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保自省三人后，草庐内，魏昶君叹了口气。
那些信件更像是多年老友久别重逢，无论是陈铁唳，还是其他人，至少在最初都是赤诚的。
只是越往上走，能选择的就越多，他们才开始失去本心。
不过思绪只持续了极短的时间，魏昶君便开始继续看着桌案，上面放了老夜不收最近从各地搜集过来的新文书，大部分是关于乡医馆建设进度的，还有关拍戏进度的。
乡医馆进度不错，虽然最初落点在京师周边，但现在基本上已经在中原各省开始铺设，中原预计最多半年就是完全落地，至于海外，那就要等百万起征的个人税完成推进，才有钱做了。
这两日草庐格外热闹，没过多久，杜之谋便再次前来拜访。
“老里长，京师正紧着统计新税申报的人丁账目，陈里长抽不开身，让我来看看你。”
杜之谋行了礼。
“也有些细节想当面请你指教。”
魏昶君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客套。
杜之谋也说了个人税推进现在遇到的几个问题，旋即神色凝重。
“若是寻常的谣言也就算了，现在他们似乎要让百姓成为抵抗新政的核心，还说朝廷既然开始算个人净资产，那就是铁了心要从这些底层百姓身上扣下来一部分钱，肯定会多算。”
“咱们要是强行推进，怕是会让不少百姓误会，到时候闹出许多事。”
“现在民权中枢的解决方案，主要是靠各地衙门亲自辟谣，还有辅以电视台和报刊宣传，但效果不大理想，因此民权中枢的一部分中底层官吏还是赞同强行推进。”
魏昶君听到强行推进四个字，有些皱眉。
他不是反对新政强行推进，他也有强行推进新政的时候，诸如七成商税，官吏账户对公等等，但这些要么是针对官吏，要么是针对商户，针对百姓用强行推进的新政，不对。
民权中枢的执行有些问题，沉吟片刻，魏昶君吐出一口气，看向杜之谋。
“你们现在有没有做过核对，如今民权中枢里头，真正最底层百姓出身的官吏，占多少？”
杜之谋一怔，没想到老里长会问这个。
他认真思索着，片刻后，才给出答案。
“不足三成，民权中枢从十几年前成立开始，到之后放出去在朝廷各部为官，中枢，六曹等各地地方执事官吏，粗略算下来，真正出身农家的不到三成。”
“尤其朝廷核心，大部分官吏主要还是老一批本来就掌握实权的中底层官吏中拔擢起来的。”
“至于省市县，比例稍好一些，毕竟地方上需要常年与田亩水利，工厂丁口打交道，一半多仍是从那些大学学子，寻常百姓里拔上来的。”
“现在民权中枢的官吏分布趋势是越往上走，农家子越少，到了京师核心这一层，真正说得上是底层百姓的人，凤毛麟角。”
说到这，杜之谋忍不住看向魏昶君，苦笑。
“这种情况老里长应当是知道的，十多年前咱们在南洋槟城成立民权中枢的时候，岳擎，石长安这几位大人不都是本就手握实权的官吏吗，而且他们中不少还是功臣世家子。”
“若是没有这些人，民权中枢本来就运转不起来。”
他说的是实话，民权中枢刚刚成立的时候，面对的是民会和复社的高压，还要顶着压力清扫南洋，真要全让底层的寻常百姓来管，先不说有没有那个统筹能力，怕是光处置当地财阀的尺度他们都拎不清。
魏昶君知道，但此刻也在皱眉，毕竟民权中枢成立已经十多年了，尤其是在罗安在任期间，更是逐渐一步步独揽大权，培养了许多底层人才梯队，但现在居然整个民权中枢只有不到三成是从底层百姓中出身。
难怪最近民权中枢从连田令和扫盲令开始，执行和判断都屡次出问题。
真要是那些从底层走出来的官吏，解决的方式应当会更简单高效，因为他们知道百姓要什么。
这一刻，他眉头皱起，看向杜之谋。
“之前罗安里长的人才梯队布置了这么多年，为什么现在还是如此？”
杜之谋闻言苦笑，叹了口气，知道老里长这么问的原因了。
“老里长，那些底层农家子弟读书不易，乡学虽然办了，可最好的先生仍往城里的学堂走。”
“乡里孩子读几年，要么帮家里种田，要么进城做工，真正能一路考进朝廷的少。”
“而且就算考上入仕了，生活大多也过的艰难，朝廷官吏俸禄不算多，没有家里支撑，连租屋都难，许多农家考出来的年轻人，在京城熬不住，多半外放或改行。”
“罗里长的确给这些底层人才安排了一套运转规则，但这些寻常的底层人才即便考上了，多半也只能从最苦最累的差事熬起，熬到有资格说上话时，人都磨圆了。”
“这时候让他们处置，自行判断和执行，他们有多珍惜这么多年一点点熬出来的位置，执行的时候就有多喜欢规避问题。”
“罗里长最初缔造民权中枢人才梯队的时候效果还不错，这些年效果是越来越差了。”
魏昶君点了点头，算是理解，尤其是官吏账户对公之后，其实他一直都知道，许多底层出身，真的想做事的官吏其实也是纯粹在咬牙坚持，哪怕之后朝廷给他们提高了俸禄，但能说话的位置就那么多，熬久了再赤诚的心也要冷了。
但现在，民权中枢要解决的就是这个问题。
“你知道当年我为什么能带着一帮种庄稼的寻常百姓打赢大清，打赢前明吗？”
杜之谋听到这，又是一愣。
“自然是因为老里长你懂谋略，会用兵。”
此刻，魏昶君摆摆手，眼底逐渐凝肃。
“我真正能聚起来百姓的原因，其实也不是谋略用兵，而是从一开始就知道那些最底层的百姓想要什么，又怕什么，我给了他们能得着自己应得的机会，他们才肯跟我拼命，哪怕不拼命，也会全力支持咱们红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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