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庐外还在下雪，老夜不收一边在门口挂了帘子挡风，一边开口汇报。
“老里长，现在陈里长那边要推进个人百万起征的税，阻力很大，放谣言的，上书奏报，各类手段都有，他如今整日呆在京师处置各地的消息，民权中枢也是闹得焦头烂额。”
听着老夜不收开口，魏昶君搭着一床毯子坐在桌案前，缓缓点头。
“也就是这一阵子，最多两三个月就能稳定了，到时候阻力会小很多。”
“陈为众要是手段狠辣一些，先杀鸡儆猴，这个时间还能缩短一些。”
老夜不收闻言也在点头，旋即继续开口。
“对了，老里长，刚才山下来人汇报了，说到民会的保自省，陈正心，还有复社的南振兴来了，说是要来拜访，见不见。”
魏昶君听着，有些皱眉。
这三人在自己创建民权中枢开始，到罗安上任的整整十二年，一直都是民会和复社的中流砥柱，和他们昔日祖上一样，一门心思只想着权力和利益。
甚至还策划过针对罗安这个里长的刺杀，之后在罗安的重压之下，民会和复社权力开始逐渐被收回，在朝堂的势力也被民权中枢渐渐取代，已经偃旗息鼓几年了。
要不是之前为保庵录和启蒙会等平反风波，他们怕是现在于朝堂上一点浪都掀不起来。
如今居然要来拜访自己？
沉默片刻，魏昶君点头。
“叫他们进来吧。”
老夜不收外出片刻，帘子掀开，三个人鱼贯而入，赫然正是陈正心，保自省，南振兴三人。
“老里长。”
三人此刻面色复杂，也逐渐苍老，即便是最年轻的南振兴，也已经年近五旬。
魏昶君扫了他们一眼。
“坐吧。”
三人落座，沉默片刻，一时间都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毕竟二十年内和老里长作对最多的就是他们，直到片刻后，保自省才找了个话题，终于开口。
“老里长，民权中枢布置乡医馆的事已经铺开了。”
“最近这段时间我们走了一趟，最早开的那批乡医馆，如今光是一家医馆每日都有十几个病人来看诊，村里的百姓对此评价极好，之前得了病要抬到县城去，如今在村镇都能看。”
“除此之外，陈里长的动作也很快，山东许多县的乡本钱都下来了。”
“水利设施在修，还建了一部分学堂，虽然不多，但爹娘在城里的孩子也不至于读不了书。”
说到这，保自省抬头，复杂的看了一眼魏昶君。
“老里长，这些事做起来比想象还难，银子不够也就算了，朝廷的阻力也大，我们都没想到，民权中枢真的能解决这些问题，还确切的推进下去了。”
“个人税的事，如今陈里长已经在杀鸡儆猴，江南松江的案子监察部正在查，听说已经坐实了瞒报，此事之后，许多原来想隐匿财富的小动作都少了许多。”
陈正心也坐在一边听着，苦笑着。
之前他是最看不上民权中枢，没什么根基的一群人，喊着理想，根本不贴近现实。
但现在他才知道他所谓的现实，是畏难，民权中枢那群人，根本就不在乎有多难。
此刻魏昶君也在点头，看着几人。
“你们来，不仅仅是为了说这些东西的吧？”
话音落下，几人又沉默片刻，南振兴才叹了口气。
“老里长，我们今日来，其实带了几封信。”
“是家祖留下的，本来应该在几十年前就送来。”
保自省，陈正心几人也纷纷从怀中取出了信件，几封信都旧了，纸页也有些发黄。
魏昶君看着还有火漆的信，一看就是数十年前的老款式，他伸手接过，旋即沉默。
字迹是保庵录的，信的开头也没有客套的敬语。
“里长如晤。”
“昔日我二十出头，从山东避难南下，前往莒州科举，蒙里长抬爱，邀我一介落第穷酸执仗红袍启蒙之事，我第一次见崇祯年那等世道的百姓安稳活命，故我选择留下。”
“数年光景，红袍自蒙阴走出，立足青州等三府，东有鞑子，西有流寇，崇祯官军层层围剿，红袍之所以未败，非因兵力之寡众，盖因百姓之信任支持。”
“后来红袍打下天下，我以为我们要开一新朝，建比大明更辉煌之王朝。”
“我以为你会坐上去，做开国皇帝，我也能封公封侯，光宗耀祖。”
“可你不建帝国，不要家天下，而是要平等，那时候我无法相信，我跟着你打了十几年天下，想的从来都是打下来坐天下，我以为，至少不能分给没出力的百姓。”
“我开始不理解你，我以为你沽名钓誉，迟早反悔，然而你不但未做皇帝，还把土地收归朝廷，设民会，建监察部与督察使，让功臣交出特权。”
“我这才终于意识到，你真的不要家天下，所以我恨你。”
“你要的这个天下我受不了，我随红袍厮杀那么多年，我想过要封妻荫子，想要爵位，想要庄田，想要儿孙都过上好日子，这是我应得的，我开始结党营私，拉拢旧部，暗中编织关系网，想在朝廷里头另立山头。”
“我的幌子是为了老兄弟们的生计，但其实我自己也知晓，我不甘心，我就是在为一己私利结成朋党。”
“你发现之后，无情将我保家全员流放海外，甚至幼子还要单独流放安南，我恨你刻薄寡恩，过河拆桥，可人只有出局后，才能看清。”
“我在海外看着你做的那些事，看着红袍天下一天天变好，我才意识到，你的敌人其实原本就不是功臣，而是想骑在百姓头上的那批官吏。”
“我写下这封信时，已经老了，我在海外开了一间小小的学堂，教当地的孩子认字，算账。”
“里长，我这一生，前半辈子跟着你打天下，后半生与你为敌。”
“我怨了你大半辈子，直到老了才看懂你，你的确不该是皇帝。”
“你要一直活下去，替我们这些对不起百姓的人，把这条路走下去。”
“只要你还在，红袍永不褪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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