

“妾身愚钝。”姜满福下身,“只知道那是女史的法、女史的情——”

“天下还有第二套刑统?”

姜满缓缓抬起目,良久,道:“看来是不止一套法理的,谁声量大,便只能听谁的,旁人莫敢不从。”

沈问似乎被她拆穿了心事,有一瞬的外强中干,但那心虚并未停留太久。她只是复又别过目,坐下来,虚虚一指:“先把荷包收下。”

话音未落,又像是要杜绝姜满的违逆似的,瞪了她一眼:“不要拂了我的意思。”

姜满把荷包放到桌上。

沈问眼神极冷。

姜满道:“身欠巨债,不敢贪欢享乐,寒了债主的心。”

“你拿我给你的钱还债?”

姜满看向她,盛怒之下,嘴角竟不由流露几分苦涩的笑意,也不知究竟是在笑什么,是否是嘲笑自己。姜满恭温道:“妾身一家上下、世代经营,尽皆倚仗于女史,归属于自身的东西,说来是没有的。女史说要往北,妾身便不敢望向南方……

“女史若说要往南,”姜满顿了顿,大内正是坐落于临安城以南,这暗示,她不会不懂,“妾身按说是不敢不往南去的。”

姜满含情脉脉,道:“可,妾身若不往南去,身家性命俱都在你手中,你奈我何?”

沈问看了她片刻,阖上目,以手托额。她又半躺下去,笑声极冷:“好。”

僵持中,雅阁内气息几近凝固。沉沉香气闷在地上,楼外喧嚣,可以杀人。

“姜消酒。”半晌,沈问唤她,阴晴未定,姜满尚来不及回应,沈问已道,“你应过我一件事,你应过我,不论何等情状,你不会死在我面前。”

姜满怔了怔,这是从前沈问发噩梦时没头没尾的要求。彼时她安定下来的神色还叫姜满记得很清楚,但姜满只当自己是为那梦中人应的话,怎料得到沈问今日重提?

“你如今恨我了,从前说过的话就不算数了,是不是?”沈问看了看她,终于睁开眼,“你为何不肯入宫?”

她的眼神好脆弱。

姜满惊讶不已,更叫她讶异的,乃是心中愈演愈烈的、她恨不得亲手撕裂了的怜惜。时至今日沈问的一起一伏仍旧牵动她,轻而易举,姜满双拳紧握,往后退了一步。

她差一些就上前去了,然而眼前的,绝不是那个惊魂于午夜梦魇的沈女史,那个需要她的沈女史。

面前之人,清醒不已,不光时刻能杀了她,还要诛她的心。

姜满想要积累一些恨。但此时即便已不看她了,先前那匆匆一瞥,仍旧将她的决意都磨成齑粉。姜满低下头,屏息片刻,她开口,语气较自己想要的要柔和得多:“女史为何要妾身入宫?”

“你凭什么敢问我的话?”沈问速答。

姜满含了笑。好快。她的柔情果然不会留给她一分。

姜满福了福:“女史冰雪聪明,想来现下就知道为什么了。”

沈问果然反应神速,道:“你一介女使,听命就是,何须我解释给你?”

“妾身不需要解释。”姜满微微抬头,“妾身只是不从,仅此而已。”

沈问神色一凝,眼角藏了怒意,却只轻笑:“我再问你一次,你想好了,再回答。

“姜满,你为何不肯入宫?”

姜满与她对视,眼神平静。

威胁不成,沈问也未再动怒。她自然是沉得住气的,否则也不会故作清白玩弄她许久而叫人浑然不觉。片刻,沈问道:“你原原本本地答我。只要你不瞒我……”

她睫毛垂了垂,不再有下半句。

一声叹息,出自姜满之口。她到底还是心软了,可姜满竟分辨不出叫她改变主意的究竟是什么,是沈问难以估料的要挟,还是她只流露了一瞬的落寞的神色。

姜满上前两步,道:“我要时刻伴您左右,方才得以安心。”

沈问眼神荡了荡,起初茫然中有些微的波动,但即刻就冷下来,像永冻的雪山。

“妾身心愿不多,只求家业顺遂,兄长平安。”姜满垂了垂目,只揣着温柔的口吻,对那温柔之下残忍的真相故意不提,“只这心愿,唯独在女史身边,方才可能成真。”

“你兄弟已经死了。”沈问瞥过她,轻佻中,又有几分挣扎,似乎是在犹豫:不知要痛下杀手,还是慢刀子割肉。

沈问道:“你若温顺些,假以时日,哪天我心情好,我亲自带你去山脚掘他的坟,叫你安安心心待满这六年,莫做他想。”

她一字一句有如冰锥扎在姜满心上。姜满一一受着,连笑容也不曾变却,柔声道:“如此,妾身就更要待在您左右了。”

“为何?”

“妾身要大白一件真相。”姜满看着她,“时限之前,想来女史都是甘之如饴的。虽不晓得您为何要叫妾身入宫,有的东西,却做不得假。”

“哦?”

“污血变不得山泉,人死亦无从复生。女史有求于我,有图于我,”姜满走近她,“要霸占我,叫我受制于你……

“自相识之日起,只一眼,妾身见了女史,一切都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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