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苦的药味弥漫在空气里,窗纸遮着天光,殿内昏暗压抑。
永璋自那日被皇上厉声斥责踹了一脚后后,便一病不起。
他本是伤了心脉又不慎又染了风寒,短短几日身子便彻底垮了下来,终日沉沉卧于榻上。
苏绿筠寸步不离地守在床前,日日亲手给儿子喂药,夜里稍有动静便会立刻惊醒,很快她眼下出现青黑,面目憔悴。
这日午后,阳光透过云层落下些许微光,绿绮去看了永璋。
一进暖阁,便见榻上人双目紧闭,面色惨白如纸,唇瓣毫无血色,呼吸微弱,胸口起伏轻得几乎看不见。
她放轻了脚步走到榻边,“永璋这几日身子竟是半点不见起色?”
苏绿筠闻言,带着掩不住的疲惫与酸楚,“永璋心脉受了损又染了风寒,汤药日日不断,可就是醒不过来,太医说……全看孩子的造化了。”
绿绮看着她憔悴难掩的模样,温声劝道,“看你这模样应是守了好几日了,这日夜不眠的,便是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
“这里有宫人太医照看着,你且回偏殿歇歇,养好身子,才能陪着永璋。”
“我睡不着,”苏绿筠轻轻摇头,指尖紧紧攥着榻边的锦被,指节泛白,惶恐道,“我一闭眼,就怕……就怕回头再也看不见我的永璋了,我守着,心里还能踏实些。”
绿绮见劝不动她,又问道,“皇上……近来可曾来过?”
苏绿筠摇了摇头,失望道,“不曾,一次都没有。”
绿绮闻言重重叹了口气,“这儿子还比不上重要了,不止永璋,我听闻十阿哥近来也是缠绵病榻,皇上亦是不闻不问。”
苏绿筠充满怨气道,“为了一个寒部女子,狠心重伤了亲生儿子,弃子嗣安危于不顾,咱们这位皇上,当真是好样的。”
她素来怯懦,万事只求安稳顺遂,从来不敢妄议君上,可如今帝王的偏心凉薄硬生生将她的温顺恭顺碾得粉碎。
日子一日日熬了过去,汤药无济于事,太医束手无策,永璋身子一日弱过一日,终于,在一个雨声淅沥的清晨再也没了呼吸。
“永璋,永璋。”
苏绿筠扑在床前,撕心裂肺的哭声响起,哭声凄厉绝望,混着窗外淅沥冷雨,听得周遭宫人无不垂泪唏嘘。
她一遍遍抚摸着儿子冰冷的脸颊,温热的泪水不断砸在少年青白的脸上,她的孩子,终究是没熬过这场无妄之灾。
整整一日,哭声不绝,哀戚不断。
几日后,绿绮亲自去上香吊唁。
看着灵前白幡飘摇,望着袅袅青烟,她似无意般低声叹道,“若是当初皇上未曾伤了永璋的心脉,这孩子……”
说到一半她似觉失言,立刻收住了话头,话锋骤然一转,轻声道,“罢了,逝者已矣,说这些也没用了。”
“再过几日,便是那位寒部公主的生辰,皇上亲自张罗,要为她大办生辰宴,说起来这位公主也倒霉,本无心入宫争宠,偏偏被皇上死缠烂打,将她困在深宫之中。”
寥寥数语,飘落在苏绿筠耳中,却如同淬了毒的利刃,狠狠扎进她溃烂流血的心头。
儿子尸骨未寒,灵堂素白未撤,她肝肠寸断痛不欲生,日日守着冰冷的灵位以泪洗面。
可她的夫君,大清的帝王,不念父子情分伤他儿子,如今儿子去世,他亦无半分悲悯,反倒心心念念那位寒部美人,费尽心思铺张办宴。
何其荒唐,何其凉薄,苏绿筠的恨全部被勾起来了,她抬起头看着儿子的灵位,心中暗自发誓,我的永璋,额娘绝不会让你白白惨死的。
皇上既为美人这般绝情,额娘定要让他付出代价。
永璋去世的悲戚尚未散尽,承乾宫的愁云已然更甚。
原本缠绵病榻时好时坏的十阿哥,病情急剧恶化,小小稚童高热反复不退,沉沉昏睡之时居多,睁眼之时寥寥无几。
十阿哥卧在软榻锦衾之中,面色潮红,呼吸短促,意欢寸步不离守在榻前,素白的指尖一遍遍抚着孩子滚烫的额头,眼中血丝密布,憔悴得近乎脱形。
良久,一直紧闭着眼的十阿哥,睫毛轻轻颤了颤,他费力掀开沉重的眼皮,眸中蒙着一层朦胧水雾,意识混沌不清,气息微弱。
“皇……皇阿玛……”软软糯糯的童音,破碎又沙哑。
他烧得糊涂,在难受至极时,便想见一见自己的父亲。
意欢心口一抽,眼眶瞬间通红,她俯下身,轻轻握住孩子的小手,温柔又哽咽地哄着,“小十乖,额娘在,额娘陪着你。”
可十阿哥像是听不进任何话,只是执拗地反复呢喃着皇阿玛。
意欢看着爱子奄奄一息的模样,声音颤抖道,“快去找皇上,就说十阿哥病重高热不退,一直念着皇上,请皇上来看看孩子。”
宫人不敢耽搁,匆匆躬身退下去了乾清宫。
可不过半柱香的时辰,那宫人便垂头丧气地折返回来,他跪在殿中,面色惶恐道,“娘娘……奴婢、奴婢未曾寻到皇上。”
意欢心头一沉,冷声道,“皇上在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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