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昶君看到这,没说话,只是继续拿起第二封信。
信封上的落款是撒马尔罕,陈铁唳。
“里长,我在撒马尔罕。”
这样的写信方式让魏昶君想到了许多年前,红袍军还在和朝廷厮杀的时候,那时候派出去的总长也都是如此写信回复,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而且,那一批人,从来不叫他老里长,只叫他里长。
“这里天很高,但封杀很大,你把我扔到这个鬼地方,我必须承认骂了你好几年,但如今我忽然开始想到一些东西。”
魏昶君看着,神色平静,陈铁唳昔日是红袍总长,当年跟着他从蒙阴一路杀出来的老兄弟,但他也没想到徐国武造反那次,陈铁唳居然按兵不动,看似没有站队,实际上已经是在观望。
说到底,他还是没站在百姓这边,开始变了。
“里长,当年我只是个住在村镇隐姓埋名的普通百姓,世世代代都是,或许是因为昔日跟着陈友谅争夺过天下输了,全族躲了这么多年,我是不想跟着谁造反的,但崇祯年的世道太难了,所有人都在拼命欺压百姓。”
“唯独你,把我们这些底层当人看,那时候我就想,跟着这样一个人,应该有饭吃,也有命活。”
“后来跟着你打仗,我一次也没有怕过,每次冲锋前,我那时候,其实不是很服,莫柱峻不如我,洛水那个老道士和青石子也不如我,王旗和岳豹都是只会打仗的莽夫。”
“我一直觉得,我才该是你之下的第一功臣。”
“可打下天下之后,我不仅忘了自己也是庄户人家出身,开始想当功臣。”
“更是想着封妻荫子,想着要好大的庄田,想着儿孙世代都有人当官。”
“我觉得哪怕你不做皇帝,我陈铁唳也该混个世袭爵位,这是我用命换来的。”
“所以到后来,我不仅不服其他总长,我甚至也不服你,你不肯做皇帝是你自己想立牌坊,为何还要拉着我们一起跟你受苦。”
“徐国武造反那一年,我按兵不动,我就是想看看你急不急,那时候我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欣喜,我觉得我的机会来了,你若急的来求我,我就有了筹码,便能跟你谈爵位庄田,世袭罔替。”
“你就算是死了,我也能得到我想要的东西,到时候再扶持魏昶琅做皇帝,我至少能得个关中王的爵位。”
“直到后来,我被流放到撒马尔罕,亲眼看到那些百姓,他们也要种地,水源。”
“我忽然像重新回到红袍最初造反的时候一样,得帮着他们修渠开荒,建屋办学。”
“我亲眼看着这里开始出现铁路和楼房,几年的光景消磨下来,我那些乱糟糟的权欲散去,才明白你为什么不允许功臣在京师了。”
“因为所有人都在变,但你没变,你又不能让所有人保住初心,你当初,算是对咱们留手了。”
“我知道我这一生,对不起你,也对不起那些曾经相信咱们的百姓。”
“但这次我认,我也服你,你能坚持住,我们没有。”
魏昶君一点点看着这些信件,南振兴三人也没说话,只是安静的等着。
他们压了这些信件许多年,有些甚至是从他们的父辈开始就压着不送,否则这些信件至少该早上数十年就送到老里长手里了。
因此,在他们眼中,老里长不仅是在看信,也是在和许多年前的老友重逢。
片刻后,魏昶君伸手,把几封信收起来,目光落在几人身上,申请复杂。
“你们祖上都曾是跟我一起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崇祯年的世道,是真的烂透了,但他们后来走错了路,也确实是我亲手把他们送走的。”
“其实这么多年,我一直都在等着他们知道问题出在哪,我也不是为了证明自己的决断有多了不起,我只是想要他们明白,他们最初的理想是不是还在。”
保自省此刻有些说不出话来,因为这么多年,他的确有许多腐朽的动作,攫取了不少好处,但究其原因,未必没有对魏昶君的怨气。
“老里长,我们年轻的时候,总觉得你对他们刻薄。”
这些人是朝廷里的对手,但也是故人之后,魏昶君从来不是一刀切的人,能让他们改变,给百姓发挥一些作用,比直接将他们排除朝堂要有用的多。
“你们没有经历过那些年月,不知道我们这代人是从什么样的世道里杀出来的。”
“你们只知道你们的祖上是开朝功臣,是红袍威风凛凛的总长,总师,你们天然要为他们不平,但你们也不会知道,从崇祯年我就带着的启蒙师,从家乡跟着一路杀出来的袍泽,我亲手把他们流放,看着他们背叛初心,我又当如何?”
“但我绝不能念旧情,他们没错的时候,我护着他们,他们错了的时候,我不能因为交情就容他们坏掉这个死了许多名字都没留下的将士打下来的天下。”
“无论保庵录想结党,还是陈铁唳想要爵位,这些都不是小事,我只要退后一步,之后就要步步后退,到时候红袍天下就会变成又一个换汤不换药的明朝,这么多袍泽就白死了。”
说到这,魏昶君也叹了口气。
“你们今日把信送来,应当是自己想通了一些,我也知道他们最后都想明白了,他们最终都还是认这条路的。”
“这些信我就不拿走了,你们好好收着,将来你们族中后辈长大,也拿给他们看看,让他们知道,他们祖上不是生来就是功臣,他们原本也是寻常百姓家的孩子。”
“这些是祖上一路打了那么多仗,吃了那么多苦,为百姓造出新世道的证据。”
这一刻,陈正心起身,行礼,这是从南洋首次见到魏昶君之后,十余年来,他第一次真心实意的冲着魏昶君行礼。
魏昶君没说话,只是摆摆手。
陈正心他们走了,而此刻,魏昶君转头盯着外面。
深山的雪下的太大,像红袍还在蒙阴那几年一样。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