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有一点饿。”
莉莉放下了手中的刀叉, 喘了一口气,诚恳解释。
点了点眼前的餐盘,亚泽尔表示难以苟同:“你确定只是有一点吗?”
他们刚刚眼睁睁看着莉莉在按照往常食量解决一块小羊排和一份浓汤后, 又加了一整个羊腿和三排牛肋,还特意吩咐厨师做的生带血, 最后又端上来一整盘的鹅肝沙拉才意犹未尽地收了手。
莉莉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解开了有些勒着的腰带, 她觉得自己还不算饱, 但胃里似乎已经装不下了。
“难道你们睡醒都不饿的吗?”她不信就自己一个醒了以后这么能吃。
但亚泽尔表情表达了另一种意思, 他有些艰难地开口道:“我一般得先饿几天才有胃口。”
对纯血来说, 安眠期大多是出于虚弱,比如受了致命伤一类的, 而且整个期间就像是进入了假死的状态,尸体一般对外界的事物毫无感知, 复苏后会需要至少几天才能恢复全盛时期。
所以多数情况下,安眠的纯血都会被装在石棺中, 搬进通往家族墓地路上的一个个小门里锁住,成为外人不允许听闻的密室,以此保护他们安然度过脆弱时期。
而莉莉实在是特殊了些, 她在安眠的时候还能对外界做出简单的反应,体温也始终保持不变,一醒来就能活蹦乱跳。
缓了缓整个人了之后,莉莉小声提出道:“我还想喝点。”
温斯顿吩咐了仆人去取新鲜的血液,顺便交代道:“再给她做一个血液病的鉴定。”
暴食和渴血都是血液病的显著特征,这也算情理之中,检测结果也是相当的令人满意。
新鲜的血液端上桌,莉莉只喝了半杯就有点反胃, 明明已经加了柠檬去腥,甚至为了符合胃口还兑了蜂蜜和香草增加甜度,但总觉得差了点意思。
她抬头打量了这个熟悉的卡斯滕城堡小餐厅,尽是觉得觉得有几分恍如隔世,比分别时有了肉眼可见苍老的温斯顿坐在主座上,而终于有了些成熟做派的亚泽尔在莉莉的对面。
“你们还没告诉我,我晕倒之后发生了什么?”
她其实更想问的是自己昏倒前,但一个个来也不急。
“几乎没有。”亚泽尔说,但他的表情分明是说来话长,“庞娜孤身一人去找了丹尼斯·维尔,然后再也没回来,巴哥拉家族正式并入了卡斯滕,成为我们重要的一员,圣廷对着附庸十二家的大领主们彻底宣战了,但战线离我们有点远,所以目前就是你看到的这样。”
对卡斯滕来说,除了少了一些彻底站错了队伍的人之外,一切就和变故发生前一般无二,好像莉莉吃完饭就该无所事事到回房间睡午觉,睡醒了再去找玛姬打牌。
“那之前的呢?”
莉莉追问道,但她的目光注视的分明是一言不发的温斯顿,这次亚泽尔和她坚定地站在了同一战线上。
面对逆子逆女的逼宫,温斯顿依然泰然自若,好像自己只是一个老人孤身出了趟远门,然后不小心迷了个路,以至于路上花了太多时间才摸回来。
他轻描淡写道:“我和一个老朋友去了丹尼斯·维尔培育秽种的养殖场,然后把那儿烧了,就这样。”
“哦,是吗?”莉莉很给面子地作了捧场,“但我更关心点别的,比如说——”
她比了个自己意会的眼神。
比如为什么庞娜说他死了,而他本人又为什么走得一言不发,最后又挑在这个时候回来。
“这让我觉得自己好像有些自作多情。”
她真情实感地悼念了温斯顿的离去,甚至去杀了庞娜报仇,差点儿把自己搭进去,现在温斯顿却完好无损地坐在这儿。
在温斯顿开口前,莉莉先一步认真强调道:“我没亚泽尔那么好糊弄,也不想接受任何的谎话或者故事,你早就知道维尔会试图渗透进卡斯滕,而且也早准备给我们准备了退路。”
她硬生生把温斯顿准备好的说辞给推了回去。
亚泽尔对她的表述略有不满,但这次倒也没有反对。
“你就不能装傻一点吗?”温斯顿有些无奈,但还是尽可能委婉地做了解释,“我的姐姐确实想杀了我,但活了这么久的人总有自己保命的办法,我和乌达拉克的老朋友绑了一个传送,而且就算没有庞娜,我也得悄悄离开,这样才能瞒过他的耳目,除了我到底是死是活之外,一切都是逼真的。”
温斯顿深深吸了一口烟草,“但我没想到,你们一个去了深渊,一个和人私奔。”
这件事本来可以这么揭过,毕竟大家都在这儿,但莉莉这次不依不饶:“你和圣子弥赛亚在深渊里做了什么?你早就知道秽种会有爆发的一天对吗?还有我的诞生,到底是一个如你所说的意外,还是刻意而为?乌达拉克最擅长的就是占星卜问,你们又互称为老朋友,你不如直接把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告诉我。”
她咄咄逼人的姿态惊到了面前的两人,似乎是没想到她会问得如此大胆,简直是在质疑温斯顿作为父亲和族长的权威。
还有更大胆的是,莉莉端正姿态直视了温斯顿,“无意冒犯您,我曾经一度以为您已经成了一具被秽种操控的躯-壳,因为我已经见到不少这种情况了。”
“伊莉亚,你在说什么?”
亚泽尔以为莉莉只是受了刺激,而且因为被欺瞒而受伤,但温斯顿沉默不语,俨然是默认了她所言的姿态表明,他才是在场唯一一个云里雾里的人。
但莉莉如烟雾一般绕过了他的阻拦,下一刻就和从前一样,趴在了温斯顿的膝盖上,明明是和撒娇一样乖顺姿态,她的态度却是寸步不让。
良久的沉默之后,温斯顿笑了笑,“看来你找到了不少线索。”
他没有一点被冒犯的生气,反而有些欣慰。
在深渊里,弥赛亚根本没瞒着温斯顿要取走秽种的事情,因为他需要温斯顿潜藏于黑暗的能力混入最深处,那是作为神降者的他无法触及的黑暗核心,然后他保证会带着温斯顿毫发无损地离开深渊。
当时的温斯顿其实已经不在乎能不能出去了,毕竟他一直是家里那个不受重视的孩子,死在这儿也不会有太多悲伤留给别人,但他还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照做了。
也就在深远的最深处,死亡关头让他得到了黑暗馈赠的力量,也带出了已经“奄奄一息”的秽种。
当着温斯顿的面,弥赛亚销毁了三把秘银圣器,但秽种太虚弱了,仅仅毁坏了三把就已经快要彻底消散,于是弥赛亚把秽种带在了身边,一边按约定带温斯顿出来,一边用深渊里怪物的血肉喂养它。
但他们怎么也没想到,秽种是个有自我意识的个体,它借着怪物的血肉逃脱了。
也在那时,弥赛亚承认他做了自己一生最后悔的事情,如果早知道释放被关押的神明的代价是把这灾难带到人间,他宁愿从来不曾成为过神降者,但灾难已经到来,在所有人看不见的地方。
再后来,就是圣子弥赛亚在一场平平无奇的猎杀中孤身离开,最终死去。
而温斯顿和他乌达拉克的老朋友,一个知情人和一个预言家,他们是最早发现丹尼斯·维尔在探索秽种使用、试图融合的人,也是少有对一场灾难知根知底的人。
“所以你们已经彻底销毁它了吗?”莉莉问道,她刻意回避了兰斯的存在,就像他本人说的那样,他的力量正在被滥用,但他已经管不了了。
“大部分。”温斯顿说,至此他叹了口气,“但没那么彻底。”
“好吧。”
这个话题到此为止,小餐厅的门被谨慎地敲响,门外的新任管家是个侍奉了家族三百年的纯血女人,做事总是过分小心恭敬。
“是急事吗?”
女管家小跑着递上了一份加急的信件,上面的是乌达拉克的火漆蜡印,但不同于以往的红色,这次是满是不详的白蜡,要求温斯顿亲启。
“我的老朋友死了。”
温斯顿说,他把信件展示在两个人面前,表示自己这次并没有藏私。
信件的内容非常简洁,简洁到只有一句话,乌达拉克的老族长死在了自己的棺材里,寿终正寝,享年两百四十岁,邀请十二家的出席葬礼,还有新任族长的继任仪式。
这些占卜窥命的一向活不长,但两百多岁实在算是早夭,莉莉大概能猜出和他们去维尔领地上的事情相关。
莉莉问:“您要去参加葬礼了吗?”
道理上是的,但温斯顿明显流露不信任的后辈,选择了交出主动权,“或者你们谁替我去,我和他已经做过告别了。”
“我去吧,以您的名义。”莉莉主动站出,她说的那么理所当然,“我刚好需要活动一下。”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莉莉对自己的身体状况有些前所未有的陌生,她需要的不仅是活动一下,最好能一场见血的打斗来重新掌握自己。
但亚泽尔有些不赞同,“你不姓卡斯滕,我没别的意思,这对他们来说恐怕很冒犯。”
“这倒不是问题,”温斯顿出乎意料地赞同了莉莉,他再次掌握了主动权,对着两人宣布道:“长老会一年前就同意了让你冠姓卡斯滕,现在只缺一个正式仪式而已。”以此感激她在事发后对家族的忠诚。
只是为什么你们看上去都没有很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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