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晴猛地站起来,碗里的绿豆汤晃出来一点,洒在手上。她慌忙把碗放下,低低地叫了一声:“爹。” 周桂芬赶紧走过来,解释道:“老头子,这是铮子昨天给他媳妇换的,叫收音机,能听戏,能听新闻……”
“换的?”陆老爷子把那个“换”字咬得很重。他走到矮凳前,弯腰看了看那台收音机。黑色的外壳,天线杆子银闪闪的,看着就不便宜。他的眉头越拧越紧,脸色也黑了下来。
“拿啥换的?”他直起身子,目光扫过周桂芬,又落在林晚晴脸上。 林晚晴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声如蚊蚋:“铮哥说……拿了一些东西,跟林场的老王大爷换的……”
“一些东西?”陆老爷子心里的火苗子腾地一下窜了上来。他太了解自己那个儿子了。陆铮那点家底他还不清楚?军大衣、攒下的粮票、还有那几块一直舍不得用的好皮子,十有八九全填进去了。
他猛地转身,大步走出堂屋,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然后他停在老榆树底下,摸出烟袋锅子,狠命地往里面塞烟丝。 周桂芬跟了出来,低声劝道:“老头子,你干啥呢?铮子也是心疼他媳妇,晚晴怀着孩子,整天一个人在屋里坐着,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心疼?”陆老爷子把烟袋锅子点着,猛吸了一口,喷出一团浓烟,“心疼也不能这么个心疼法!那收音机是多金贵的东西?老王头那台我见过,正经的好牌子,整个林场就这么一台!他陆铮一个扛锄头的,拿什么换的?怕不是把家底都搬空了吧?”
他越说声音越大,但又怕屋里人听见,只得压着嗓子,呼哧呼哧地喘着气。
“咱老陆家是啥人家?祖祖辈辈种地吃饭,啥时候有闲钱闲心去弄那些个金贵玩意儿?乡下女人怀孕,哪个不是挺着大肚子照样下地、挑水、喂猪?谁不是这么过来的?你当年怀铮子的时候,不也天天跟着我下地?连口细粮都没多吃过!现在的年轻人,唉!就是矫情。弄个话匣子在家听着,这要是传出去,村里人还不得说咱们老陆家养了个资产阶级大小姐?”
周桂芬听不下去了,瞪了他一眼:“你行了啊老头子!你说的那是啥话?晚晴是城里来的姑娘,嫁到咱这穷山沟,本来就不容易。她又不闹吃不闹穿,就一个人在屋里听听戏,怎么了?碍着谁了?再说,铮子花的是他自己攒的,又没花你一个子儿,你急啥眼?”
“我急啥眼?”陆老爷子用烟袋锅子点着堂屋的方向,“我是怕他分不清轻重!地里的庄稼都啥样了,他不是不知道!眼瞅着今年收成要悬,他还在这儿花大价钱弄那些不当吃不当喝的东西!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周桂芬被他这一顿抢白,也来了火气:“日子怎么不过了?铮子比你能干,比你会打算!他既然敢换,心里就有数!你操那些闲心干啥?再说了,晚晴肚子里怀的是你老陆家的孙子,让她舒坦点,咋了?你年轻时没能让我过上好日子,现在儿子让媳妇过好点,你还看不惯?”
这话戳到了陆老爷子的痛处。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闷着头抽了两口烟,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梆梆地磕了两下。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我也不是那意思。”
他蹲在树底下又抽了一锅烟,脸上的怒色渐渐退下去了些。其实他心里比谁都清楚,陆铮这么做,无非是疼媳妇。他也不是真觉得那收音机有啥不好,只是心疼钱,心疼那些换出去的家当,更怕村里人背后嚼舌头,说陆家惯媳妇惯得没边。他陆大强这辈子最怕的就是被人戳脊梁骨。
可话说回来,晚晴那丫头确实也遭了不少罪。从南边大老远嫁过来,人生地不熟的,刚怀上又吐得死去活来。如今好不容易安稳了些,听听戏解解闷,也不是啥大逆不道的事。
他蹲在那里,闷声闷气地抽完了第三锅烟,把烟袋往腰间一别,站起身来。 正好这时候陆铮回来了。他满身是汗,一进院门就看见父亲蹲在树下,脸色虽然还沉着,但已经不像是刚才那样黑得吓人了。他扫了一眼堂屋方向,收音机的声音已经停了。
陆铮什么都没问,把锄头靠在墙根,打水洗了脸和手,才走到父亲身边,低声叫了句:“爹。”
陆老爷子看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你倒是大方,家底都掏空了吧?”
陆铮没有笑,也没有辩解。他把毛巾搭在肩膀上,声音很平:“老王头那台机器我惦记好一阵了。晚晴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有个声响陪着她,我心里踏实。”
陆老爷子盯着儿子看了好一会儿。父子俩像两头沉默的牛,谁也不说话,就那么对峙着。最终还是陆老爷子先移开了目光,哼了一声,转身往堂屋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饭好了没?饿了。”
周桂芬在灶房里应了一声:“好了!洗手去!”
陆老爷子掀帘子进了屋。林晚晴还站在炕边,局促不安地看着他,像做错了事的孩子。陆老爷子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那台黑皮收音机,喉咙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谁也没听清。然后他坐到桌边,拿起筷子,头也不抬地说:“站着干啥?吃饭。”
林晚晴这才轻轻松了口气,慢慢坐到他对面,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喝起粥来。
为了调节气氛,周桂芬把最后一碟焖豆角往桌上端时,看见陆铮就笑着骂了一句:“你这傻小子,弄那么金贵的东西也不跟娘说一声。”
陆铮在桌边坐下来,端起碗,看了林晚晴一眼。林晚晴正低头摆筷子,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眼来,冲他微微笑了一下。她没有说话,只是拿起勺子,给他碗里添了一勺鸡蛋羹。
桌上摆着一碟焖豆角,一碟鸡蛋羹,还有一碗新切的咸菜丝。
陆老爷子夹了一筷子豆角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忽然闷声说了句:“明儿我上山,看看能不能捡点野栗子,卖了换几个钱。”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那军大衣,回头让你娘找出来,天凉了还得穿。”
陆铮抬起头,看了父亲一眼。陆老爷子没抬头,自顾自地扒拉着碗里的饭。父子俩谁也没有再说话,但饭桌上的空气,比刚才松快了不少。
饭菜的热气在阳光里升腾,屋子里满满当当的,。陆铮端起碗,什么也没说,大口大口地吃着饭,吃得很香。
陆铮看着林晚晴逐渐适应了怀孕的状态,不再那么难受的恶心呕吐,身边因为有了收音机也不再天天抑郁寡欢,愁眉不展,便着手准备庄稼的事。
这天,陆铮蹲在后院工具棚的阴影里,面前摊着一块旧油布,上面整整齐齐地摆着几样东西:三个玻璃瓶,瓶子里是分装好的土样,深褐色的颗粒粗细不一;两个叠好的空化肥袋,内衬那面朝外,底部残余的白色粉末在太阳底下泛着细碎的光;还有一张折了四折的烟盒纸,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地记着几行字——那是他这些天来来回回从代销点、从地头、从闲言碎语里拼凑出来的线索。
他盯着这些东西看了很久。夏日的蝉在头顶那棵粗壮的老榆树上扯着嗓子叫,一声接一声,叫得人心烦意乱,仿佛要把这闷热的空气都撕裂开来。可陆铮的心里反而静下来了,静得像深山老林里那口千年不波的深潭。
为了弄到这些东西,陆铮这几个月来几乎一直很焦虑。那三个玻璃瓶里的土,是他趁着夜黑风高,避开了村里那些看门狗的耳朵,悄悄摸到自家那几亩玉米地的不同角落,一寸一寸往下挖,从最深处的根系旁边抠出来的。那里的土已经不正常了,硬邦邦的,透着一股子刺鼻的怪味。
至于那张烟盒纸上的线索,更是他不动声色地在田间地头、在供销社门口抽旱烟的闲汉堆里,一句一句套出来的。
刘老栓的婆娘,是秦大山远房堂弟的媳妇的亲姐,这层弯弯绕绕的亲戚关系,平时没人注意,但在这种时候,就是最致命的关节。
他得把这些东西送出去。
这件事他在心里翻来覆去盘算了好几天了,每一种可能他都在脑子里过了无数遍。交给公社?
不行。秦大山在大队当了这么多年的支书,公社里上上下下都是他的人,平时称兄道弟,喝一桌酒的交情。
材料要是递到公社,搞不好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就被悄无声息地压下去了,甚至第二天就会摆在秦大山的办公桌上。
直接去县里告状?他一个普通农民,空口白牙地去反映大队支书破坏春耕,人家凭什么信他?万一秦大山提前得了风声,把代销点那边的证据一毁,再联合村里几个狗腿子来个倒打一耙,反咬陆家一口,说陆家自己侍弄不好庄稼还诬陷干部,那陆家才真是死路一条,在这十里八乡都再无立足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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