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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5章 高温假


屋子里瞬间安静了下来,气氛变得有些尴尬。只有堂屋角落里的那台老式座钟在“滴答滴答”地走着。

王大壮依旧站在原地,像一根木头桩子一样杵着。汗水顺着他方正的额头往下滴,流进眼睛里他都不敢去擦,只是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秦雪坐在椅子上,默默地打量着眼前这个男人。她能感受到对方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强烈的紧张和无措,那是一种没有任何伪装的、纯粹的笨拙。

比起刘富贵那张油腔滑调、藏着毒蛇般阴险心思的脸,王大壮这张因为紧张而涨红的脸,竟然让秦雪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这的确是个老实人,老实得甚至有些木讷。

看他一直不说话,汗都快把衣服湿透了,秦雪的心里没来由地软了一下。她站起身,从桌子上拿了一条干净的毛巾,走到王大壮面前,递了过去。

“擦擦汗吧,别站着了,坐。”秦雪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温和。

王大壮看着递到面前的那只白皙纤细的手,吓得猛地往后退了一步,像受惊的牛一样。反应过来后,他赶紧双手接过毛巾,结结巴巴地说:“谢……谢谢……俺……俺身上脏,不坐了,别弄脏了椅子。”

他胡乱地在脸上抹了两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巨大的决心。他猛地抬起头,直愣愣地看着秦雪,那一双牛眼一般大但却清澈见底的眼睛里,写满了认真。

“秦……秦姑娘,”王大壮挠了挠后脑勺,憨憨地笑了起来,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俺爹跟俺说了,说你有文化,是教书的先生。”

他顿了顿,咽了口唾沫,似乎是在组织语言,但最终还是决定实话实说,把心里想的话一股脑儿地倒了出来:

“俺是个粗人,没文化,连俺自己的名字,俺都写得歪歪扭扭的,像狗爬一样。俺配不上你,俺心里清楚。可是,俺爹说了,你要是愿意嫁给俺,那就是俺们老王家祖坟冒青烟了。俺不会说话,也不会哄人开心。”

王大壮往前走了一小步,脸上的红晕还没有褪去,但语气却变得斩钉截铁,仿佛在立下某种庄严的誓言:“只要你肯嫁给俺,俺以后啥都听你的!你指东俺绝不打西。地里的活、家里的重活,俺全包了,俺有一膀子力气,绝不让你累着一点!俺赚的工分、家里的钱,全交给你管!”

这番话说得颠三倒四,没有任何华丽的辞藻,也没有信誓旦旦的浪漫,只有粗糙、直白,甚至带着几分乡野汉子的鲁莽。

但就是这番话,像是一把重重的锤子,狠狠地砸在了秦雪那颗早已被冰封、被绝望包裹的心上。

秦雪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高大、笨拙、满头大汗的男人。那双眼睛里的诚恳和清澈,是装不出来的。

泪水,毫无征兆地从秦雪的眼眶里滑落。不是委屈,也不是绝望,而是一种压抑了太久太久之后,终于找到了一丝喘息缝隙的释放。

看到秦雪流泪,王大壮顿时慌了神,手足无措地往前迈了一步,又吓得缩了回去,巨大的手掌在半空中挥舞着,急得直跺脚:“哎呀!秦姑娘,你别哭啊!是不是俺哪句话说错了?俺嘴笨,你别往心里去,你要是不愿意,俺绝不逼你,你别哭啊……”

看着他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秦雪破涕为笑。她胡乱地用袖子擦了擦眼泪,轻轻地摇了摇头。

“没说错。”秦雪抬起头,目光第一次没有逃避,直直地迎上了王大壮的眼睛。她的声音有些颤抖,但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定。

“大壮哥,”她轻声叫道,看着王大壮因为这个称呼而瞬间僵硬的身体,她继续说道,“只要你不嫌弃我,我愿意。以后,咱们好好过日子。”

王大壮愣住了。他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张着,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过了好几秒钟,他才猛地反应过来,那张黝黑的脸上瞬间绽放出狂喜的笑容。他激动得不知道该干什么好,猛地转过身,冲着半掩的房门外,用那洪钟般的声音大吼了一声:

“爹!妈!秦姑娘答应啦!她答应啦!赶紧把咱家那只下蛋的老母鸡杀了!炖肉!俺要吃炖肉!”

院子里,正在抽烟的秦大山和李长顺听到这一嗓子,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王老汉把旱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灶房里,王大妈拎着菜刀跑出来,高兴得直抹围裙:“哎!哎!这傻小子,杀!今儿个是个大喜的日子!”

阳光透过堂屋的窗户洒进来,照在青砖地上,明晃晃的。秦雪听着院子里传来的欢声笑语,看着眼前激动得直搓手的王大壮,心里那块压了几个月的大石头,终于悄然落地。

她知道,未来的日子也许还会面临许多风言风语,石湾村的日子也许不如她曾经梦想的那么美好,但至少,在这个叫王大壮的男人身边,她和念儿,终于有了一个可以遮风挡雨的家。

这虽然是一场赌博,但就如她父亲秦大山所说,他们赌的就是一个实诚人的良心。

命运虽然在给了秦家最残酷的重击,但此刻,在这个宽敞的红砖瓦房里,似乎又悄悄地埋下了一颗充满生机的种子。

镇上的蝉鸣得声嘶力竭,毒辣的日头把柏油路烤得发软,踩上去都有些粘鞋底。秦大山去石湾村的那天,镇上的风向已经悄然发生了变化。

老光棍拿了秦大山的两块钱和一包烟,那办事效率真不是盖的。他本来就是个走街串巷的主儿,嘴碎得能把死人说活了。

不过两天功夫,粮站有人胆大包天搞破鞋搞到了军嫂头上的闲话,就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镇上的每一个角落。供销社买酱油的妇女、茶馆里摇着大蒲扇的闲汉、甚至是粮站宿舍区水槽边洗衣服的家属们,凑在一起都在交头接耳。

本来这也就是个没指名道姓的野瓜,大家吃吃就算了,毕竟破坏军婚可是要吃枪子儿的罪过,谁也不敢大声嚷嚷。可紧接着,粮站的干部刘富贵突然跟秦家村的闺女退亲了!

这一下,就像是在滚油锅里泼了一瓢凉水,瞬间在镇上炸了锅。

秦家放出来的话是刘富贵嫌弃乡下人规矩多、要的排场大,两家谈不拢,好聚好散。可镇上那些精明的大妈大嫂稍微一咂摸,就品出不对味儿了。

刘富贵当初急吼吼地找媒人去乡下提亲,那股子猴急样儿大家可是有目共睹的,逢人就吹嘘自己要娶个黄花大闺女。眼看着彩礼都送了,新衣服都做了,怎么突然就翻脸不认人了?

而且,听秦家村那边漏出来的风,刘富贵去退亲那天,脸色煞白,满头大汗,进了秦家的院子连句硬话都没敢放,夹着尾巴就跑了,彩礼一分不少地全退了回来。

这就太蹊跷了!结合那个“当兵的要回来拿着枪崩人”的要命流言,大家私底下一凑脑袋,答案呼之欲出:那搞军嫂的准是刘富贵!

“要我说啊,刘富贵肯定是心虚了!”供销社门口,胖婶压低了声音,唾沫横飞地跟几个妇女嘀咕,“他肯定是怕事情败露,想着赶紧把秦家闺女娶进门打掩护。结果人家秦大山是啥人?那是多年的老支书,眼里揉不得沙子!肯定是查出了他这见不得人的底细,逼着他退婚的!他要是敢不退,秦大山一状告到武装部,他还要不要命了?”

“可不是嘛!这缺德带冒烟的玩意儿,连军属都敢碰!也就是仗着自己管着粮站后勤的钥匙。这回要是真被查出来,不死也得脱层皮!”

流言越传越烈,一时间,刘富贵成了镇上人们茶余饭后的焦点。粮站里的人看他的眼神都带着几分意味深长,平时凑在一起说笑的同事,现在只要他一走近,立刻就散了。

最近在工作单位,刘富贵都不敢明目张胆的和周丽眉来眼去了,两人不约而同地收敛了许多。因为现在谣言四起,人们对一点捕风捉影都会放大,说不好就抓住了他们的小辫子。到时候,可就不好收场了。

就在这股暗流涌动中,部队放了高温假。周丽的男人,在西北某部当连长的李国栋,提着一个绿色的帆布旅行包,突然出现在了镇上的家属区。

李国栋这几年一直在基层连队摸爬滚打,带兵训练,风吹日晒,整个人像块黑铁塔似的,透着一股子冷硬的军人气质。他这次回来没提前拍电报,就是想给媳妇周丽一个惊喜。算算日子,他已经快两年没休探亲假了,心里对这个留守在家的媳妇充满了愧疚。一路上,他都在脑子里描绘着周丽见到他时惊喜交加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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