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路途是出奇的顺利, 如果能忽视路旁空无一人的村庄的话。
零星几只饿着肚子的乌鸦被他们的到来吓跑,阳光下的一切都明明白白,一个毫无人烟的村庄, 还保留着遭受袭击的痕迹。
罗曼曾经付出生命保卫的地方,还是没能逃过劫难。
“没有活人, 也没有尸体,连家畜都没, 只有一些血迹和骨头渣, 但那是至少是好几天前的了。”查看回来的猎魔人锁死了眉, 他也算资深的猎魔人了, 也第一次见到这种情况。
“太奇怪了。”同行的人亦是如此,但他还能半开玩笑道:“我这趟可能是出来长见识的。”
“这儿最近的家族是尼克妃莉娅就不奇怪了。”莉莉是这儿对黑暗种族势力最了解的一个, 卡斯滕的书房里挂着一张精确到每米的领地范围图,她曾经因为在上面鬼画符而被要求自己重新绘制一张, “这块土地虽然不在他们的家族地界之上,但圣廷也没有实际管理过。”
圣廷和黑暗种族的地界线一向分明, 各自范围内却总免不了有鞭长莫及的地方。
安格斯摸着下巴,觉得事情恐怕没这么简单,“这简直有点——饥不择食。”
没有任何辱骂的意思, 尼克妃莉娅一向追求最新鲜、完整的尸体,甚至曾经还花高价公开求购,但这种普通村庄对他们来说毫无价值。
“野蛮且无序,这就是黑暗的本质。”拉斐尔说,他回头问了心不在焉的伊丽莎白,“你上次经过的时候也这样吗?”
后者急忙点头,支支吾吾回忆道:“我经过这儿的时候是晚上,听到一些声音, 但因为没有火光我就没敢靠近,在树林里睡了一觉。”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可能和危险擦肩而过。
“你能活下来真是个奇迹。”经验丰富的猎魔人们如此形容。
如果村庄只是造成身心不适,那伍德家的老宅简直让人毛骨悚然。
这是一栋还保留着两百年前建筑风格的三层楼体,庞大且累赘的主体占用了大片的土地,反复的修缮和维护让它没有彻底倒塌,颓圮下沉的墙角显示这儿已经摇摇欲坠,也许只要一点点的外力。
屋顶上破了一个露天的洞口,一阵风都能带下窗口的碎木屑和玻璃,它们砸在楼下的茂盛野草堆里没吞没的不见踪影,铁门已经倒塌,庭院内的白色大理石不难看出曾经是个天使的石像,但现在它被发黄的爬山虎缠得严严实实。
抛开阴森恐怖的房屋本身不提,最触目惊心的还是大片大片被拖拽而出的血迹。
灾难发生的时候,幸存者曾经试图向外逃生,但是被血淋淋地拖了回去。
没有鸟叫和虫鸣,任何活物的气息都无法捕捉,脚下的泥土都是腐烂的味道,连坟场恐怕都比这儿有几分生机。
伊丽莎白连声线都在瑟瑟发抖:“那些怪物还在吗?”
她现在无比庆幸自己在半路就遇上了黄昏觅食的怪物们,如果是在这种地方,她估计会直接吓到腿软。
“他们白天会藏在地底下。”
猎魔人们也不敢放松警惕,将勘测的银器刺入地面,再提上来时沾着发黑的血,他们观望了一下天色,现在阳光正好,当然速战速决最佳,夜色之下是黑暗生物的主战场,他们会很吃亏。
他们考虑了一下拉斐尔的意思,毕竟是别人的老家。
“能一把火烧了地面上的建筑吗?”
“恐怕不行,”最先否决这个提议的是安格斯,他刚刚环绕附近走了一圈回来,“整个宅子已经和森林连在了一起,树都长到家里去了,你不想把整个林子都烧了吧?”
打开正门,内部的惨状已经不必再赘述形容,无非是与村庄一般无二的单方面屠杀,仅有的不同就是从地底捅开的一个深不见底的洞,从中冒出来的东西曾经撑破了屋顶,而此时从洞口望下去时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冲天的恶臭。
他们在研究洞口,莉莉在房子里乱窜。
她不必任何人担心安危,如果发生黑暗种族的暴动,那她凭借种族优势一定是逃得最快的一个。
旧宅本身没什么值得太多关注的地方,论阴森程度怎么都不会比得过迷雾中的卡斯滕,黑色砖石堆砌的墙壁甚至懒得座一层涂漆来掩饰,当然也可能是掉光了。
近乎是鬼使神差的,莉莉来到了二楼的窗台。
这儿有刚好能俯瞰伍德家墓地的墙壁,参差不齐的墓碑显示不在意,下葬的罗曼遗体的骑士正在挖出一个大坑,在对付秽种上他们帮不了什么忙,只能不添麻烦而已,伊丽莎白也和他们在一起。
莉莉转过身面对着墙壁,也是那个老仆人所说的地方,他说里面的东西能证明圣子是一个恶魔。
她其实不在乎男孩儿是不是恶魔,但总有些好奇心在作祟。
贴着耳朵在墙壁上敲了敲,内部是中空的,但声音有些闷应该是略微做了填充,有几块砖石周边有些不太契合,像是重新修葺的历史遗留,至于上面的爪痕和血液,应该是不久前的痕迹。
有一丝丝的激动,莉莉抽走了冒头的其中一块,但就像触发了连锁反应一般,本就摇摇欲坠的墙壁就在她面前轰然倒塌,飞起的尘土让莉莉连退好几步,差点把灰尘和木屑呛进喉咙。
咔擦一声——
她后退的时候好像踩到了什么,她的心里划过了一丝的异样,一个不太美妙的猜测在脑子里成型。
墙壁里能有什么?
一块褪色的布毯子包裹的掉落的东西,好像是一团僵硬的东西紧紧缩着,隐约能看出一些衣服残破的布料,而莉莉踩断的是一截掉出来的骨头,已经风化的差不多了,一碰就碎。
她用木刺小心翼翼地挑开布毯子的一角,头骨最先咕噜噜滚出,脑颅与齿骨分离,一双黑洞洞的眼睛正望着她的方向,像是不满她的冒昧打扰,而剩余残骸身上披着的,是一张用来包裹遗骸的圣毯。
可怕的念头在莉莉的心底疯狂生长,她已经浑身发凉,遗骸主人名字赫然绣在了毯子的一角——约翰·伍德,死于流感的可怜孩子,愿神保佑他的灵魂免于灾病。
“你没事吧?”
拉斐尔最先注意到莉莉的离队,听到动静就第一时间冲上了楼,好在她看起来全然无碍。
但庆幸只持续了片刻,他看着莉莉缓缓转过身,面上尽是愕然,手上的木刺还挑着一块圣毯,而她身后露出来是一具躺在废墟中的儿童骸骨。
四目相对是沉默无言。
拉斐尔率先伸出了手,“别站那儿了,墙要塌了。”
而莉莉看看自己身后,墙已经塌了。
那个在孩童时期大病一场的约翰·伍德没能被神迹降临拯救,另一个孩子鸠占鹊巢,所以他对自己的过去一无所知,对伍德家族也毫无留恋,而伍德家里,年幼的伊丽莎白可能一无所知,但男爵一定不会忘记,眼前的根本不是他的儿子。
他有着强大的圣术,诸如灵魂出窍之类奇奇怪怪的手段,能用小珠子封存所谓的记忆,偶尔会变得像是另外一个人,差点在暴怒之下掐死自己,而他却不会被杀死……
莉莉曾经一直以为这都是因为神降者身份的原因,但她敢用过去记载神降者资料的所有长辈的脑袋担保,这已经超出了神降者的范畴。
用木刺对准了他,疑惑的莉莉真诚发问:“那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晚些再说好吗?”他近乎是哀求地靠近了莉莉,“我保证我没有恶意。”
“好吧。”
根本不必去权衡,莉莉扔了木刺。
她根本不认识什么约翰·伍德,也只能为他感到惋惜而已,而眼前的这个男人与她关系亲密。
回到正厅,研究深坑的还是那批人,他们掀了屋顶来确保阳光尽可能照入其中,现在正准备用绳子下去,自然而然地也招呼了拉斐尔和莉莉,这两位也算实力不凡。
但他们好像有点不对劲。
不久前还是你侬我侬恨不得黏在一起,现在虽然是同一个方向,拉斐尔却跟在莉莉的身后亦步亦趋,落寞又难过。
“你们怎么了?”
“没有。”
这时候倒是异口同声。
一点点小情绪不会影响正事。
装着璀璨圣光的玻璃瓶被扔进了深坑中,照亮了已经空空荡荡的地牢,还有地牢之下满是粘液附着的深坑,混乱的惨叫声过后,几个畸形种自杀式地扑灭了光源。
猎魔人感到了一丝丝棘手,扭头问道:“丰收节上那种大范围的圣光还能再来一次吗?”
拉斐尔摇头,“这儿的圣光浓度太低了。”
在这种黑暗气息完全笼罩的地方,没有了至高神殿空气中近乎液化的圣光加持,他做不到扫荡剿灭式的净化,除非——
他看了一眼莉莉,准确些说是她正在安装上弦的十字-弩,但莉莉没给他一个眼神,率先一跃而下。
比起这些猎魔人,她最大优势就在于能完全融于黑暗之中游走。
坑洞极深也有见底的时候,莉莉轻盈落地没有惊动任何的东西,良好的夜视能力让她看清了自己的处境——
地下已经几乎被挖空,分泌出来的不明粘液让整个结构趋于稳定,融合了秽种的白皮无毛怪物无处不在,像是菌丝一般布满了这个巢穴的每一个角落,莉莉只能挤在它们的缝隙之间。
往更深处走去,更多怪奇的形态展现在眼前。
不再满足于简单的加强畸形种的实力,秽种的力量让乱七八糟的东西和它们粘连在一起,多足只是最基本的一种展现,就连原本地牢里的铁栅栏和铁链都成了身体的一部分。
在坑洞的尽头,比起最初拉齐奥家族的地下室,这群在秽种的力量下聚集的怪物探索了一个新的社群模式——
蚁穴一般的结构,充当这个巢穴“蚁后”的是一只臃肿肥大的赤色肉团,像茧子一样吸附在洞穴的侧壁上,一端进食“工蚁”们捕获的血肉,经过装满膏油一样膨胀的腹部,从另一端生产出一个个蠕动的肉块。
而成熟体的畸形种正嘶吼着饥饿从肉块中爬出。
作者有话要说: 8月试图全勤(6/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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