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是莫娜用来备产的屋子, 自从男爵病倒她就搬回了原本和丈夫居住的房间,现在反而提供了一个合适的黑暗环境,密闭且不透风。
拉斐尔打开了房门步入其中, 他看到莉莉正坐在床边,没有抬头却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她正握着伊丽莎白的手腕, 大动脉中的血液从指腹下流过,血亲之间的感知能让莉莉随时了解她的转化程度。
从前正对着床的圣坛已经撤走, 而床帐内躺的是伊丽莎白, 她暂且睡得安稳, 换了干净的衣服也喂了些流食, 这场转化会进行至少三天,血族的血脉会将她身体的每一个部分都进行强化, 所有的伤口都已经修复,与之相应的, 弱点也将致命且明显。
被莉莉的血液转化的伊丽莎白没能继承她对圣光的免疫,对于银器也同样如此, 她正在拥有和所有的混血们一般无二的特质。
而作为一个有着明显特质的混血种,该如何在人类中生活,对此莉莉也近乎一无所知。
但可以肯定, 伊丽莎白绝不会感激她。
拉斐尔示意莉莉可以和他去外面,在布满阳光的走廊上,两人终于能好好谈谈这件事情了。
“我差点儿害死了她。”莉莉说,那把插在伊丽莎白心口的匕首,此时正在她的手中,卡斯滕的锐首蛇嗜血又阴狠,“他们的目标是我。”
话尽于此,其中的意思已经不言而喻——
卡斯滕的刽子手如影随形, 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让莉莉独自远离这里,把危险带走。
但这不是拉斐尔要说的,他拉住了莉莉的手腕,趁机取过了那把匕首。
“我知道你很自责,我们也一样,你已经做了你能做的一切。”
“但没有能让结果好起来。”莉莉说,甚至可能更糟糕了。
拉斐尔对于已发生的事情亦是无能为力,“我们可以回乡下的老宅,伊丽莎白需要一个稳定的环境休养,而莫娜和肚子里的孩子也需要远离骑士团,至于卡斯滕的追杀者,我会帮你解决好。”
作为圣廷曾经的猎魔人,没有谁会比他更擅长揪出黑暗种族。
但莉莉对此不抱希望,她不擅长解决同族的追杀者,却远比拉斐尔要了解他们。
“他们很快就会再次派人,甚至庞娜亲自来找我,你能解决一个两个,但你不会是庞娜的对手,她曾经是圣廷最大的威胁之一,现在也会一样。”
比起上位后就低调了一百多年的温斯顿,庞娜始终张扬带刺,她在十二家中说一不二的时候,丹尼斯·维尔还是个混血的私生子,直到她传出暴毙消息的前一晚,还亲自参与了对一座收留修士城市的围攻。
如果没有卡斯滕内部的背刺,庞娜足够让圣廷再发愁至少一千年。
庞娜亲自来追杀莉莉未免有些大材小用,但她一定干得出来。
“这不是什么大问题。”
拉斐尔说得信心十足,但莉莉还是表达了明确的不信任。
无论如何,他们到底还是得搬去伍德家的老宅暂避风头,昨日的剧院混乱试探了不存在的底线,一场灾难蠢蠢欲动。
在纠缠几位演出的女士被拒绝之后,“骑士团”不再满足于索要食物与安身之处的现状,他们大肆宣扬了所谓的猎巫运动,无论是女人还是男人,只要面临施展巫术的指控,就将被他们进行所谓的制裁——烧死、吊死甚至送上断头台。
至于如何洗清冤屈,这就是弹性的证明手段了。
当妓-女和良女同时面临指控,前者因为接受了神圣的洗礼而变的圣洁,后者却成了女巫被剃光了头发游行示众,其中的内涵不必再多言,但这理当被惩治的罪恶却无人敢多言。
仅仅是一夜之间,原本居住在这座城的不少居民已经抛下了家产,带着家人远走他乡。
他们下楼的时候,一位仆人忧心忡忡地找到了莉莉,她委屈得泪流满面,衣服上还有着被砸的臭鸡蛋。
“他们说您是一位邪恶的女巫。”
莉莉难以理解,“为什么?”
“昨晚和您同行的小姐遭到了袭击,您却平安无事,还有几个流民指控您动摇他们的心神,让他们彻夜难眠,简直要溺毙于黑暗。”仆人把那些下流的言语做了修饰,说得小心翼翼,“他们认为这是女巫带来的影响。”
“荒谬。”
这种情况下,当然不能再指望早已逃离的治安官,分发钱币遣散了大部分的家仆,一行人简单收拾了些必要的东西就去往了老宅,暂且避过了疯狂的“骑士团”。
是夜,郊外的晚风已经渗透了深秋的凉意,四周的深林冒着黑黢黢的鬼影,远远眺望城市的方向还能窥见隐约的火光和浓烟,这儿却安安静静。
乌云遮挡月光,明日或许是要下雨,刚好可以把苹果树的树苗种下去。
拉斐尔独自站在了天台上,对他来说,夜晚的休憩已经可有可无了,更何况莉莉和伊丽莎白睡在了一个房间里,她得盯着转化的整个过程。
这让拉斐尔有些心烦意乱。
如果是在这之前,他完全可以和莉莉两个人,随便去哪儿。
但现在对着后院中几座坟墓,拉斐尔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他不仅在乎莉莉,也在乎这些所谓的家人了,即使他只是意外流浪至此。
片刻后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拉斐尔从天台上一跃而下,羽毛般轻盈地落地。
正对着大厅的门不知何时已经敞开,原本的锁链被腐蚀成了一摊黑水,门口草木也畏避般的萎靡枯倒,熟悉的恶臭味在风里挥之不去。
他倏地冷笑了一声,踩住了一缕流动的黑暗,正要找的人已经光明正大上了门。
“你是来找死的吗?”
“你不会杀了我,甚至会帮我逃脱。”
来者转过身面对着拉斐尔,他勾起了唇,温和的笑容让他看起来和一个正常人一般无二,他们之间也不过是普通的旧友叙情。
他将手中的苹果掰成了各自完整的两半,游走的毒蛇从蛀空发霉的苹果内爬出,但幻术眨眼消失,他的手中只有一棵果树的小枝丫。
“如果我不存在了,那你也会一样消散。”
拉斐尔当然知道他说的没错,他们本就是一体的,真是令人厌恶的事实。
“你占用了一具卡斯滕的身体,连自己的思维都被他影响了吗?”拉斐尔不无讽刺地说,“你正在听从于一个黑暗种族的命令,她是你这具身体的母亲。”
昨晚莉莉回来的时候,拉斐尔就能从她身上嗅到来自秽种的恶臭味,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他也不会相信这是另一个的所为。
“如果伤害到了谁,我也并非有意。”被讽刺的人毫无愧色,他伸出一只手,指节还有些不自然的僵硬,“我只能勉强掌控这具身体,现在的我还很虚弱,原主的意识虽然朦胧但也难以消弭。不过好消息是,他在影响我,我也在影响他。”
拉斐尔有些不耐烦,“我对你的状态毫无兴趣,离我的妻子远一些。”
“你喜欢上了一个混血种吗?真不巧,如果我拒绝呢?”他笑了笑,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他们的口味真是出奇地一致,且冲突也难以调解。
眼见着对面的人即将发怒,他却毫不慌乱:“我们都很虚弱,你没法拿我怎么样,更没办法再封印我一次。”
神在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将自己的力量分作十份,分别存入十把不同的武器,将它们交予人类抵御黑暗的侵蚀,这就是十大秘银圣器的由来。
大战中彻底损坏的三件已经难以追根溯源,而人为丢失了两件当初被圣子弥赛亚带走,其余五件归属圣廷。
而迄今为止,只有圣莫伊拉的力量在丰收节的爆发上彻底融入了拉斐尔,失去神力的圣莫伊拉自然成了普通的银器,至于圣廷有没有发现,这就不得而知了。
若有所思地望向了楼上某个方向,笑着问道:“你带着她是为了另外两份力量吗?”
走廊的尽头,莉莉穿着单薄的睡衣背对着窗口,她怔怔地望着成对峙架势的两人,右手空荡荡地悬在了身侧,手中原本握着一个盛水的玻璃瓶,现在都成了地上的玻璃渣子。
拉斐尔试图阻拦她的道路,半带强硬地商量道:“你先回房间好吗?”
但莉莉绕过了他,眼中尽是难以置信,向着在场的第三个人靠近。
“兰斯?”
而被她所叫住名字的人,眼中也满是惊喜,像是久别重逢的密友一般。
兰斯向着她张开怀抱,微笑在脸上扩大,熟稔地呼出了她的名字:“伊莉亚。”
莉莉的恍惚只持续了短短的片刻,到现在她已经想明白了,眼前的人就是卡斯滕派来的刽子手,也是残忍杀害伊丽莎白的罪魁祸首,而非记忆里那个温和良善的恋人。
她在原地停住了脚步,面对这熟悉又陌生的人,心情复杂道:“我以为你已经死了。”
“是啊。”兰斯爽快地承认。
眼底触及了莉莉的谨慎,心底难以抑制地产生不属于他的情绪,兰斯的神色倏地转变,随后是近乎鬼魅的影遮盖了面容。
他诚恳地问道:“亲爱的,你告诉过你新欢,我们的关系了吗?”
作者有话要说: 迟来的七夕番外-七百年之痒(好像有点无聊)
新时代总是有新的麻烦,也总是应运而生一些新的职业,比如a先生,他是一名专职情感调解员。
所进行的工作在本质上和同行们其实并没有什么差别,但不一样的是,他服务的客户群体有些特殊,不过就算客户再怎么离谱,在刚入行就十倍于同行的薪水面前,a先生都有足够的动力为他们奉上最好的服务。
在过去的十年里职业生涯中,他已经见过太多组超出认知的客户,放弃交流后从楼下上一跃而下却毫发无伤的,夫妻两人大打出手砸烂整栋楼的,挽留失败后挂着血袋剖心自证的……
在他的薪资已经提升到了同行的五十倍,当然其中的一大部分都用以精神补偿的形式发放。
今天也有一对夫妇预约了咨询时间,而且极其罕见的将时间定在了白天,这让习惯了阴间作息的a先生不得不用苦咖啡来强行提神,并在上头大老板的一再强调下,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
2:55 pm 大雨——
a先生已经严阵以待了。
出现在他监控中的是一对夫妻,女士身披黑色的风衣,踩着红色的高跟鞋如履平地,一副巨大的黑色墨镜横在脸上,还烫了个性感的暗红色大波浪,只露出一个削尖的下巴,走来就能让人过目不忘;而男士就低调一些,黑发黑眼,西装革履。
他们不仅挽着胳膊还共同打着一把雨伞,进门前甚至缠绵地交换了一个吻,这让a先生有些怀疑自己的招牌到底是情感调节还是婚姻咨询。
简单的信息问询过程正常到有些不可思议,接下来a先生开始谨慎地切入了正题。
“二位有寻求职业发展吗?”他们的同族中有不少都在渐渐融入这个社会,获得新的乐趣,只有老古董还留恋着冰冷潮湿的棺材。
男士说:“外科医生。”
这在他的客人之间还算常见,种族天赋让他们可以凭肉眼和双手就进行精密操作,最重要的是,在医院诊所之类的地方,能更方便地搞到加餐。
女士说:“演员。”
a先生在笔记本上欲描又止,心说这么美丽的演员我为什么从未听说过?
但夫妻两人毫无对此话题深入的欲望,a先生心下了然,职业对他们来说只能算生活的调剂。
“在一起多久了?”
“算实际时间的话,大概七百年。”
这在a先生的客户中还算中规中矩。
“最近有吵架吗?”
“有。”两人异口同声。
“最近一次是关于什么呢?”
女士说:“他反对我的隆胸。”
“对。”男士十指交叉,面露不虞,“但你还是做了。”
女士当即反唇相讥,“你也摸得很爽。”
男士选择了默不作声。
听起来不是什么大问题,而且a先生早已习惯了客户们的口无遮拦,“那最经常为什么吵架呢?”
“那可太多了。”
听起来这不是问题的根源。
“有什么不良嗜好吗?”
“没有。”男士如此坦荡地回答。
“他当然没有,但我有。”女士说,“喝酒抽烟烫头,如果这些都算的话,我昨天才换的发型。”
男士默认了她的说法。
a先生有了自己的判断,这听起来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那情感生活方面呢?比如说约会、过节?会彼此送礼物吗?”
女士拨了拨长发,像是有些糟心:“节日想过就过,礼物想送就送,约会很难说。”
“平均一月一次约会。”男士给出了准确的答复。
这听起来已经超过了平均水平。
“和过去相比呢?”
“没什么变化。”
a先生觉得自己得写些什么,最终也只能划了一条孤零零的线。
“那性-生活方面呢?”
“非常满意。”女士当即表达了赞赏,且兴致勃勃地谈起道:“最近一次是出门前在浴室里,大概持续……”
“不必这么详细。”a先生急忙打断了她。
他敢说如果不是因为赶时间,进门前的两人就好像随时能来一发。
“有孩子了吗?”
“没有,我们没打算要孩子。”
没有育儿问题。
“那和彼此的家人相处呢?”
“他是孤儿。”女士说,“我也偶尔才回去。”
没有家庭阻力。
“财产方面呢?”
“我基本不管这个。”女士说,“我有自己的财产代理人,他的那份也在里面。”
那似乎没有什么经济纠纷。a先生一时没什么头绪,“那对于对方有什么不满意吗?”
“没有。”这次也是异口同声。
a先生合上了几乎一片空白的笔记本,诚恳道:“那就我的观点看来,二位的情感没有出现问题。”
“我们没觉得是情感方面,”女士摊了摊手,“只是激情正在退却,就好像海啸过后,水流慢慢离开陆地,然后一切又再次照常。”
听到她这么说,a先生反而松了一口气,终于又在他职业范围之内的问题了。
这个问题并不罕见,比起人类短短几十年还能因为各种原因彩旗飘飘,千百岁的种族也免不了面临感情淡去。
“情感也是需要打理的,你们可以回忆一下第一次见面,第一次约会,还有闹矛盾和……”
但男士的面色正在逐渐变得古怪。
a先生及时住了嘴,“很糟糕的经历吗?”
“远不止糟糕。”
那好吧,a先生也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战火纷飞中相爱相杀的对他们来说不在少数。
“那可以试试出去走走——”
“就到这儿吧。”女士已经对话题兴致缺缺,抱着手机问道:“话说今晚你觉得丧尸妆怎么样?我买了过万圣节的套装。”
男士按住了蠢蠢欲动的妻子,“女仆装那些的的就很好。”
“好吧。”她有些失望。
a先生好像突然间明白了演员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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