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他得找一个信得过的人,一个有分量、懂门道,且绝对不会被秦大山那点乡镇关系网渗透的人。
陆铮想到了一个人。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土,将那块旧油布连同上面的东西小心翼翼地卷起来,夹在腋下,转身往屋里走去。
屋里稍微凉快些,光线透过半旧的窗户纸洒进来,带着一种岁月的沉静。林晚晴正靠在炕头上听收音机。
她的肚子已经显怀得明显了,圆溜溜地撑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浅蓝布褂子,整个人透着一种即将为人母的柔和与丰润。
她听见脚步声,她见陆铮进来,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只这一眼,她似乎就从他那冷硬紧绷的下颌线和深沉的眼眸里读出了什么,手里的动作停了下来,轻声问:“有事?”
陆铮在炕沿上坐下来,宽大的身躯挡住了大半的光线。他看着妻子那张白净温婉的脸庞,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沉而坚定地说:“我想寄封信。”
“给谁?”林晚晴没有问为什么要寄信,也没有问信里写什么。
“我老连长。现在在省军区后勤部。”陆铮答道。
林晚晴顿住了。她抬起眼,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但更多的是一种毫无保留的笃定和信任。她知道陆铮在部队里有过命的交情,也知道他退伍回来后,除了逢年过节寄点山货,从来不愿意去麻烦以前的首长。
现在他既然决定要找老连长,那就说明这件事已经到了非走这一步不可的地步,也说明他已经做好了破釜沉舟的准备。
她没有追问为什么,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女人的惊慌和担忧,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得就像是在讨论晚上吃什么饭一样:“那就寄。”
陆铮看着她,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焦灼和顾虑,忽然就在这三个字里彻彻底底地定了下来。她总是这样,不问缘由地信他。
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哪怕这封信寄出去可能会引来秦大山疯狂的报复,只要他说往前走,她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这种被毫无保留信任着的感觉,让陆铮觉得胸腔里涌起一股滚烫的热流。
陆铮站起身,去翻找纸笔。那还是林晚晴当初从江南水乡带到这北地来的东西,一直珍藏在一个旧木匣子里。几张薄薄的、带着点淡淡墨香的信纸,一支用了半截、笔头已经被削得有些短的中华X牌铅笔。
他拿着纸笔,走去桌边,把那几张薄薄的信纸铺在自己宽大的膝盖上,深吸了一口气,开始写。
他写得很慢。那双常年握着斧头、锄头,布满老茧和裂口的大手,捏着那支细小的铅笔,显得有些笨拙。铅笔尖在纸上发出沙沙的摩擦声,写了几个字,觉得词不达意,又用粗糙的拇指用力擦掉,划了又写。
他本来就不擅长写信,肚子里也没有那些文绉绉的词藻,更何况要把这么复杂、这么隐秘的一件事情,在有限的纸面上说得清清楚楚。
他停下笔,眉头紧紧地拧成了一个“川”字,在脑子里梳理着思路。想了半天,他干脆放弃了那些客套的铺垫和寒暄,决定用最直接的办法。
他直接从春耕那天,大队统一去粮站和代销点领回化肥和种子写起;写到自家地里出苗的异常,别人家的玉米苗一天一个样,自家的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死活长不起来;写到别家与自家的对比,写他半夜去地里取土样。最后,他把打听到的刘老栓与秦大山的这层隐秘亲戚关系,也一五一十地写了上去。
铅笔字歪歪扭扭,力透纸背,有些地方因为心里憋着火、用力过猛,甚至把薄薄的信纸都戳破了。他写了满满两大页纸,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交代得清清楚楚。
写完后,他停住笔,看着纸上那些力道极重、仿佛要刻进纸里的字迹,想了想,又在末尾的空白处,郑重其事地加了一行字:
“老连长,这些土和化肥袋子,能不能找个懂行的人验一验?我不为别的,就为地里那几棵玉米,为一家老小一年的口粮。要是真有人在背后下黑手,我陆铮绝不咽这口气。”
写完最后这个字,他长长地吐出一口胸中的浊气。他把信小心翼翼地折好,和那些土样、化肥袋的残片一起,用那块旧油布包了一层又一层。
为了防止在邮寄过程中破损或者被人捏出形状,他又去柴房找了一件自己穿破了实在没法补的旧粗布褂子,在外头紧紧地裹了一圈,最后找来一截结实的麻绳,横七竖八地捆得严严实实,打了个死结。
他去镇上邮局寄东西的时候,特意挑了个晌午头。那是一天里日头最毒的时候,太阳像个大火球一样悬在头顶,把地面烤得发烫,空气都在微微扭曲。
村里的土路上连条狗都没有,社员们都在家里歇晌,躲避这能把人晒脱皮的毒日头。陆铮戴着一顶破草帽,把包裹塞在帆布挎包的最底下,大步流星地朝着镇上走去。
十几里的土路,他走得满头大汗,后背的衣裳全湿透了,紧紧贴在结实的肌肉上,但他连一口水都没顾上喝。
镇上的邮电局里也是静悄悄的,只有头顶一台吊扇在“吱呀吱呀”地转着,吹出一点微弱的热风。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戴着老花镜的老头,正靠在椅背上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
陆铮走上前,屈起手指在玻璃柜台上轻轻敲了两下。老头猛地惊醒,扶了扶眼镜,有些不耐烦地问:“寄啥呀?大中午的。”
“寄包裹。挂号。”陆铮把那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包裹递了进去。
老头拿过包裹,在手里掂了掂,又捏了捏,有些疑惑:“这啥玩意儿?软不拉几又硬邦邦的?”
“给老战友寄的几副草药,还有点山里的土特产。”陆铮面不改色,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老头也没再多问,递出一张单子:“填地址吧。”
陆铮拿起桌上蘸着蓝黑墨水的蘸水笔,一笔一划地填上了地址:省军区后勤部,周德明收。
交了邮费,看着老头在包裹上重重地盖上一个红色的邮戳,然后把它扔进后面的绿色大邮袋里,陆铮这才转身走出了邮局。
老连长姓周,叫周德明,是陆铮当年在部队当兵时带他的第一个连长。周德明是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性格火爆,眼里揉不得沙子,但对手底下的兵那是掏心掏肺的好。
陆铮因为性格沉闷但干活拼命、军事素质过硬,深得周德明的赏识。后来周德明提了干,调去了省军区,但和陆铮一直没断联系。
逢年过节,周德明会托人捎点东西过来,有时是一包难得的茉莉花茶,有时是几尺城里才有的布票。
陆铮每年秋天也会挑些最好的山货寄过去——晒得干透的榛蘑、个大饱满的野核桃、自家种的黄澄澄的小米。
两人之间的话不多,信件往来也极少,但那份同吃一锅饭、同在一个战壕里摸爬滚打出来的过命交情,陆铮心里有数。只要这东西到了老连长手里,老连长就一定会管到底。
包裹寄出去之后,走在回村的路上,陆铮像是卸下了一半的千斤重担,觉得呼吸都顺畅了不少;但同时,又像是多了一半的心事,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他每天照常下地干活,抡起锄头在毒日头下除草、松土;照常去林场巡逻,扛着沉重的木料在山道上穿梭;照常在夜幕降临后,端着一盆热水走进屋里,给林晚晴打热水泡脚。
他半蹲在地上,那双粗糙的大手沾了水,动作却轻柔到了极点,替她一点点揉按因为怀孕而日渐浮肿的小腿和脚踝。
他面上看不出任何异样,依旧是那个沉默寡言、像山一样稳重的糙汉子,连精明了大半辈子的陆老爷子,都没察觉他私下里已经布下了一张反击的网。
可林晚晴知道。
夫妻连心,她能感觉到陆铮夜里躺在炕上翻身时的那份不安稳,能感觉到他那具温热的躯体里潜藏着的紧绷;她能看见他偶尔坐在院子里,望着公社方向发愣的神情,那眼神深邃得像是在酝酿一场风暴。
她没有去追问包裹寄到了没有,也没有问他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只是在夜深人静、他辗转反侧翻过身来的时候,她会默默地伸出手,在黑暗中准确地寻找到他那布满老茧的大手,轻轻握住,然后引导着他的手,放在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那里面有一个小小的生命正在一天天长大,偶尔还能感觉到一点微弱的胎动。她的掌心温热而安稳,带着一种抚平一切焦躁的力量;他的指尖粗糙而沉默,感受着那份神奇的生命律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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