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一过,凡间的气温便迎来再一次骤降。
冷风中夹带着梅花盛放的香气,凛冬发酵的越发蚀骨,虽不如往年那般是大雪盖境,刀锋般的寒意却也没肯减少半分。
府中更换了新的暖炉,衣物亦全都换成了更厚实、保暖的狐裘棉衣。
往年这个时候,松露城家家户户便开始为接下来到来的元日而忙碌,一边置办新的货物一边聚在一起准备元日灯会。
有些百姓还会去邻城的寺庙里为全家人的来年祈福——当然,以前这些事都是归山神管的。
而如今时过境迁,凡人对山神的信仰早不及当年。
就连曾经城中势力最大的三个家族,也是分崩离析、自身难保。个中脉络分析下来,倒只有镇国公温家还算完整、经历的动荡最少。
“东西都给轶府送过去了吗。”
温府书房里,温齐正负手站在一幅书画前。案上的安魂香散发出清幽的香味,缕缕青烟浮动而上,在画前铺出一张薄雾似的网。
“回世子,全都已经安全抵达。”
“不过听侍卫胡壹说,轶公子前些时日受了伤,目前正在修养。”
“受伤?”温齐偏过头,“知道原因吗。”
“属下不知。只听是轶府最近好像不大太平,轶府的下人们猜测说,像是红楼那边做的。”
“红楼?”
温齐哼笑一声,他怎么把红楼的一众人给忘了。轶司臻居然肯把红楼里的人放出来,倒是真不怕蓉夫人翻脸不认人。
不过再担心也都与他无关了。从今以后,松露城要发生的事,轶司臻要的东西都与他再无关系。
温齐轻抚面前的画像,画上的豆蔻少女笑意盈盈,一身劲装骑在马背上正回头朝他这边望。
那快要跳跃出画的喜悦与开心,让她看起来像极了一只蝴蝶,好像一不小心就会从画里飞走,让人再也找不到她。
温齐心头一热,便绝那画中一切都仿佛活了过来,没过马蹄的草木随风飒飒摆动着,树影婆娑起舞,少女明眸善睐朝他喊着。
——“温齐,我们谁先骑回营地就算谁赢!输了的人,要答应对方一件事哦!”
“……”
他肯定要输的。
那时答应了何灵,若将来能从驻守的边疆回来,就八抬大轿、明媒正娶。
“世子,去邻城的马车已经准备好了,您打算何时动身。”
“……”
“母亲那边安顿好了吗。”
温齐结束回忆,将画像小心翼翼地取了下来,卷好放进画筒里,“碍眼的毒虫不要有。”
“属下明白。”
温齐点了点头。他心知松露城已经不再是安全之地了,父亲病重在身,朝堂亦是一团乌烟瘴气,虽如今都是他温家的人,但也免不了生出枝节。
眼下最好的办法,就是先借着元日祈福的借口去邻城,暗中将父亲母亲转移过去。待有机会,便向圣上呈请全家迁至边疆。
松露城这伤心之地,真是一刻都不想待了。
要带的东西都已经在几天前暗中整理好运去了邻城,他要贴身带在身上的除了这幅画便只剩下一把弓箭。
再最后看一眼书房,温齐叹了口气,转身走了出去…
“世子!!”
迎面一前一后跑进来两个侍卫,神色一个赛一个的慌张。
他刚释然地眉头又皱起来:“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二人朝地上齐齐一跪,各抬手呈上一份信,齐声道:“密函一封,世子亲启。”
温齐默然许久,才挥手让一边的属下将两封信呈给了他。他能猜到其中一封是轶司臻的,毕竟刚把那么一份血淋淋的“厚礼”送给他,但是另外一封,完全出乎温齐的意料。
他几乎是抖着看完信里的内容,心里满是不安与疑惑,轶烨不是已经被关进地牢里了吗,怎么还能送信出来。
难道是轶氏未能除尽的余孽伪装成轶烨来套他口实?不可能!
温齐一把揪起送信的侍卫,怒问道:“送这封信的人呢?!!”
“回世子,走、走了。”
“送信的人长什么样子,你还记得吗?给我把人找回来!快点去!!”
温齐有点站不稳。看着侍卫们慌张跑出去的方向,一股巨大的寒气朝胸口直逼而来。
“世子,您还好吗。”
他脑子很乱,短暂的安逸因为这封来路不明的信如烟顿散。不可能,轶烨已经没有机会再出现了,他的那些同党也都被自己和轶司臻的人除杀干净了。
这时候来一封信给他,是谁,又到底想要做什么。
温齐急忙打开另一封信。
另一封信如他所料,确是轶司臻的手笔。原是轶司臻听他今日要去邻城寺庙祈福,托他替自己摆访外公一家。
温齐愣了愣,遂想起轶司臻的生母确实是邻城首富家的千金。
听说自打轶司臻的母亲过世后,他们便与邻城几乎断了关系,只有每年扫墓的时候,轶司臻才会去。
实在太凑巧。为何自己今日正打算去邻城,许久没有风声的轶烨就给自己来信了?而且居然要约自己见面…
还说知道救治父亲的方法。他可是遍寻了天下的名医都没能治好父亲的病。
“温庭…”
“属下在!”
“…你先去邻城,替我安顿好父母亲。我晚些在到,我们直接在金光寺汇合。”
“是,属下这就去办。”
“温庭!”心中总归不安稳,温齐忽然抓住他的手,将人拉得猛顿了一下,“答应我,一定照顾好父母亲。”
温庭沉默了几秒,坚定地开口道:“哥,你放心。”
说罢,温庭抽出手跑出了书房。
“……”温齐的手掌心不知何时满是冷汗。看着温庭离去的背影,他失神地向后退了几步,手借机撑在桌子上才站稳。
不甘心地拿起手中的信,他手腕抖得厉害,信纸“刷刷”的似乎快要被抖破。
信上的内容,蛇蝎般朝他吐露信子,仿佛在引诱,又像威胁。
轶烨既然敢光明正大地传信给他,定然是事先计划好了。侍卫眼下追出去,肯定是找不到送信的人了。
温齐在房内来回踱步,想了一个又一个假设,最终还是决定去赴约。
兜兜转转,这场鸿门宴他果真是非去不可。
看着信上最后警告“不许将见面的消息告知别人”的一行字,温齐愈发沉默,这个“别人”不用明说也知道指的是轶司臻。
轶烨到底要做什么。
—
酉时三刻,天黑了一大半,距离信上约定的赴约时间很快就要到了。温齐没敢多耽误,按信上说的带上弓箭去了镇国公府后门。
夜色朦胧中,便见后门停了一辆马车,未见车夫。
温齐观察片刻,上了马车。
车内昏暗,摸索着刚坐下,便感觉车身摇晃起来,一股河海的腥味在狭小的车内逐渐蔓延开来。温齐抓紧了手里的弓,听到人的脚步声。
“温世子,您是自己来的吧。”
未见人影,只听其声。声音很是沙哑,似被压在装满沙的罐子里一样,温齐判断此人年龄应该不小。
“我自己来赴约。人呢。”
外面的人桀笑两声,道:“不急。您马上就能见到了。”
话罢,鼻间突然绽开一股异香,下一秒,温齐便觉得头脑昏昏沉沉的,眼皮沉重了起来。
那人的声音如蒙上了一层雾,再次传来:“辛苦温世子您睡一会儿,待到地方了,在下再叫醒您也不迟。”
马车动了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待他再醒来,昏暗一片里只觉得空气中河海的味道更重了。
“温世子,想必您也醒了吧。那就劳烦您自个把自个的眼睛遮住,下车吧。”
还是那个声音。温齐扭了扭脖子缓解窝在马车里的酸痛,眼睛一瞥看到一边的座位上不知什么时候放上了蒙眼的眼罩。
他嗤笑道:“让我自己来?就不怕我耍赖。”
“温世子真会说笑。信上不是说的清清楚楚吗,您要是真耍赖早耍了,在下也不用这么清闲地就把您带过来赴约了。”
这人一口一个“在下”的,还真给自己端起来了。
温齐拿起布条,带上之前问道:“你信上说的能治我父亲的病,是真的?”
“假的真不了,真的也假不成。温世子,别怪在下多嘴,您要知道您今晚能来赴约,不单单是镇国公他的病,还有以往的那些事,哪一件不够您温家株连九族了?”
“您还是别疑心了,快点下来,咱们还能在天
亮前商量好,在下再给你送回去不是?”
赤裸裸的威胁温齐怎么可能听不出来。但人来都来了,他既然选择赌一把,就不能怕输。
温齐带好眼罩,下了车。
等了片刻,忽然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戳向自己的手,“温世子,劳驾您牵着吧。”
温齐想摸出是什么东西,便故意装出一副被蒙住视线动作缓慢的样子,朝那毛茸茸的东西薅了好几把,最后才顺着顶一点点抓住了杆。
心里大致对手里正给自己引路的东西有了认识。
——拂尘。
他是曾听闻过轶烨迷恋上了道家那一派的东西,但他见过轶烨身边的那位道长,依稀记得那人不过二十五六的模样,声音很是清脆,与身前这鬼给人的感觉完全不同。
何况轶烨被拉下来时,他身边苏姓的道长好像还帮了轶司臻。
温齐默默猜测,注意着脚下的路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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