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斯的事情要从一周前说起——
沥青般流动的黑色从盒子中钻出, 这个狭小的地方已经不能满足它生存的需要,它正迫切需要伸展开来,接触这个世界。
佝偻的身形被凝聚而出, 骨骼与肌肉拉长支撑起躯-壳,四肢从核心延展开来, 肢端分明,它照着寄宿体原本的模样继续演化, 皮肤如鳞片般翻出覆盖在外, 毛发从应有的地方生长, 封闭着眼球的眼膜破开……
那是一具成年男性的身躯, 却以婴孩的姿态蜷缩在地上,羊水般的液体盛在身体之下。
最后一点流动的黑色没入体内, 新生的孩子打了个寒颤,像是如梦初醒般缓缓从地上爬起来起来, 一丝-不挂地站在那儿,懵懂地看着四周的世界。
自称是它母亲的女人给它披上了衣服, 透过女人身后的镜子,他窥探了自己如今的样貌。
这具身体但名字和这具身体所记住的最后一个名字,都从记忆中被翻出, 他答应了女人的请求,然后追踪至此。
“看来今晚不适合重逢。”
他喃喃自语着如雾般漂浮而起,落在远离两人的窗台,这座建筑的主人对他发出了驱逐的命令,圣光正在侵蚀着他如今的躯-壳,将他的黑雾吞噬殆尽。
“我还会来找你的。”
这是他离开前丢下的最后一句话,却不知道是在指谁。
两人静默相对,拉斐尔做错了事一般欲言又止, 最终是莉莉拉着他去往楼上,好像已经将刚才的事情抛之脑后。
“伊丽莎白醒了。”
但也只是醒了而已。
她睁大了眼睛躺在床上,对自己昏迷前发生的事情忘得干干净净。
“我记得演出快要谢幕了,然后我们应该回家。”
伊丽莎白迷茫地环顾了自己所处的环境,房间内点了一盏烛台,微光把影子投射在一尘不染的纯白墙壁上,所有的陈设都像新的一样,这不是自己的卧室。
“这是哪儿?”
“老宅。”莉莉说,她按住了伊丽莎白的手腕,“你被袭击了,有感觉哪里不舒服吗?”
“我被袭击了?”伊丽莎白感知了一下自己的四肢,一切都正常,于是摇了摇头。但醒过来的胃适时地叫了一声,她有些尴尬地红了脸,“我好像有点饿了。”
莉莉割开了自己的手腕递到她的唇边,
伊丽莎白想回避血淋淋的伤口,但饥饿产生的本能让她急切地抱住了莉莉的手腕,像新生的婴孩贪图母乳一般大口吮吸着,每个毛孔都为之张开诉说着渴求,来不及吞咽的猩红顺着嘴角流下。
直到一滴血液滴落在雪白的前襟,她才意犹未尽地松开嘴,迷茫地抬头望着莉莉。
香甜的血液充斥了口腔,喉咙和肠胃还想要更多,直到人类的意识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些什么,伊丽莎白支撑在床边,试图呕吐出来,但无济于事。
她吓得浑身发抖,无助问道:“我怎么了?”
“你成了一个混血种。”
虽然残忍,但莉莉如实相告。
“怎么会?”
但确实有那么多的不一样,只要她愿意可以捕捉到黑暗中的分毫异动,夜里郊外的虫鸣声都在耳中被无限扩大,她摸到了自己的獠牙,刺破了手指,血液香甜可口甚过撒了焦糖的小熊饼干。
她所经历的都是真的。
“这件事不能告诉任何人,暂时不要出门,避免阳光和银器,那些会灼伤你的皮肤,也会致死,还要回避圣廷的圣徒和猎魔人,他们会很乐意去那你换成功勋。”莉莉一一叮嘱,最后按住了她的肩膀强调道:“最重要的是,你得抑制自己对血液的贪婪,重新熟悉正常的食物。”
但伊丽莎白目前还一点儿都没有察觉到危险,对莉莉的叮嘱都点头而过,甚至有些兴奋地问道:“我现在是不是和你一样厉害,我能和那些男孩子一起出去打猎吗,我可以在夜里随便出门了对吗?”
“最好不要,混血种并不如你想的那样强大。”莉莉泼了她冷水,安慰道:“如果你想学一些东西的话,我过两天可以教你。”
只要不涉及核心的秘术,诸如卡斯滕和摩根血脉力量,其余的都可以。
按照一个约定俗成的规矩,作为授血的一方,莉莉有义务引导自己的血亲,教导他们如何生存,就像是赋予了他们第二次生命的母亲。
如果无法约束自己的血亲,“母亲”也会亲手结束他们。
“现在可以吗?”伊丽莎白拉住了她的袖子央求,“现在刚好是晚上,马上白天我是不是就该睡觉了?”
但莉莉残忍拒绝了她,摇头道:“现在还不行,我还有些事情要和你哥哥商量,非常重要,今晚你还是好好睡一觉。”
她瞥了一眼正远远站在门口的拉斐尔,后者正低头望着烛火燃烧的方向,眼眸中是跳动的火焰,神色却黯晦不明。
他们可能有太多需要谈一谈了。
伊丽莎白虽然失望,但还是接受了这个安排,进化所带来的疲惫感在再一次洗卷而来,将她拖入深度的沉睡。
去到后院,两人心平气和地在茶桌边相对而坐,按照拉斐尔原本的设想,他们本该在阳光明媚的午后,在这儿喝下午茶。
“他说的是什么意思?”莉莉问。
拉斐尔垂下眼帘,他知道莉莉虽然没有发作,但这次是真的生气了。
“我告诉过你,我只是所谓神明的一部分,他就是另一部分。不一样的是,我被寄托了作为神明的大部分诞生了自己的意志,而他作为不被接受的阴暗面被割舍,永远处于痴愚之中,但这不妨碍我们共存于一体。”
他回忆起很久之前的事情,那是他们第一次离开自己诞生的鬼地方,进入这个世界。
“他们把我称作神明,跪倒在我的脚下,向我索要力量,但起初被我拒绝了。”
那时的人类弱小又无助,没有圣光就只能以原始的方式来对抗野兽,他虽然怜悯这残酷的生存方式,但绝不会圣心泛滥到将无法掌控的力量交予。
到此一切都还算是和谐,直到他们被另一股力量所蛊惑,那是最本初的黑暗,也就是后来的十二家。
他们的诞生一度造成了恐慌,嗜血的本能和超凡的力量让他们被驱逐。
拉斐尔本该清理掉他们,但他们在神明面前定下了契约,除了生存之外不会滥用,否则将自愿接受毁灭,他索性心软了那么一次,将他们力量中的极端部分做了剔除,分离出来秽种封印在深渊之下,也要求他们用生命去看守封印。
但那时的他还太单纯,完全不知道当力量不公平的时候,祸根就已经埋下。
“那是我最信赖的一个人,他跟随在我身边侍奉我很久,正直且勇敢。”他谈起那个人,眼中闪烁着嘲讽的情绪,“也最终偷走了我的力量,我被迫回到了我最初诞生的地方,但他却被留在了那儿。”
“诞生的地方?”莉莉有些不解。
“那里只有白茫茫的一片,无边无际也无终结,抓不住任何的实体,我是唯一的存在。”
完全不同于人们所设想的丰饶彼岸,那儿没有时间也没有空间的概念,对于见过了人世间的他来说,无异于是回到了地狱。
“但那个地方还是有了缝隙,我的意识能短暂地离开去和一些人说话,我的意志会让拥有我力量的秘银圣器认可他们发挥出全部,于是他们被称作神降者。”拉斐尔望着莉莉,提醒她道:“我们很早的时候就聊过,严格来说,你也是神降者。”
“我记得。”莉莉回应道:“你教过我。”
“是啊,”他眯起了眼睛,“有过那么多的神降者,但他们最终都选择了圣廷。除了弥赛亚,所有人都说他被一个修女收养,但我记得,收养他的只是一群占据了修道院的混血种。那群混血种死在了圣光之下,他被带去了圣廷,最后我和他达成了协议,他将尝试把我放出来。”
圣子弥赛亚并非无意坠落深渊,他在深渊的深处取得了残存于世间的秽种,亲手用它们毁去了三把秘银圣器,为拉斐尔逃离囚笼撕开了一道口子,也许就是从那时起,秽种开始在看不见的角落滋生繁衍,最终同样诞生了属于自己的意识。
“我花了一段时间来消化那三份,等再醒来的时候,你告诉我弥赛亚已经死了。”
拉斐尔还记得自己差点儿崩溃,但好在也没走到绝境,还有两把秘银圣器在莉莉的手里,而那时的莉莉年轻又好骗,虽然没能毁了这两把,但也靠着各种手段削弱了一些,让它们很长一段时间在莉莉手里都和普通的银器无差。
听到了如此坦诚的回答,莉莉的心态出奇的平静,甚至觉得更加合理。
“那当初背叛你的人呢?”
拉斐尔自嘲地笑了笑,“你见过他的,他更迭了无数的身份,也换过无数的名字,现在叫做亚历山大,至今都坐在我的位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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