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问双眸如泉, 猝然却进了沙子。一汪泉水活过来,波动的、跳跃的,乃是沈问心流,沈问掩埋的真情。
她真情流露, 仿佛略微慌乱, 叫姜满寻着了把柄——姜满知道她并非如此。
仅言语间的刺探, 刀光剑影,远惊动不了沈问黑黢黢的一颗心。
她是吃惊了。
而后, 震动不已。
姜满眼见事情不曾挑明,沈问显然连回应她也吝啬予之, 随即垂了垂目。她就这样光明正大地把她当作别的什么人, 末了,还拿转瞬就能拆穿的谎话来哄她,姜满又不是小孩子了——她的怒火一下子又重现心头,对沈问而言, 她姜满可不是就如同那无知稚子般,轻易就能哄骗了去?
商以诚为本, 凡事讲求证据,就连姜凌的事, 姜满悲痛之下, 也要依一个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沈问要取信于她,就凭空口白牙的捏造?
异想天开。
更何况,姜满也不会再去信她的话。
姜满信她句句是真话。她更信她的真话中,永远掺杂着无法根除的恶,只与沈问无法无天的本性纠缠,用虚伪伤害她。
既没有能力辨清真与假, 她也不会在此,等待谁人来拯救。
头一个冲入绝境中拯救她的人是沈问。
再看看现如今,沈问又在对她做些什么?
姜满的挑衅远没有停止。她复又到沈问一臂之隔的地毯前半跪下来,明明她什么都在她之下,就连对视,姜满肯抬头,也要去等一个沈问的迁就:沈问又不能不从。
沈问想要见到她,想要看她,想接触她、霸占她、保全于她,或根本是借着所谓保全的耳目将她囚禁——姜满已离得太近,把一切看得太清。沈问的每个反应尽收于姜满眼底,她哪能不知道她的欲求?
所谓淡漠,不过欲盖弥彰。
姜满仰望她:“而今是受制得彻底。女史又何必故作君子,在外叫妾身作客,回到园中,却只充个扫洒事也办不利落的白食之人?”
沈问定了定神。她的冷意短暂退却,目光中闪烁的却是显而易见的奚落与威胁:“你又有什么事是办得利落的?气我?恨我?”
相形之下,姜满淡定得多:“女史若要遣妾身入宫办事,大可直言。当初誓做您听风解语的美人觚,事情虽办不利落,总不至于留在您身边,叫您平白看了置气。”
她自然有这底气。光脚的何曾害怕过穿鞋的?
“……你如今是以惹恼我为趣了?”
“妾身愚钝,却不知消酒能做什么,”姜满有意对着她挑了挑眉头,好像她们不过是调笑,“女史所求为何?”
沈问躲了去,眉眼越过她,百无聊赖:“我要的不过是你本本分分。”
话音刚落,她略怔了怔,终究还是再度看向姜满:“你笑什么?”
姜满背着光,睫毛扇过,眼神流淌起来。她与沈问对视,几如耳语:“女史想要妾身略尽哪一种本分?”
沈问闪了闪,双唇轻抿,微不可查。
她极快找回了她的镇定,只是避开姜满,瞥了角落,声音不轻不重:“放肆。入我园中,难道不曾有人教过你分寸?真是该教训了。”
姜满点到为止,将臂钏取了,连同手帕捧到沈问面前:“此为家丑,不宜外扬,不足为道,就是妾身所学的分寸;若要惩处,家法却在园中。园中事,自有女史的分寸,一一教化于妾身。”
“你敢。”沈问双眼微微眯起。
“女史敢教,消酒有什么不敢学的。”姜满看向她,“妾身自诩身边人,千里奔赴,不曾奔赴到身边,实在惭愧。”
“你不敢。”沈问语速极快,神情笃定,“我说过,我不会动你——”
“是。女史字字句句,妾身铭记于心。”姜满细数她眉眼的波澜,如受刀割,又好像受着火烤,整颗心狰狞着活转过来。
她的痛无法作假,她的兴奋竟然也是真的。
姜满哪里不知道自己是在刀尖上跳舞,但她仍旧看着沈问的眼睛,重复了一遍她的承诺:“妾身记得很清楚,女史说过,不会动我。”
沈问一怔,随即就跟上来。她是聪明太过了,又自负太过,沈问盯着她:“你不敢。”
姜满含笑:“我们扑什么?”
“要关扑到楼下扑去,你身无长物,拿什么和我赌?”沈问答得太快,反问的讥诮言语根本是脱口而出,不等姜满答话,她却自己改了主意,又道,“我若赢了,你就听命,入宫为公主伴读。”
顿了顿,她语气又放缓些许:“到秋天,公主还不放人,我带你走。”
这是安抚于她?
姜满没有应声,思忖片刻,却道:“若妾身赢了呢?”
沈问托腮,眼皮一掀:“一百贯。”
“女史出手打赏一个女飐都是十贯钱,赌一百贯,似乎太便宜了些。”姜满看她。她并不在乎沈问赔她什么——终究是她要收回去的,一切赏赐,不过过眼云烟。
“你的身子钱才多少?一百贯已绰绰有余,爱赌不赌。”沈问手垂下来,看了姜满,半是审视,半是瞧不起人,眉梢轻动,“既是你赢回来的,就给我戴上吧。”
姜满回了神,瞥过掌中臂钏,不由望向沈问。她眼中轻佻与笃定都昭然若揭,显然料定了姜满不敢行这非礼之举。
“如何?”沈问扬起下巴,含了笑,“你不敢。”
宽大的衣袖较褙子更为轻薄,不消动作,高低间,姜满已能窥得沈问的手臂。她的人比她的心要雪白干净得多,匆匆瞥过,与白纱相较,也不遑多让,碧蓝褙子同灯火俱都映衬着,隐约却叫似露非露的小臂沾染上妖冶的光。
好像雪真的燃烧了起来。
姜满微微别过目。
燃烧的不过是她的孽障。
姜满伸出手的时候,沈问明显怔住了。她不曾反抗,只忡忡的,不知是忘了金尊玉贵也有被人冒犯之时,还是猝不及防,想不到姜满也有抛却羞耻的一日。姜满拢起她的袖子,再往上拢,彼此肌肤不可避免地相接触。
指尖轻轻颤动了一下,她确信沈问没有留意到,悬着的一颗心,却再也放不下来。
姜满把袖子挂在她肩头,犹豫着,先将巾帕塞到袖中,而后,掌心托起了沈问手臂内侧。
沈问早已不再看她,耳垂珠坠,也毫不显眼。姜满看了她有如浸血般发红的耳根,将臂钏套上去,由始至终,目光不曾离开。
她盯得越紧,沈问好像就红得越厉害,她实在是白皙太过了,花貌雪肤,难掩胸中城府:如今连城府也不见,震惊之下,沈问匆忙的躲藏,堪称拙劣。
臂钏归复原位,姜满手还握着她,看她手臂不着寸缕。
呼吸止住,似乎要断绝姜满的非分之想。她面上什么也未曾显露,沈问自顾不暇,于是这秘密便只有姜满自己知晓了。
只有她自己知晓,而今心下已大乱。
今夜新鲜事有许多,姜满不是没有红过脸。然而在此以前,她以为叫她面热的是礼数,是人伦,将她震慑的乃是女子之美。
是女人的美吗?她天生就偏爱于女人?
姜满双手为沈问放下衣袖,后退两步,缓缓起了身,还沈问以分寸。
——是沈问的美。
“不负所托,”姜满同沈问的眼神在正面相撞,谁也不曾躲开谁,“看来妾身是敢的。”
沈问耳根还红着,开口却是镇定自若:“你不过是好运气。”
姜满道:“那林家娘子也这么说。恰逢端阳,消酒说不定从那邪崇处经手了好运,大概无福邪气也是要寻访无福之人的,香草、钱纸,反成了妾身的倚仗。”
“你要铜钱还是会子?”沈问懒了两分,对她的胡话,置之不理。
她是愿赌服输了。
姜满仍旧不曾重归平静,沈问信守诺言,在她意料之中,对她服输,却在她意料之外。看来承诺总比面子重要,姜满道:“多谢女史,在欠款中抹去一百贯本金即可。”
沈问微微点首,状似不经意抱了臂,抱住她失而复得的臂钏,轻道:“到此为止。”
“这是您的教训?”姜满抬眉。
沈问睨过来:“是我的命令。”
窗外响过三更,楼下一阵欢呼,二人不约而同顿了顿,看向别处。转眼已是子时,因一颗心不能决断,姜满熬着夜,竟生不出一丝困意。
怀楼上来,就在阁儿外,向沈问福了福:“女史,张衙内那梧桐缂丝扇的关扑将行,时候已差不多了。”
沈问懒懒地站起来,使着眼神,姜满会意,取了骷髅图团扇。她正要递过去,又听沈问道:“你拿着。”
姜满称是,沈问瞧了瞧她,又看了两眼扇子,眉头缓缓松开,转过身,竟冲怀楼白了一眼,问:“他想赌什么呀?”
“回女史的话,楼下备了叶子戏。”怀楼是一贯的语气,叫人听不出吉凶来。
沈问冷笑了声,不再言语,走到了前头。
楼下其余关扑台子均已撤了,客人所出之物十不存一,靠东南角,算盘飞响,忙碌非常。
姜满也不知这些个管账的在众目睽睽下能不能算清账、算好账,总归态势是有了,光明正大,不怕人刁难。但看这五间楼上下客人非富即贵,就是如今已喝得七荤八素、倒在温香软玉之中的,不省人事间,也叫人难以小觑,想来账本就是不够分明,为防秋后算账,总要竭力分明。
如今人潮所向,都在一楼的中央。四把交椅,一张八仙桌,灯笼下,把热闹交待得清清楚楚。此间掌柜再度露面,亲自介绍情况、讲了社条,这一局关扑赌得很大,沈问不止押了这面团扇,南屏山别苑一座,也赫然在关扑之列。
寻常关扑事,乃是以小博大,几枚现银,一种博戏,赌个手气。姜满看了看各家所出,再看坐庄的张晗,可谓志得意满,只觉得他们争一口意气。
参与关扑的,有沈问、徐姓朝奉,与那刘签书的子侄。四人坐下来,姜满默了默,发觉其余人等都与沈问气不相投。
之前,金臂钏赢回得那般便宜,说来真是姜满的运气。放眼望去,这富丽堂皇的五间楼里,希望沈问得胜的,究竟又有几人?
姜满朝角落林氏那桌瞥了瞥。他们还在此,只不曾围过来看热闹,林氏见了姜满,彼此微微颔首致意。
沈问命姜满在近处侍奉,临开局,才肯要她把扇子交与旁人。姜满眉心稍沉,既是这样爱重之物,为何非要拿出来赌?
她就如此擅长博戏,又对那缂丝扇志在必得吗?
两局过后,姜满变了脸色。
沈问根本不会玩这叶子戏。
莫说是一面“骷髅”,打个盹儿的工夫,半座城池,沈问俱已输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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