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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章 魂魄生纹,本属一体


苏瑚仔细打量着手中的木笛,翻过来调过去的看着,禁不住“咦”了一声,暗自奇怪这木笛怎么上下两端都堵住了,这样还怎么吹,不就是个累人的摆设吗。

他把手指放到两头仔细摩挲,试图能找出点别人发现不了的蛛丝马迹来。

“额…”

这边正想着木笛的事,那边何静之的药又没喝下去,吐了一身。偏他吐就吐,还执拗地端着碗不松手,褐色的汤药至口中滚落,“啪嗒啪嗒”弄得全身一团糟。

难闻的药味在鼻间绽开。

“!”,“何公子!”

苏瑚手忙脚乱地夺碗、为他擦拭。这下他可算知道为什么何静之不许下人们喂药了,“何公子,你的身体…”

后话渐消,苏瑚瞪大了眼睛看着陡然暴露在面前的绿色纹路,震惊住了。

“!”

何静之像是感觉到了,总算给了反应,一把将自己的胳膊抽了回去,用衣袖遮住了纹路。

他咳了两声,似在掩饰,抬起手擦着嘴角,身子向一边躲去,虚弱的胸脯微微起伏,惹人怜爱:“我没事,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苏瑚还停留在惊讶的情愫中无法脱离。他手上端着还剩些汤药的瓷碗,竟有些不知所措的发抖。

一个一个思绪在脑海中绽开,苏瑚将它们一一缕清,才敢感叹一句,那个纹路,原来是世间真有。

“何公子…”他声音有些沙哑,“您的手臂上…”

“不用你管!!”

如他所料,问话被何静之毫不犹豫地打断了,看来对方并不想提。

“苏道长,我的身体还需要恢复,只能下次再听你与胡殊的事了。多谢你今日为我送药,待我好起来一定会尽心尽力帮你找那本书,今日就到这里——”

“何公子,你难道不好奇自己手臂上的纹路从何而来吗。”

“……”

苏瑚悠悠叹了口气,转身将药碗放好,在他床边坐下,启唇道:“若在下没猜错的话,您之前可是一直受过犹如剔骨般的疼痛吧?”

何静之一愣:“你怎么知道的…”

苏瑚摩挲着木笛:“其实那日救下你与胡殊,我便觉得有些不对了。以在下的能力,何公子你究竟患了什么病症,还是能看出来的。”

“奇怪便奇怪在,您根本没有得什么会要命的重病。”

“……”

偶然的四目相对中,何静之嗅到一股比汤药味还要浓稠的苦涩。联想自己的遭遇,他心头竟逆反出一丝释怀——反正都只有最坏,命运不肯留给他一丝喘息。

“但若是有了这纹路,想来前因后果苏瑚可以猜测一二,至于真假,定是比你喝不下去的这些药准得很。”

“何公子,你要听我解释一二吗?”

这一刻,苏瑚说的话对何静之意味着什么,或许可能前方会有更大的痛苦在等着他。

但他们二人竟默契的一齐装起了傻,“……”这似乎只是简单的寒暄,二人在说一个茶余饭后的故事而已。

但也正因为如此,何静之想他才愿意听吧。

他把衣袖撩开,密密麻麻从手腕根处开始,已经攀爬了几乎整个手臂内侧的深绿色纹路便露了出来。

苏瑚怎么也想不到他有一天会真正见到师父口中的“魂魄生纹”。他轻轻伸手扶住何静之的手臂,凑近了去看。

颜色已然将近暗绿的纹路,就如枝叶繁茂的树。萦绕在手臂内,触目惊心。苏瑚默默深呼吸了一下,定定心神,伸出手指沿着纹路的走向一点点抚摸过去。

何静之抖了一下,下意识便想抽回来,还好忍住了。

“疼吗。”

何静之摇了摇头。他住进斗场后,纹路便没再出现过让人无法忍受的变化了,身体上的剔骨之痛亦安稳熄火了许久。

只是冬至那日,久未见面的鹤鸣与鎏风来看他,无意将轶烨病重、圣上仍计划修建行宫一事透露给了他。

他一时接受不了,闹着从斗场里偷跑了出来,本想去找轶司臻问个清楚,却不料纹路不知为何痛得剧烈,当真是要剥骨抽髓般。

正在街市中进退维谷时,便遇到了驾车出来的胡贰。自胡殊离世后,他身边最能接近到的人就只剩下胡贰,但他还是害怕了,下意识便想转身躲远去。

却最终,逃不过再次回到轶司臻这座牢笼里的命运。

那日这纹路突然疼痛,抽离他的精气,叫他昏迷过去,大抵是因为遇到了山神大人吧。山神大人居然会与自己有着差不多的纹路。

“在下游历世上几十年,还是第一次亲眼所见,这魂魄生纹居然真的存在。”

苏瑚不算平稳的声调将何静之的思绪唤回,他低眸看着自己手臂,问:“魂魄生纹是什么?”

“……”

关于这魂魄生纹的故事,要从几十年前说起。

天子初建国都时,传言因违背了祭祀礼度而惹怒了上苍,整个国境内都曾爆发过一场罕见且声势浩大的瘟疫。

凡间有难,出家人慈悲为怀。彼时刚弱冠的苏瑚便有幸随师父与几个同门师兄弟一同下山,奔走在境内治疗百姓之间的瘟疫。

“……”何静之愣了愣,抬眸看向苏瑚,心里不禁暗想,天子初建国距今已有八十多年。苏瑚若那时刚是弱冠,就算身体再好,现在怎么也得像个老头子的模样了,可为什么…

苏瑚看出他的疑惑,笑道:“何公子,你听下去便知道了。其实在下现在这副容貌,并非我本来的模样。”

瘟疫来势汹汹,实乃百年难遇。不但救回的凡人屈指可数,连苏瑚的同门师兄弟都难逃厄运,一个个接连被瘟疫感染。

“我那时年龄尚幼,还未看淡生死。便觉得这瘟疫不除,是我们来的人手不够,吵着闹着要回山去搬救兵,师父扭不过我,便允诺我原路返回。”

“可谁知我前脚刚动身,我们驻扎的医馆便突发大火。待我回去,整座城都烧了起来。远远望去,黑烟弥漫,惨叫声不绝于耳。”

苏瑚的神色多有落寞,想来是又想起了那日的情景。

顿了顿,他继续道:“…后来我才得知,是天子下令要将所有与瘟疫有染的城池烧毁,至于那些得了瘟疫的百姓,无论是病死还是被大火烧死,他们最终的结果都不会改变…”

“我试图用门哨联络留在城里的师父和师兄弟,却扑了空个。”

“当时我法力浅显,再进城恐怕也自身难保,但一想到对我恩重如山的师父下落不明,我又怎敢犹豫。”

“瘟疫充斥在大火里,我为了寻师父也没想那么多,便略施法术冲了进去。未曾想毒气密不透风,竟将我半边脸毁去,令我身中剧毒。”

“好在师父他老人家只受了一些轻伤,我那几个师兄弟将师父他护得很好。”

“那他们…”

“死了。人嘛,总是要死的。”苏瑚说罢打量了一下何静之的脸色,惊奇地笑了两声,打趣他道,“何公子,我以为你已经看淡生死了?”

“继续说。”

“哈哈好…”

苏瑚正正神色,继续道:“不过我就没我那几个师兄弟那么幸运了,我中了瘟疫练就的毒,还毁了半张脸。毒气入侵心脉,会从五脏六腑开始蔓延,一点点由内向外腐蚀我的肉身。”

就是在那时,苏瑚了解到了一种秘术。但这秘术太过阴邪,若想活下去,就必须将人的魂魄分离,把人一分为二,再将毒气引入分离后的其中一具身体内。

“就像是为毒气找一个替身。但这秘术也只是书上记载的残文,到底能不能成功,无人知晓。”

“书上说,若是一个人的魂魄能成功分离出魄与魂,那由魄与魂所重新聚生成的人,会永远背道而驰,无法知道彼此的存在。”

“若有例外…比如二人命定相遇,也就只有他们身上某地,会长出相似的纹路。”苏瑚顿了顿,目光落在何静之的手上,“就如你手臂上这样的纹路。”

“此纹路一般呈现绿色或青色,只有在特殊情况下颜色才会变深。纹路的出现与加深都会伴随常人无法忍受的痛苦。”

“这种秘术,被记载为‘魂魄生纹’。”

字字如石,将何静之本就不平静的心海搅得骇浪不止。他缓了许久,才颤巍巍地开口询问:“你的意思是说,两个人本来是一个人?”

“可以这样理解。但魂魄分离并非是对等的,幻化成功的两人,只有一个与本体的差别最小,也是最有可能能活下去的那个;”

“换句话说,为了方便,也可以直接从本体里抽离掉一部分,拿来做本体不愿意承受的事的替身。”

“魂生纹与魄生纹,便是两者体内所缺的那一部分显露在身体上的标志。”

“……”

苏瑚边说

边观察何静之的脸色,企图从他脸上看出点隐秘。那书中描绘了魂魄生纹的标志,他不可能记错,那现在就只有一个问题——

何静之同谁本属一体。

又是因为何事,要在凡人身躯里使用此等秘术。

“何公子,您可曾见过还有谁在手臂这个位置有与您类似的纹路吗?”

“…没、没有。”

何静之没什么反应,似乎并没有被自己身上有魂魄生纹这件事而震惊到。对他所说的这些,好像也没有要刨根问底的欲望。

这反倒令苏瑚语塞。他想再问问,却被何静之打断了。

“苏道长既然都说是在书上看到的秘术,可能本身就是假的。魂魄这种事,何某素来不信,还是不要说了,免得梦中不得安宁。”

“……”苏瑚一言不发地盯着他看,似乎在等一个破晓。

半晌后,苏瑚粲然一笑,转移了话题。

“何公子说得有理,在下当时也不信,所以才没有选那个法子。”

“……”

二人都心怀鬼胎的陷入沉默。

片刻后,苏瑚启唇继续说了下去。

他目光放得悠远,像再度陷入回忆:“瘟疫之毒侵蚀得极快,才短短几个月我的肉身便腐烂得不成人形。师父当时…打算直接杀了我,为我解除痛苦。”

“偏偏我有个脑子不开窍的师兄,他打小便心疼我,对我极为保护,竟公然违抗师命,说要竭尽所有救我。”

“可我的肉身实在难看,最后只能用独门心法保住了灵识。师父驾鹤西去后,我那离经叛道的师兄为让我重塑肉身,做了许多恶事。”

话虽如此,但何静之能看到苏瑚脸上怜惜般的笑意。可见他心里,定是无比感恩于那位不放弃他的师兄。

“后来,他说要在世间找到一具合适的尸体,让我占身重生…”

苏瑚看向何静之,严肃地给出答案:“正是胡殊的大哥。”

“!”原来如此,但时间…

“呵,很惊奇吧?我以灵火的形状度过了凡间的几十年,最后借了胡殊大哥的身体重新活了过来。”

“只可惜世间哪有那么多白占的便宜。待我再醒来,师兄早已经死了,而我也被反噬,若不能帮亡人完成死前的心愿,便会再次一点点肉身腐烂。”

“这逆天的行为亦让我被法术捆束,无法自由地运用,我需要百篆书来解决我眼下的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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