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夜荣光不熄的地方是圣城的小丽思宫, 圣子拉斐尔将此地作为居所,他是第一个被特许住在至高神殿之外的圣子,也是第一个被教皇称之为冕下的神降者。
上一任圣子当众暴毙, 圣廷将此认定为神明对圣子人选的不满,因而降临惩罚警告世人, 他们的罪恶逃不过他的审判,也就在那时, 圣廷内部宣扬了他的逼走原定预选圣子, 好让自己李代桃僵的丑闻。
为了平息神明的怒火, 圣廷派人寻回了被污蔑逼走的预选圣子, 在创世日那天迎回来至高神殿,驱散了低沉的阴霾, 在万众瞩目之中重新加冕。
至此神明息怒。
一夜之间,一座新的宫殿在与至高神殿遥遥相望的地方拔地而起, 所有人都愿意相信,只有神力才能做到这般壮举。
但只有一小撮人不会多说的人才知道, 他只是看不惯自己千百年前的审美,所以才坚持要新建一座。
远不如至高神殿那般参天的雄伟,但结构更为精密, 初来此地的把它比作迷宫都算贴切,因为这儿的主人本来就没打算欢迎那些参拜而来的外人,若是他根本不想见你,那走在一眼见底的走廊都免不了莫名撞上死路。
撞上死路的人:……
身旁的人耐心劝说他,这是侍奉圣子必要的考验,但来人清楚,这只是不想接见自己而已。
来的人是受命去逼回圣子的长官,圣子回到了圣廷, 他的任务也自然而然地结束了,然后他就被圣廷的主教们做主送给了圣子作为礼物,好平息他的怒火,免得再迁怒于圣廷。
长官早已做好了准备,面对神明的怒火,牺牲自己成就大义,但圣子饶过了他的性命。
“杀了你并无益于我,”圣子坐在首座之上,俯视着跪在地上负荆请罪的长官,命人重新赐予他身份,“如果你真愿意为了效忠,那我刚好有一件重要的事情委任与你。”
然后长官就被发配去了他们最开始见面的那座小城,所谓的骑士团已经把那儿变成了人间炼狱,而长官的任务就是恢复秩序。
把人间变成炼狱和把炼狱扭转成人间,这可不是一个难度,长官有些笑不出来。
“那我是的家乡。”圣子微笑着说,“如果你不去的话,我想也没有人合适了。”
除了长官自己之外,谁都在为他获此殊荣而羡慕不已。
整整一年多的夙兴夜寐、励精图治,搭进去半辈子寿命,长官终于得以领着政绩报告回来复命,他可以保证,现在圣子的家乡不仅民风淳朴、治安良好、风景优美,还信仰纯洁到随时可以欢迎圣子御驾亲临。
长官硬着头皮,在拦住去路的纯白大理石般的墙壁上轻敲,“冕下?我是向您回来复命的。”
无人应答。
“或者我明日再来?”他进一步试探,连领路人都不由因为他的大胆而多看了几眼。
这种毫无威胁力的威胁竟出奇地有用,也就在墙壁如泡沫般消融的瞬间,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在纯白的走廊中催命一般回荡不息,长官四下张望但一无所获。
“这里还有孩子吗?”
“是的。”领路的人从容回答,像是早已习惯于此,“冕下在人世间受难时,收留了一个被抛弃的孩子,现在把他带在身边亲自抚养。”
领路人说起这句话的时候,言辞间尽是对圣子善良与博爱的赞美,俨然这个说法已经深入人心。
这个孩子起名安格斯,纪念引导圣子走上神圣之路的一位亲密朋友,他曾经是圣廷声名煊赫的圣裁审判所审判长,也在圣子被污蔑与黑暗种族勾结的事件中被流放,最终为了证明自己信仰的虔诚,死在了尼克妃莉娅的家族领地之上,与他的猎魔人同伴一起,奋战到了最后一刻。
作为纪念,他获得了永恒的圣名,故事也被记载在了圣人书之上,作为英勇的战士楷模。
但与圣子接触过的长官却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他从不觉得圣子有什么慈悲心可言,恰恰相反,他有着神明最本质的特征,对身外疾苦的漠不关心,目下无尘,尤其是在唯一一段感情遇人不淑之后。
就在他沉溺于阴暗的猜测之时,小丽思宫的会客室大门已在眼前,而哭声正断断续续从其中传出,与之相伴的是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
门被从内打开,侍女急匆匆地端着水盆和尿布而出吗,差点儿把水盆撞在了长官的衣服上。
长官保持着僵硬的微笑表示了不必介意,孤身一人壮烈般走入其中。
在视线的尽头,圣子正坐在高背的主座上,早已脱离时光管辖的容颜与上次见面时一般无二,金色的流光在眼底游弋不息,素静的白袍一尘不染,唯一的装饰就是脑后束发的一条金色发带,周身尽是不怒自威,在他身后是两位仆从侍立在旁。
圣子抬手示意长官可以坐在他身旁。
感谢这儿异常良好的通风环境,长官强迫自己恢复了从容,好像他是在至高神殿的议事厅,尽力去忽视几米开外正在哭着喝奶的婴孩,和正坦然袒露的奶妈,即便如此,他还是浑身不自在。
递上去的政绩报告被圣子随手放在了一旁,后者从容不迫道:“我听说了一些,做的不错。”
“感谢您的夸赞。”明明是被夸奖,但长官丝毫不敢松懈,他同样听说了关于这位圣子前所未有的记仇,谨慎道:“您还有别的吩咐吗?”
长官比较希望圣子能说没有,那样他就可以以满身荣耀,名正言顺地回到至高神殿,可惜事与愿违。
“当然有。”圣子说着,他示意奶妈可以把孩子抱过来了,把他介绍给了长官,“安格斯,你应该知道这个名字,目前刚刚一岁多,有时候闹得我心烦,刚好一个大胆又细心的来照顾他。”
大胆又心细的长官沉默了片刻,看着那个胖小子抓着圣子的白袍磕磕绊绊地叫着爹地,他试图婉拒,“我从未带过孩子,恐怕很难——”
“但我相信你会学得很快。”圣子坚持道,他咄咄逼人:“我记得你发了终身侍奉的誓言对吗?终身无妻无子侍奉我,现在我把这个孩子交给你教导,这也算是难得的人生经历吧。”
长官垂死挣扎道:“您就不考虑一下记事官或者扈从之类的职位给我吗?”
“等他们死了,就会是你。”圣子玩味地将目光分给了自己左右的侍从,如此许诺道。
同时,长官也接受到了来自未来同僚的敌意,预见了自己不太会开心的以后。
“这件事就这么决定了。”圣子愉快地做了一锤定音,并如此垂爱关怀道:“话说,我还没有问过你的名字。”
“凯尔,冕下。”
“好的,凯尔。”圣子点头,算是彻底记住了他,“你可以去休息了,明天起,会有人教你该怎么做的。”
绝望又悲伤的凯尔在侍者们羡艳的目光中被带离,所有人都以为这是托孤重臣、委以重任,只有凯尔自己明白,这到底是怎样的黑暗,更甚于自己被派去处理烂摊子的那一天。
遣散了四周的侍从,拉斐尔在原地静坐了片刻后,亲手把孩子抱到了婴儿床上,后者已经昏昏欲睡了,还眼巴巴地用爹地来称呼他。
拉斐尔恶趣味地捏了捏他肉肉的下巴,沾了一手的口水,逗问道:“我去把妈咪找回来怎么样?”
小孩子根本不知道这些称谓的意思,只知道闭着眼睛瞌睡着点头。
“就这么说定了。”拉斐尔微笑着自言自语,“她应该也快醒了。”
黑色侵吞世界,这是莉莉闭眼后的感受。
她的神思被浸泡在泥沼般的混沌之中,感知是全然的封闭,无法调动身体的任何,只有不停地在无底地下坠,直到有谁弄疼了她的胳膊。
下意识地抬手,有谁被她掀飞了出去。
“她醒了。”
慌乱的声音就在耳畔,呼喊着外面的人到来。
莉莉疲惫地睁开眼睛,她看到的是自己在卡斯滕的房间,床就在旁边,那自己躺的是——
一口棺材。
横向完全能容纳下两三个人,深度也有她半个上身,铺着厚厚的几层软垫,身上盖着的是一层绒毯,白色的熏香长蜡烛点在棺材的一角,还在四周摆了新鲜的花瓣。
这是纯血们长眠的待遇,而刚刚被她挥开的,似乎是帮她擦拭身体的女仆。
女仆惊慌失措地跑去叫人,莉莉只能自己活动了生锈一样的关节,调动沉睡的肌肉,有些费力地从棺材里爬起来,随便揪了一套衣服穿上。
她能捕捉到遮光窗帘后的细微光线,现在还是白天,莉莉的记忆也还停留在她和亚泽尔回到了卡斯滕的城堡,见到了本该被庞娜杀死成为灰烬的温斯顿,然后她就晕了过去。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莉莉闭着眼睛撑住隐隐胀痛的额角,询问房间外一路狂奔而来的人。
玛姬半开玩笑道:“你睡了一年两个月,打破了混血中的沉睡时间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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