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人额头沁出冷汗,她不敢抬头,“今日天朗风清,皇上一早便带着寒部公主去湖上泛舟了。”
“泛舟?赏景?”意欢怔住了,只觉冷得很。
她的孩儿缠绵病榻,九死一生,日夜被病痛折磨,昏昏沉沉只求见父亲一面,永璋新丧的白幡尚且迎风飘摇,皇上居然带着那位寒部美人寻欢赏景,逍遥自在。
帝王薄情,竟至于此!
床上孩儿的呢喃声让她回过神来,她急切道,“再去,多派几个人,一定要把皇上找来。”
宫外皇上正陪着寒香见看湖光山色,哪怕寒香见冷着张脸,他也甘之如饴。
直到数拨宫人连番奔至湖边,跪在画舫之下泣禀十阿哥病危,皇上心头迟来的慌乱才窜了上来。
他连忙下令回宫,可在皇上踏入皇宫门的那一刻,承乾宫中榻上断断续续,微弱细碎的稚童呢喃消失了。
小小的十阿哥静静躺在锦被之中,双目轻阖,小脸苍白,方才还微微起伏的胸口,彻底没了动静。
“小十。”意欢身体一软,直直瘫跪在榻前,双手攥着孩子的小手。
极致的悲痛压垮了她,她身体剧烈颤抖,肩头不停耸动,喉咙涌上腥甜,大颗大颗的泪水砸在孩子稚嫩的手上。
皇上知道十阿哥去了的消息后,在承乾宫外迟迟不敢进去。
沉溺私情,让十阿哥带着遗憾闭上双眼,这份愧疚压在心头,让他无颜面对痛失爱子的意欢。
最终他躲回了乾清宫。
一连数日,乾清宫宫门紧闭。
皇上日日独坐殿中,几番挣扎后终于决定去见意欢。
可他刚起身,如懿便来了。
如懿还带来一个不好的消息。
“皇上,太后身边的嬷嬷去了宝月楼,说是教寒部公主规矩,太后素来不喜寒部公主,此番嬷嬷前去,怕是来者不善。”
皇上闻言心头那点对稚子的愧疚,瞬间被对寒香见的担忧取代,他面色骤然一变,顾不上意欢的悲痛,当即去了宝月楼。
承乾宫内,青烟袅袅,素白一片。
苏绿筠一身素色常服,白烛摇曳,映出她面容沉寂。
又有脚步声响起,绿绮走了进来,她走到苏绿筠身侧,望着摇曳的烛火,低声叹道,“你可知方才出了何事?”
“太后派了嬷嬷去宝月楼教那位寒部公主规矩,皇上一听消息,立刻就赶去宝月楼护着人了。”
苏绿筠握着香的手微微一顿,青烟缓缓飘散,她低低冷笑出声,森寒道,“皇上从来便是这般薄情寡义之人。”
“我的永璋,好好的孩子,若不是被他狠心伤了心脉,何至于早逝?这一切,皆是拜他所赐。”
绿绮四下扫视一眼,似警示道,“禁声,这种大逆不道的话,是你能随口说的吗?”
她皱着眉,匆匆道,“今日这话,我便当从未听过,你也切莫再提,免得祸及自身。”
言罢,她上了香转身离去,只留苏绿筠和意欢两人。
殿中寂静无声,只剩风吹素幡的轻响。
苏绿筠缓缓转头,看向独坐失神,满脸泪痕的意欢,“舒妃,你……当真不恨吗?”
意欢此刻才有了反应,她缓缓抬头。一双清冷的眼,此刻已是红肿不堪,她又是悲凉又是怨怼。
“我如何能不恨?”
“我的小十,临终之前别无他求,心心念念只求见他父亲一面,可皇上置病危亲子于不顾,陪着美人泛舟享乐。”
“他让我的小十带着遗憾,含憾而去……”
苏绿筠听着,仰头发出近乎癫狂的笑,“他这般凉薄无情,那便让他早早去陪我的永璋,你的小十。”
“他们兄弟二人孤零零躺在地下,定然日日年年,盼着父亲……下去相伴呢。”
十阿哥灵柩出宫入陵那日,冷雨绵绵不绝,意欢一身素衣,立在宫门口目送灵柩远去,从头到尾没有哭一声。
六宫人心,经永璋十阿哥接连逝去,已是凉透大半。
皇上半点没察觉,还惦记着美人,日日往宝月楼去,可寒香见对皇上的殷勤视而不见,对满室赏赐置若罔闻。
皇上日复一日撞在一块千年寒冰之上,亦是满心挫败,几番纠缠受挫,他终是耐不住心底憋闷,转身寻如懿诉苦。
皇上眉宇间满是疲惫与躁郁,颓然道,“朕待她一片真心,可她心中始终无朕,任凭朕如何做,她皆是冷若冰霜,半分动容都无。”
他坐拥万里江山,普天之下无人敢逆他心意,唯独一个寒香见,始终捂不热,留不住。
如懿静静听着,良久轻轻叹了一口气,“皇上,臣妾去劝劝他吧。”
皇上闻言,眼中浮现一丝希冀。
第二日如懿独自踏入了宝月楼。
宝月楼内陈设雅致华美,处处皆是皇上赏的珍稀之物,暖香萦绕满屋。
寒香见一身素净衣衫,坐在窗前,背影单薄孤独,宛若随时会消散的落花。
听见脚步声,她未曾回头,如懿走到她身侧,“你心里的苦,我懂。”
“你不愿承宠,更不屑皇上这份偏爱。”
寒香见肩头微不可察的一颤,依旧是默然不语。
“可你身在紫禁城,”如懿语犀利道,“那就由不得你,皇上是天下之主,如今他对你尚有耐心,愿意百般包容你。”
“但帝王耐心是有限度的,你耗尽皇上耐心,最先遭殃的,不是你,而是你那归降依附大清的族人。”
“到时皇上为逼你顺从,恐怕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宝月楼中灯火长明不灭,夜风穿窗而过,吹乱寒香见鬓边发丝,她脑海中翻来覆去的都是族人模样。
一夜挣扎煎熬过后,她心中最后一点傲骨与坚守,终究被现实碾碎。
她终究,别无选择。
翌日入夜,宝月楼不再闭门。
这一夜,寒香见终究顺从,默然承宠。
皇上得偿所愿,册了寒香见为容贵人。
美人到手,皇上只觉春风得意,万事顺遂,入得后宫也是十分舒心。
人一旦顺心,便会生出几分廉价的恻隐与愧疚。
享乐之余,皇上偶尔脑海中会恍惚闪过永璋与十阿哥的模样,心底那些许愧疚被勾起。
如今美人在侧,他便想做几分慈父姿态,弥补往日缺憾。
思来想去,皇上先去看了苏绿筠,可到了苏绿筠宫中却发现是一片歌舞之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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