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天还是黑的。
老谭的船在码头上等着,柴油机突突响了两声,就稳住了。
湖上没有灯,只有远处一两盏航标。船头划开水面,浪声细碎。
沈佳怡裹着外套,缩在船中间,哈着白气。
"这么早,鱼醒了吗?"她问。
"翘嘴不睡。"王晓宇把竿抽出来,装上线组。
他今天不用手竿,用的是路亚。
一枚米诺,银灰色,尾巴上带一小片亮鳞。
他把饵抛出去,"噗"地一声落水,然后一收一停,一收一停。
"翘嘴认动不认静。"他一边收一边说,"饵在水里走起来,它才追。"
船慢慢往湖心走。天从东边一点一点灰起来。
快到一片水草边,老谭停下船,指了指前方。
水面上,忽然"哗"地炸开一朵水花。紧接着又是一朵,又是一朵。
"来了!"老谭压低嗓子。
那不是一条鱼,是一群。
翘嘴在上面追小鱼,小鱼乱了阵,往水面窜,翘嘴就跟着冲上来。
水花一朵接一朵,像有人在湖面上撒石子。
沈佳怡张大了嘴:"这……这就是炸水?"
"这就是炸水。"王晓宇把饵打过去。
第一竿空了。第二竿空了。
第三竿,饵刚走两步,竿身猛地一沉。
"有了!"
那条鱼不小,一上手就往横里冲。
王晓宇侧着竿,慢慢收线。鱼在水下亮了一下,银光一闪,又扎下去。
"别急。"他自己念了一句。
这一遛,遛了七八分钟。
鱼被带到船边时,翻了个身,白肚朝上,长身细尾,一张大嘴一张一合。
"翘嘴鲌。"老谭拿起抄网,"好家伙。"
上秤,六斤多。
沈佳怡抱着鱼拍照,鱼尾巴一拍,甩了她一脸水。
"这鱼好吃不好吃?"
"洞庭的翘嘴,清蒸最好。"老谭说,"肉是蒜瓣的,刺也少。"
又钓了半个多钟头,王晓宇又中了两条,一条三斤,一条一斤多。
沈佳怡自己甩了几十竿,只勾上来一截水草,气得直跺脚。
"我是不是没这个命?"
"路亚是手上的活儿。"王晓宇把竿递给她,"你试试,别老看漂。"
她学着抛,第一竿抛进了自己的袖子,第二竿抛上了船板,第三竿终于抛到了水草边。
"收,一收一停。"
她照做。第三下停的瞬间,竿子猛地一沉。
"哎哎哎——!"
她吓了一跳,差点把竿扔了。
王晓宇一把扶住她手背:"稳住,别慌。"
这条比王晓宇那几条还大,一上手就横着冲,线出去一大截。
"别硬拔!"王晓宇喊。
她咬着牙,顺着劲儿遛。胳膊很快就酸了,可她这回没喊累。
遛到船边,老谭一抄网下去,兜住了。
鱼落地时,船板"咚"地一震。
上秤,八斤二两。
沈佳怡蹲在鱼旁边,喘着气,笑得眼睛都找不着了。
"我破了!"
"破了。"王晓宇认账。
日头出来了,湖面一层金。
老谭把船往湖心一片深水开,说要带他们看看那片"坎"。
那是湖底的一道深沟,水深十几米,是老谭说"老鳜"待的地方。
王晓宇换了沉底的软虫,慢慢摸,摸了大半个钟头,一挂——线绷紧了,动不了。
"挂底了。"他说。
正要收线,那一头忽然活了。
不是挂底。
竿子"嗡"地弯下去,线轮开始出线。
"有东西!"
王晓宇弓着腰遛,那东西不冲,却沉,慢慢地往下坠,坠得人心慌。
遛了半分钟,线"铮"地一声,断了。
竿子直起来,饵没了,钩也没了。
船上静了一下。
老谭"啧"了一声:"是它。"
"多大?"
"摸不着。"老谭摇头,"它不冲,就往下坠,坠得你没法。"
沈佳怡看着空空的线:"咱们……输了?"
"不算输。"王晓宇把断线收了,"它还在。"
船往回走的时候,湖面忽然泛起一串水花。
不是鱼,是圆的。
一道灰黑色的弧线跃出水面,又沉下去。紧接着又是一道,又是一道。
"江豚!"老谭喊。
沈佳怡"唰"地站起来,扒着船舷。
那些圆滚滚的身子在水里翻着,露出的脊背像一口口小锅,又像弯着的月牙。
它们不追鱼,不闹,就是慢慢地游,游一段,冒一下头。
沈佳怡盯着看了好久,眼圈忽然红了。
"怎么了?"王晓宇问。
"长江江豚。"她声音有点抖,"长江里满打满算,也就一千多头。"
"你专业就是这个?"
"嗯。"她盯着水面,"我们上课的时候,老师放的就是这个画面。"
老谭在旁边抽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才低声开口:"十年前,这一带打的鱼比现在多。"
"现在呢?"
"现在禁了。"老谭说,"十年禁渔,全湖的渔民上岸。"
他往船外弹了弹烟灰。
"我爹那一辈,一晚上能打几百斤。到我这儿,一晚上打不着几十斤。你说这湖,是给人打的,还是给我们自己留的?"
沈佳怡没接话,她只是看着那几道弧线,一道一道,慢慢游远。
船到浅滩,水面上漂着一段东西。
老谭拿竹篙一挑,挑上来一截网。
网眼细得能过手指头,网里挂着几条翻白的死鱼,还有一堆指头大的鱼苗。
"又是绝户网。"老谭把网往船底一甩。
王晓宇蹲下去看。网是新的,尼龙线还亮着。
"有人在下。"
"不止下网。"老谭眯着眼,"这几天夜里都有船,不开灯,鬼鬼祟祟。不是网,就是电。"
沈佳怡抬头:"电鱼?"
"电一下,一片水域全翻。"老谭说,"大鱼小鱼,连带螺蛳虾米,一个不剩。"
船靠岸时,老谭打了个电话。
电话那头是渔政的老周,说话简短,只问了两句:几点,哪个湾。
老谭说清了,挂了。
"今晚能堵上。"他说。
夜里十点多,几条船从码头上一条一条溜出去。
不是捕鱼的船,是渔政的执法船。
老谭没让王晓宇和沈佳怡上船,让他们在岸上的一处高坡等着,说"你们看着就行"。
风从湖上刮过来,冷得刺骨。
沈佳怡抱着胳膊,蹲在坡上,盯着黑漆漆的湖面。
过了快一个钟头,芦苇湾里忽然亮起一片光。
不是一束,是好几束,扫来扫去。
接着是喇叭声,隔着水面传过来,含含糊糊。
再然后,是船机声,一阵急,一阵缓。
"堵上了。"王晓宇说。
沈佳怡攥紧了拳头。
执法船回来的时候,缆绳上拖着一条小木船。
船上两个人,低着头,被按住。
船里堆着电瓶、电极、一网兜翻白的鱼。
鱼不大,虾也有,螺蛳也有,混在一处,堆成一小堆。
老周跳上岸,跟老谭说了两句,回过头来,看见坡上的两个人。
"是你们举报的?"
"我们跟着老谭的。"
老周打量了一眼,点点头:"谢了。"
他指了指那船:"这种,判不了两年也得罚得倾家荡产。可罚了他,湖里的鱼也回不来了。"
沈佳怡看了一眼那网兜,里面有一条巴掌大的翘嘴,还没死透,尾巴偶尔抽一下。
她蹲下去,把它捧起来,走到岸边,轻轻放开。
那鱼一摆尾,没入黑水。
第二天中午,老谭媳妇下厨,做了一桌全鱼宴。
剁椒鱼头,红艳艳一层,鱼肉白嫩,辣得沈佳怡一边吸气一边夹。
香煎刁子鱼,煎得两面金黄,外酥里嫩。
银鱼汤清,罐罐鱼浓,还有一盘蒸翘嘴,只撒了点葱丝和豉油。
沈佳怡吃得满头是汗,把最后一口汤泡进饭里。
"老谭,"她放下碗,"黄鸭叫、银鱼、翘嘴,都见过了。"
"还有啥?"
"洞庭的鱼,多着呢。"老谭笑,"你们要是没钓过鳜鱼,还算没来过洞庭。"
王晓宇喝了一口酒:"明天去长沙?"
"去长沙。"老谭点头,"湘江的黄鸭叫,比湖里的野。"
沈佳怡摸出手机,把这两天拍的江豚翻出来看了一遍。
那几道弧线,在屏幕上慢慢游着,她忽然说,"咱们以后钓的鱼,都放了吧。"
王晓宇看了她一眼。
"留下够吃的,其余全放。"
"行,这规矩,从洞庭开始。"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