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从卡斯滕消失的一个月后——
一个平平无奇的夜晚, 卡斯滕的城堡灯火通明,往来声响不断,除了作为家族执行者的伊莉亚·卡斯滕失踪之外,一切都井然有序。
第不知道多少次咒骂了如今圣廷名义上的教皇, 亚泽尔强忍住砍人的冲动, 揉了揉突突直跳的额角,坐在了书桌之后, 暴躁地想把桌上满是溢美之词的废话信件扔进了壁炉, 又被身边的桑夏抢救了下来。
“我就没见过这么窝囊的对手。”
不, 根本称不上对手。
亚泽尔发誓, 现任教皇一定是圣廷历史上最无耻的一个, 连一向被称以著称的黑暗种族都忍不住唾弃他。
就在莉莉被圣子一把扛起带走之后,对自己所作所为极有自知之明的乌达拉克在事发第一时间就卷包袱集体走人, 不给卡斯滕任何问责的余地, 其余各族虽然看得目瞪口呆,但也知道这里没有自己说话的份,借口回族内筹备神圣战争纷纷告辞。
圣廷的留驻在尼克妃莉娅领地上的十万骑士还沉浸于胜利之中, 他们中的大部分都不过是好运, 从未真实面对过所谓残酷,随着先锋高歌猛进就好像已经战功加身。
这群由三教九流之徒混杂了少量正规骑士团的尚未来得及畅想如何功勋分封,在随后三天之内就溃败于大领主所率佣军摧枯拉朽的攻势,蛇鼠一般四散而逃。
在夺回自家领地的时候,剩余的尼克妃莉娅当然不会干坐着, 圣廷靠着卑鄙手段翻越了尼克妃莉娅的防线, 用火焰杀死了他们钟爱的尸体,烧毁家族驻地,这对他们来说已经是血海深仇。
这一次没有了神明力量的压制, 黑暗再一次昌盛。
他们操纵着一具具战败的尸体扭曲着爬起,用零散的残肢断臂把自己拼到完整,一个个都像是破败的傀儡木偶,服从着死后所侍奉的主人之命,悍不畏死地操戈扑向旧日的战友,根本感觉不到疼痛的活死人用来之时,引起的恐惧远超过了它们所有的战斗力。
直到圣廷的骑士们丢盔弃甲而逃,溃败到停战区的边缘,才终于凭借火焰的高墙,将死亡军团隔绝在外。
防筑工程在此搭建,终于开始了有来有回的拉锯。
但无论如何经此一役,圣廷的十万大军就像是瘪了气,鼓舞起来的无业游民们抢了些值钱的东西连夜逃走,凭着年轻气盛一腔热血来为信仰而战的年轻人也多少有被浇了一头冷水,而属于圣廷的圣骑士远比他们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也能明显感知到圣光的衰落,不久前才士气高昂的队伍如今阴霾笼罩。
道理上来说,血族们应该下令乘胜追击,但就在下令之前,一封来自圣廷新任教皇的密函就送到了卡斯滕的书桌上。
一百年间唯一能和卡斯滕争锋的维尔死在了自己手上,如今卡斯滕在黑暗种族之中算是一家独大,唯一令人不安的是,温斯顿在婚礼事件之后就进入了长眠,这个家族最终的决定权到了亚泽尔手里。
就好像祖辈已经谋划好了雄图伟业,只要后辈肯认真执行就不会有太大差错,还能揽功名在身在家族的历史上留下辉煌履历,但只怕后辈有太多自己的想法。
比如现在下令停止乘胜进攻的亚泽尔。
“他们说你倔强、固执、自负……总之都不是什么好词,长老会对这个决定很不满意,下面的更是如此,甚至有人提议唤醒父亲重掌家族大权的。”作为他的妻子,桑夏尽职尽责地把那些流言带到了亚泽尔的耳边,“但我还是想听听你这么做的理由,只是因为对圣廷不痛不痒的割地求和吗?我一直觉得你是个好战分子来着。”
教皇的密函中,首先就是大段大段的溢美之词,从圣廷与血族十二家千万年前的共存友谊开始夸夸其谈,好像他们真的曾经有过可以被称作情谊的东西,令人作呕的亲昵之后,悲伤忧郁地抒发了后来互生嫌隙反目成仇令人心碎,再到如今——
新任教皇觉得可以发割地求和,把原本为停战区的领地全部划分给归属于十二家的大领主,换取战时就此平息,但最新见最后,新任教皇还不忘给自己的言辞打了个窝囊的补丁——
委婉表达了自己尚未加冕之后,教皇很肯定以自己现在的威信难以说服圣廷的主教们,也难以平息民怨,只能尽力而为。
最后语调急转直下,威胁他们说如果再向前推进到与尼克妃莉娅相邻的一个边陲小镇,也许会触怒神明。
亚泽尔当然记得那个小镇,他就在那儿找到了莉莉,也第一次见到了居然会是神明的圣子,但实话说来,他不觉得神明会为了这点小事而回来。
消失的两个人就像是人间蒸发,也许就如乌达拉克事后姗姗来迟的道歉信里所说,神明把他选定的新娘带到了自己的世界,他们将在那里不问世事。
简而言之,他们不会回来了。
亚泽尔反问了桑夏,“难道你真觉得我们有必要攻打下至高神殿吗?我们根本不需要那玩意儿。”
就算圣廷溃败,神明隐遁,继承了黑暗力量的他门还是不能出现在阳光之下,这从根本上制约了血族的扩张,至于附庸他们的大领主,那些几乎用一辈子时间来钻营牟利的人根本不用血族们来担心是否得到了应有的报酬。
桑夏摇头,她根本没想会到那一步,“不,我们离至高神殿还很远,我的意思是,我们至少得把他们打到心服口服,而不是只觉得自己是因为运气不好,或者别的原因而憋屈投降。”
但亚泽尔对此根本不以为意,他一向极少在乎别人的心情,随口放话道:“那就让他们憋着。”
“然后等哪天再打起来是吗?”桑夏绝不会惯着他,威胁道:“你这样我就得去找父亲告状了。”
不想再被手杖抽一下,亚泽尔只能举手投降,随口问道:“莉莉教你的吗?”
“是啊。”
在如何管住亚泽尔上面,莉莉有一百多年的经验,直接开打当然是最次的选择,能告状解决当然是最好的。
“好吧。”他做出了妥协,但他长叹了一口气,坦白说道:“我只是觉得,我还没做好准备坐在这个位置上。”
年轻时候的亚泽尔总想着怎么扳倒自己的老父亲,坐在老父亲的位置上统领整个家族,做事情也能肆无忌惮,想想就威风十足。
但亚泽尔怎么都没想到,自己这么快就能坐在这儿,而且要统领的不止是卡斯滕,而是整个黑暗种族。
“那不如说点好消息,”看出了他的失落,桑夏现在已经没有了初次见面的拘谨,自然落座在了亚泽尔对面,微笑着抚摸了自己的肚子,告诉孩子的父亲道:“我怀孕了。”
与世隔绝的莉莉也正抱着肚子,觉得自己有些不太好。
她已经不知道多久没吃东西了,虽然拉斐尔一再保证她不会再需要吃喝拉撒这些基本的日常行为,但莉莉还是习惯了太久作为正常“人”的生活,腹内空空荡荡似乎就该吃些东西,可惜这里似乎没什么东西能吃。
而且最重要的是,拉斐尔已经很久没在她面前出现过,不然她还能蹭两口血垫肚子。
没有声音,没有交流,也没有任何她自己以外的活物,目力所及除了空中高阁般的黑色卧室之外,只剩下白茫茫的空洞宫殿。
划破手指在纯白上留下一点刺眼的痕迹,她在一面墙壁上鬼画符了一些东西,伤口愈合后再重复之前的行为,直到自己觉得无聊。
在拉斐尔头也不回走之前,莉莉趁他不注意,试图凭自己划破空间回去,但不仅失败了还差点把自己的身体弄崩溃,以至于他们吵得有点大,一桩桩陈年旧账都翻了出来,说不清谁的过错更大一些,反正最后的落脚点在莉莉到底有没有爱过他作为拉斐尔的那部分这件事情上。
如何证明爱过?
莉莉不知道,于是嘴硬地说了没有,还耿直地嘲讽了他的技术,气得拉斐尔直接原地消失,把她一个人丢在了这儿。
临走前拉斐尔还放了狠话,这次一定要等到莉莉先道歉才肯原谅。
听起来像是小孩子吵架撒脾气,直到莉莉在床上翻了好几个身,裹着被子宫殿群里溜达了好一会儿,也没等到他回来,才意识到拉斐尔这次是认真的。
神明在自己诞生之地所经历过的孤独绝望正在加诸于她,莉莉不是很想低头,但她觉得自己可能快疯了。
好在这对她来说不算什么绝境,莉莉还有一点种族优势,还有什么会比千百年死人一样的长眠更适合用来消耗时间的呢?
在茫茫宫殿中挑选一张最满意的床,躺在床上盖好被子,整理好头发和枕头的关系,最后摆好长眠的姿态,闭上眼睛。
迷迷糊糊间,莉莉似乎终于能体谅到了为什么神明不会愿意回来,以及兰斯所说的,让她陪着一起或许可以一试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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