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那一星灯火,没追上。
老谭带着王晓宇沿湖走了半个多钟头,在一道芦苇湾里,摸到一段网。
网是沉底的,网眼细得能兜住指头大的鱼苗。
老谭一摸,脸就黑了。
"绝户网。"他把网拽起来,网里已经挂了几十条鱼苗,小的只有半指长,翻着白肚子。
王晓宇帮着解,解了半天,手冻得发僵。
"网不能留。"老谭说。
他把网割断,卷起来,塞进袋子里,又把那些还活着的鱼苗一条条放回水。
做完这些,他才掏出手机,把一个位置拍下来,发了出去。
"发给谁?"
"渔政的老周。"老谭把烟点上,"这网不是一个人下的,是有船。"
"明天还会来?"
"来。"老谭吐了口烟,"这条湖,我守了五年了。"
第二天一早,两人去了岳阳楼。
楼不高,三层,飞檐翘角,立在城墙上,正对着洞庭。
一口气登上三层,风就大了。
湖面铺开去,水色灰绿,天和水在远处接上,分不清哪是边。
"衔远山,吞长江。"沈佳怡念了一句,又有点不好意思,"就记得这一句。"
"这一句就够了。"王晓宇扶着栏杆。
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飞,她眯着眼,看远处几点白帆。
"你说范仲淹写这楼的时候,见过咱们这么蓝的天吗?"
"他见的天,跟咱一样。"
从楼上下来,走汴河街。
青石板路,两边卖鱼干、卖姜糖、卖折扇。
沈佳怡买了一包洞庭银鱼干,又买了一把写着"岳阳"的折扇,说带回去给她妈。
中午坐船过湖,去君山。
船不大,突突突地走。半个多钟头,岛从水里浮出来。
君山也不大,满岛的竹和茶。
先去看二妃墓,又看柳毅井。井口小,井水清,导游说这井通着洞庭。
沈佳怡趴在井口往里看,什么也没看着,倒把自己吓一跳。
再往上,是君山银针的茶园。
一垄一垄的茶树,修剪得齐,叶子绿得发亮。
采茶的是几个阿婆,挎着竹篮,指甲盖儿一掐,就掐下一芽一叶。
沈佳怡凑过去问,阿婆教她掐,她掐了两下,掐断了三根。
"这个活儿,真讲究。"她说。
下山时,路过一户渔家门口。
门前的竹席上摊着一层白东西,薄薄一层,晒在太阳底下。
沈佳怡蹲下去看:"这是啥?"
"银鱼。"主人是个中年妇人,正拿竹耙翻着。
那鱼细得像缝衣针,通身透明,晒得半干,鱼身泛着一点银光,对着太阳看,能透过去。
"就这么点大?"
"就这么点大。"妇人说,"这鱼离不得水,出水一会儿就死。我们天不亮下湖,捞上来就得赶紧摊开晒。"
"现在多吗?"
妇人叹了口气:"少了。前些年水脏,几乎没影。这几年管得严,才又见着。"
沈佳怡捏起一条银鱼干,放在掌心看了半天。
"这么小的鱼,你们怎么捞?"
"细网,慢捞。"妇人说,"网眼小了,渔政要罚,网眼大了,捞不着。就这一档,刚刚好。"
中午在岛上吃饭,头一道就是银鱼蒸蛋。
鸡蛋羹蒸得嫩,上面撒一层银鱼干,热气一腾,鱼香就起来了。
沈佳怡舀了一勺,银鱼在舌尖上一抿就化,只留一点鲜。
"这东西,贵在哪?"她问。
"贵在少。"妇人说,"也贵在这一口鲜。"
又上了洞庭湖的干锅虾、清炒藕带、银鱼炒蛋。
饭后又泡了君山银针。
茶一入杯,芽尖就竖起来,一沉一浮。
"三起三落。"妇人说,"好茶才这样。"
沈佳怡盯着杯子看,看得入神。
下午回城,天擦黑。
他们在湖边一片浅滩支竿,想着试试黄鸭叫。
王晓宇挂蚯蚓,串钩沉底,压了铅。
"黄鸭叫夜里出来,专找石头缝、草根边,得把饵放到它家门口。"
第一竿下去没多久,浮漂就动了。
不是点,是猛地一沉。
沈佳怡手腕一抬,竿尖就弯了。水里的东西不大,可挣扎得凶,一边挣一边"嘎"地叫。
"这就是黄鸭叫?"
鱼出了水,巴掌长,黑褐色的身子,背上两根硬刺,尖得吓人。
"小心刺。"王晓宇说,"扎一下能疼半天。"
她捏着鱼肚子,把鱼放进桶里。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桶就满了。
一条接一条,个头都不大,但每一条都叫得欢。
"这东西,叫得跟吵架似的。"沈佳怡笑得合不上嘴。
正钓得高兴,旁边来了人。
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背着三脚架,手里拎着补光灯,身后还跟着个举着手机的小伙。
他一屁股坐在沈佳怡旁边两米的地方,杆子一甩,稳稳当当下了水。
"兄弟,这儿我先来的。"王晓宇说。
"我知道。"汉子笑,露出一口白牙,"我蹭个机位,不抢你的鱼。"
他一开口,就对着镜头说话,声音收得干净利落。
"家人们,到了啊,这就是洞庭湖的浅滩,看到没,今晚出黄鸭叫。"
沈佳怡小声问王晓宇:"这是……主播?"
王晓宇点头。
那汉子说话利索,手上更快。半个钟头,他连上了七八条黄鸭叫,比沈佳怡还多。
收起一条时,他侧头看了一眼他们的桶。
"你们这口,打得不错。"
"运气。"王晓宇说。
"不全是运气。"汉子收了竿,站起来,伸手,"周啸,本地的,爱钓,也爱拍。"
"王晓宇。"
"听过。"周啸笑,"丹江口那条鳡鱼,网上传过,是你吧?"
王晓宇愣了一下。
"洞庭不比丹江口。"周啸把镜头关了,压低声音,"这湖里有尾'老鳜',挂过七八个钓友的线,谁也没弄上来。"
沈佳怡眼睛一亮:"多大?"
"没人知道多大。"周啸说,"只知道它在湖心的深坎里。"
他顿了顿,看着王晓宇。
"你们要是有本事,就把它钓上来。"
"你钓不上来?"
"我钓了三年。"周啸摊手,"我今天把这位置让给你们——先说好,谁钓上来,谁认这个账。"
沈佳怡一口应下:"行。"
王晓宇没说话,望着黑下来的湖面。
远水一片暗,只有几点渔火,在风里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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